值班室的保安把座机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拨号一边用另一只手把那两张纸片按在桌面上,像是怕它们自己长腿跑了。纸片上的铅笔字在日光灯下显得更歪了,“周维德”三个字像三只被踩扁的蚂蚁,但每一笔都扎眼。
林小果站在值班室门口,两只手插在棉大衣口袋里,指尖在口袋底反复摩挲着那半块芝麻糖的油纸。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对不对。他在救助站里听过一句话——找官家的人,要么得救,要么再也出不来。但他已经没有别的路了。地下走廊里那块“拾捌”号铝牌上的灰尘厚度,说明十八号囚室最近被使用过。如果他不把这张纸片交出去,下一个被写上“已核销”的名字,可能就是另一个人。
保安打完了电话。他把听筒放回座机上,用一种和刚才完全不同的语气对林小果说:“你坐那边的椅子上等着。顾检察官马上下来。”
林小果没有坐。他退到值班室门边的墙根底下,背靠着墙站着,这样他能同时看到走廊的两头。这是他在地下走廊里学会的——永远不要让自己的后背对着一个可能有人进来的方向。
顾夜白从楼梯间走出来的时候,林小果第一眼就认出了他不是普通人。这个人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明显的职业特征,步子快而不乱,肩膀平稳,目光在走廊里扫过去的时候不是漫无目的地看,而是在锁定。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一截深蓝色的毛衣领。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案卷夹,夹子边缘磨得发白,显然用了很久。
他在值班室门口停下来,先看了一眼坐在窗口后面的保安,然后转过头,把目光落在林小果身上。那个目光不是打量,是审视。不是对一个流浪少年的审视,而是对一个证人的审视。
“你跟我上来。”顾夜白说。他的声音和他在电话里的声音一模一样,不高不低,像一块被压得很平的钢板。
林小果跟着他上了三楼,走进一间门牌上写着“公诉一处”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铁皮文件柜占了整整一面墙,办公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案卷材料,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顾夜白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一把木椅子,林小果坐下,椅面冰凉,冷意直接从棉裤的破洞往上渗。
顾夜白绕到桌子后面坐下,把案卷夹打开摊在桌上,从里面抽出那两张纸片——一张是林小果从北山地下登记册上撕下来的,上面有父亲的名字和“已核销”印章的边缘;另一张是他在仓库铁门下捡到的,上面写着“十八号 活的 快死”。两张纸片并排放在一起,一大一小,一个从地下带出来,一个从门缝里塞过来,但纸张的质地一模一样——都是那种廉价的浅黄色账册纸,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灰蒙蒙的底色。
“先说你的。”顾夜白用手指点了一下那张登记册碎片。
林小果把所有事情从头说了一遍。他从彩虹桥垮塌那个傍晚说起,说到南桥头那个黑衣人的背影,说到他在车站电视上认出周维德的戒指,说到他跟踪周维德的轿车翻进北山俱乐部,说到马厩下的铁板、地下的走廊、编号拾柒和拾捌的囚室、登记册上父亲的名字和红色印章。他把口袋里的报纸掏出来摊在桌上,上面画着俱乐部的地形简图、地下走廊的走向、周维德右手上的方形银戒。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但他的逻辑没有乱。他讲述的每一个地点的方位、每一段走廊的距离、每一块铝牌的编号,都精确到了他能记到的最细的程度。这不是一个编故事的人能做到的。顾夜白听他说完,没有打断过一次。
等林小果停下来,顾夜白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递给他,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着身站了大概半分钟。
“你说你在地下走廊里闻到的气味,具体是什么?”他忽然问。
“消毒水。”林小果说,“还有生石灰。还有一种味道,我说不上来,像是肉放久了的那种酸味,但是被石灰盖住了。”
“走廊里有几盏灯?”
“没有灯。我划了火柴。”
“火柴能照亮多大的范围?”
“大概两米。走廊比火柴照的范围宽,左右两边的墙都看不到。”
“你说门是铁的,门上有什么?”
“一个送饭的窄缝,在门的上半截。门下面有缝,地上有拖过的血印子,从门缝里淌出来的,被拖把擦过,但是没擦干净。”
顾夜白转过身,盯着林小果的眼睛。“你怎么知道那是血?”
林小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在救助站住过两年,见过人被打伤以后流在地上的血。血干了以后不是红色的,是褐色的。那种颜色洗不掉。”
顾夜白重新坐回椅子上,把他的案卷夹翻到新的一页,用黑色水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林小果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但看到他的笔速很快,笔尖在纸面上几乎没有停顿。写完以后,顾夜白把笔放下,把两张纸片小心地夹进案卷夹的塑料封套里,然后把整个夹子合上,两只手交叉放在夹面上。
“你今年多大?”他问。
“十四。”
“你父母呢?”
林小果沉默了一下。“母亲在我六岁的时候跟人走了。父亲——就是十七号。”
“你没有别的亲属?”
“没有。”
“你这几天住在哪里?”
“哪里能避风就住哪里。”
顾夜白低下头,像是在做一个决定。他的手指在案卷夹的封面上敲了两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对着走廊外面喊了一声:“亭亭!”刘亭亭从走廊另一头的一间办公室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顾夜白指着林小果对她说:“带他去食堂打一份早饭,然后让后勤给他找一件厚一点的衣服。”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不要让他离开这栋楼。他是关键证人。”
刘亭亭把馒头塞进嘴里,小跑过来拉着林小果的袖子往食堂的方向走。林小果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顾夜白。“我说的那些话,你信吗?”
顾夜白站在办公室门口,用他一贯没有任何波澜的声音回答:“我只信证据。你刚才说的每一个细节,我都会派人去核实。在此之前,你最好待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了。林小果跟着刘亭亭往楼下走,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早晨十点钟的阳光,照在台阶上铺的白色瓷砖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他已经很久没有走进过一栋有暖气的房子了,暖气管道在墙壁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像是一栋房子在呼吸。他忽然觉得腿有点软,但不是因为累,是一种他很久没有体会到的感觉。他想了想,才意识到那种感觉叫安全。哪怕它可能只持续十分钟。
秦牧从北山仓库回到法医室以后,没有换衣服,直接走到显微镜前面坐了下来。他把从仓库铁门下取到的那张纸片从证物袋里取出来,用镊子夹着放在载物台上,打开显微镜的透射光源。
纸片的纤维结构在放大四百倍的视野里显出了清楚的轮廓。浅黄色的纸浆纤维,分布着不规则的植物纤维束,是典型的再生纸。秦牧把视野移到纸片的撕裂边缘,在边缘的纤维断裂处看到了几根深蓝色的棉纤维,和四十二号死者指甲缝里取到的那一批纤维在形态上完全一致。这批棉纤维的长度、颜色、捻合的纹路都指向同一来源——清江市救助站统一发放的棉服。
他切换了一个更高的放大倍数,在纸片的空白区域扫描。纸面有轻微的磨损痕迹,磨损处的纤维被压扁了,形成排列整齐的顺向压痕。这种磨损不是被折叠造成的,而是一个人的指腹反复摩擦造成的。有人用手指捏着这张纸片,捏了很久,久到纸面的纤维结构都被改变了。
写这些字的人,在黑暗中反复地摸着这张纸片,像在摸一件必须被传递出去的东西。
秦牧把纸片翻过来,用最小号的刷子蘸了一点碳粉,在纸片背面轻轻扫了一层。吹掉多余的粉末以后,纸背上显出了几个模糊的压痕。不是字迹,是指纹。三枚,一大两小。大的那一枚位于纸片正中,是拇指按压留下的。两枚小的在边缘,是食指和中指捏住纸片时的指位。
他给指纹拍了照,输入电脑进行比对。清江市公安局的指纹库不算大,主要收录的是在案犯和有前科的人员指纹。比对程序跑了五分钟,屏幕上弹出一个“无匹配”的提示。
秦牧靠在椅背上,把鼻梁上架着的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眉心。没有匹配说明这个人此前没有被公安机关采集过指纹。但从指纹的大小和纹路密度来看,三枚指纹都偏大,纹线间隔较疏,符合成年男性的指印特征。
一个被关在十八号囚室里的成年男性。被绑着。用手捏着这张从登记册上撕下来的纸片,在黑暗中用手指反复地摩挲纸面,然后设法把它塞到了铁门的门缝下面。他知道仓库那一侧会有人来。或者他听到了秦牧和刘亭亭在仓库里的说话声。
不管怎样,这张纸片传递的时间,就在今天上午九点半到十点之间。
秦牧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顾夜白的号码。接通以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十八号还活着。”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秒。顾夜白的声音传回来:“你怎么确定?”
“纸片上的指腹磨损痕迹是新的,纤维压痕没有氧化。塞纸片的人如果已经死了,手指不会留下这种程度的摩擦痕迹。他在塞纸片的时候,手还是在活动的。”秦牧把显微镜下的观察结果逐条说完,然后问,“你那边呢?”
“刚来了一个目击证人。”顾夜白说,“一个孩子。他进过北山的地下。他看到了你发现的那道铁门,从门的另一面。”
秦牧握着听筒的指节微微收紧。一个孩子。一个进过那道铁门另一面的孩子,现在坐在检察院的办公室里。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这个孩子此刻面对着多大的危险。他不是因为进了地下才有危险,而是因为他从地下出来了。对于一个经营地下猎场的人来说,每一个从地下走出来的人,都是必须被收回的证据。
“把他保护好。”秦牧说,“另外,你要不要过来一趟?我有东西给你看。”
顾夜白走进法医解剖室的时候,秦牧正站在工作台前,把一张冲洗好的黑白照片用磁铁吸在白板上。照片上是四十二号遗体左侧胸廓那根被刮过的肋骨的局部放大影像,骨面上那道细如发丝的刀痕在黑白相纸上呈现出一道极淡的白色弧线。
秦牧又在它旁边吸上了另一张照片——昨天下午他从北山仓库外墙根下的垃圾堆里翻到的一把废弃屠宰刀的X光影像。这把刀是从一个黑色塑料袋里捡出来的,刀身锈蚀严重,刃口有几处崩口,但刀尖的弧度仍然完整。他把刀尖的弧度做了三维扫描,然后在电脑上把弧度曲线和肋骨上的刮痕曲线重叠在一起比对。
两条曲线几乎完全重合。误差在零点三毫米以内。
顾夜白站在白板前面,把这两张照片并排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又开始下意识地握紧又松开,指关节发白。他转过身来看着秦牧,说了一句让秦牧意外的话。
“不是一把刀。”
秦牧点了点头。“对。不是一把刀,但是同一个人用的。同一个角度,同一种力度,同一种从下往上挑的施力习惯。这个人在不同的猎物身上使用过相同的工具和方法,他的施力模式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就像你写字的笔迹一样,可以换一支笔,但你的笔迹还是你的。”
“你说的东西是什么?”
秦牧走到电脑前,调出了另一组比对数据。那是从四十二号死者指甲缝木屑上附着的黑色燃烧残余物做气相色谱质谱联用分析得到的结果。屏幕上跳出一串化学组分峰图,最突出的一个峰值对应的是甲苯和二甲苯的异构体混合物,还有微量的苯乙烯。
“有机溶剂燃烧残留。”秦牧指着屏幕上的峰图说,“不是普通的木柴或者煤炭,是工业废料。荣达基建的施工现场经常用到这类有机溶剂,用来稀释防水涂料和防锈漆。这种废料如果被集中焚烧,会产生大量的黑烟和刺激性气味。所以他们会选在远离城区的北山森林里做这件事。”
顾夜白把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到窗外,看着远处北郊林场的方向。森林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很安静,深绿色的松林一层一层地铺到天际线,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盖子。
过了很久,顾夜白才说了一句话。
“庄先弘已经落地了。”
“人呢?”
“被我的人从机场直接带到讯问室了。”顾夜白转过身来,眼睛里那种被压制的冷意终于透出了镜片的反光,“走吧,秦法医。该让他看看,死人都替他记住了些什么。”
秦牧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笔记本塞进上衣口袋。两个人在走廊里并肩往外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前一后两种不同节奏的脆响。一个快而稳,一个沉而匀。外面的阳光很好,但空气冷得刺骨,清江市的冬天就是这样,太阳和刀子可以同时挂在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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