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淘汰掉弱者

庄先弘坐在讯问室的铁椅子上,翘着二郎腿。

清江市人民检察院的讯问室不大,四面墙贴着浅灰色的吸音板,天花板上嵌着一盏防爆灯,光线惨白均匀,照在人脸上能把每一道皱纹都拉成阴影。铁椅子是固定在地上的,扶手上铐锁扣的位置磨得锃亮,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上面坐过。庄先弘显然不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他坐得很放松,后背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很粗的金戒指,戒指表面有几道新鲜的划痕。

顾夜白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份讯问笔录,黑色水笔搁在笔录纸的右边,笔帽还没打开。秦牧没有坐,他靠在讯问室后墙的角落里,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安静地看着庄先弘的脸。他不是来讯问的,讯问是顾夜白的事。他是来看的。看一个人在被拆穿之前和之后,脸上的肌肉是怎么变化的。

“庄先弘,清江市人民检察院依法对你进行询问。”顾夜白打开笔录,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你是荣达基建的股东、北山度假俱乐部的注册法人。就这两个身份,你有没有需要更正的地方?”

“没有。”庄先弘的嗓音很粗,带着一种长期吸烟的人特有的沙哑尾音。

“一九九六年六月,荣达基建参与清江市彩虹桥建设工程公开招标并中标。你本人在中标通知书的签收单上签了字。这是复印件,你看一下是不是你的签名。”

顾夜白把一份文件推过去。庄先弘低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是我签的。”

“荣达基建向彩虹桥项目供应的建筑钢材,采购方记录显示全部来自鑫达商贸。鑫达商贸的仓库注册地址和你名下的北山度假俱乐部位于同一个地块,两个单位之间只隔了一道围墙。这个情况你清楚吗?”

“清楚。”庄先弘的语气很平,“鑫达的仓库是我租给他们的,纯粹的租赁关系。我收租金,他们放货,别的我不参与。”

顾夜白没有接他的话,而是从案卷夹里抽出了另一份文件。这份文件很薄,只有两页纸,上面印着几排光谱分析的数据表格。他把它放在庄先弘面前。

“这是今天上午我院委托法医鉴定人员从鑫达商贸仓库内提取的钢材样本的成分分析报告。报告显示,仓库内储存的螺纹钢碳含量低于国家标准下限,硫磷杂质含量超标。与彩虹桥垮塌现场提取的钢材残样成分一致,系同一批次的地条钢。对于这个鉴定结论,你有什么需要说明的?”

庄先弘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把那份报告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桌上,耸了一下肩膀。“我是搞管理的,不是搞技术的。钢材合不合格,那是供货商和质检部门的事。我只负责公司的日常运营,具体采购有采购部,质量验收有监理签字。”

他说到“监理签字”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很微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得意。他在用一个合法的词覆盖一个不合法的事实,而他自己很清楚这个词的重量。

顾夜白看着他的眼睛,把下一份文件推了过去。这份文件比之前那几份都厚,封面印着清江市环保局的红色抬头。

“这是清江市环保局出具的正式回函。环保局档案室内查无你名下北山度假俱乐部提交的环境影响评估报告存档。你此前提交给我院的那份环评报告,经环保局核实系伪造。伪造国家机关公文是刑事犯罪,庄先弘,你知道这个性质吗?”

庄先弘的腿放下来了。他的翘着二郎腿的姿势保持了大概十五分钟,在听到“伪造国家机关公文”这几个字的时候终于收了回去。他把两只脚平放在地面上,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下,右手的拇指开始不自觉地转无名指上那枚金戒指。

“环评报告是委托中介公司办的,具体流程我不清楚。”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语气仍然很硬,“如果中介造假,我也是受害者。你们可以去查。”

“我们会查。”顾夜白把笔拿起来,在笔录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比刚才更慢的语速问了一个新问题,“庄先弘,北山俱乐部的地下室,是做什么用的?”

讯问室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声音。庄先弘转戒指的动作停住了。他的手指悬在戒指上方,停了两秒钟,然后重新把戒指转了一圈。但这一圈转得比之前任何一圈都慢,金戒指摩擦皮肤的声音在安静的讯问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地下室?”他说。

“北山俱乐部区域内,马厩下方有一处地下建筑。包括走廊、隔间和铁门。我们已经掌握了该地下建筑的入口位置和内部结构的目击证词。”顾夜白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子钉在桌面上,“我再问你一遍,那间地下室是做什么用的?”

庄先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铁桌面上磕出很轻的一声脆响。他放下杯子以后没有立刻开口,先看了看顾夜白,又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站着的秦牧。秦牧的目光和他对上,他先移开了。

“酒窖。”庄先弘说,“那是一个私人酒窖。俱乐部会员存在那里的红酒需要恒温储藏,所以建在地下。怎么,检察院连私人存酒都要管了?”

“酒窖里为什么有铁门和锁?”

“防潮。酒窖的门都是密封的。”

“酒窖的地面上为什么有拖把清理过的血渍痕迹?”

庄先弘的眼角跳了一下。那是一种不受控制的肌肉抽动,从眼眶外侧的皮肤一闪而过,快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秦牧注意到了。他站在角落里,把庄先弘脸上这一瞬间的肌肉痉挛完整地收进眼底。他在法医室见过无数次这种表情,在讯问室也见过不少次。它的学名叫“应激性微表情”,民间叫“被人说中了”。

“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庄先弘说。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语气里开始出现一种刻意的愤怒,“什么血渍?什么拖把?检察院的人要是有什么证据就拿出来,不要在这里套我的话。”

顾夜白没有理会他的愤怒。他把案卷夹合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讯问室墙边,按下对讲机的按钮。对讲机里传出一个年轻检察官的声音:“顾检?”

“把今天上午从北山仓库铁门下提取的证物照片送进来。”

三十秒后,讯问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只手递进来一个牛皮纸信封。顾夜白接过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彩色照片。照片上是那张写着“十八号 活的 快死”的纸片,旁边放着一把比例尺。他把照片正面朝下放在庄先弘面前,然后翻过来。

“你认得这张纸吗?”

庄先弘低头看着照片。他的面部肌肉在防爆灯的直射下无处遁形,秦牧从侧面清楚地看到他的咬肌在咀嚼式地绷紧,又松开,又绷紧。他盯着照片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几乎是挑衅的眼神看着顾夜白。

“不认得。见都没见过。”

“这张纸是从北山俱乐部地下室的登记册上撕下来的。登记册的封面印着你俱乐部的名字,册页的纸张质地和这张纸完全一致。我们已经委托鉴定机构对纸张的纤维结构做了比对,结论是同一批次同一厂家的产品。”顾夜白把照片收回来,重新装进信封里,“庄先弘,你经营的不是酒窖。你经营的是猎场。”

最后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庄先弘的手指终于停止了转动那枚金戒指。讯问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安静到能听见走廊里远处某个房间传真机吐纸的嘎嘎声。然后庄先弘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不是出于愉快而是出于轻蔑的笑。他把后背重新靠回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用一种老练的、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语调说:“顾检察官,你说猎场,有猎人有猎物,那证据呢?照片上这张破纸条,谁知道是哪个讨薪的民工写的。你拿这个定我的罪,不够。”

他话音落下去的时候,秦牧注意到一个细节。庄先弘说“猎人”“猎物”这两个词的时候,语气太过自然了。那种自然不是临时想出来的词,而是长期使用之后形成的语言惯性。一个经营红酒酒窖的人,不会用“猎人”和“猎物”来形容讨薪纠纷。

与此同时,林小果坐在检察院后勤办公室里,把刘亭亭给他打来的那份早饭吃得一粒不剩。两个馒头、一碗稀饭、一个煮鸡蛋。他把鸡蛋壳剥得很完整,蛋白上不沾一点碎壳,然后把蛋壳放在手心里捏碎成细小的碎片,倒进垃圾桶。这种吃相是救助站训练出来的——在救助站里,鸡蛋壳被生活老师发现是要扣分的,扣分多了就不让住。

刘亭亭从隔壁办公室给他找了一件旧棉衣,藏青色的,袖口磨得发白,但比他那件救助站的棉大衣厚实多了。林小果把新棉衣穿上,把旧棉大衣叠好放在椅子旁边,然后从旧棉大衣的内袋里把那包芝麻糖和报纸拿出来,塞进新棉衣的口袋里。

他把那张报纸重新摊开,在后勤办公室的桌子上把北山俱乐部的地图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用铅笔头在仓库和俱乐部主楼之间画了一个小小的叉——那个位置是马厩。马厩下面是地下室的入口。地下室的走廊往北延伸,可能在俱乐部主楼的正下方。如果他画的这个走向是对的,那地下空间的面积远比他从走廊里看到的那一段要大得多。十七号、十八号囚室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往更深的地方走,可能还有更多编号。

林小果把报纸折好,站起来走到后勤办公室的窗前往外看。检察院的大院里停着几辆白色桑塔纳,阳光照在车顶上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光。院子外面是清江市的街道,早点摊已经收了,沿街的店铺陆续开了门,有人在扫门前的地,有人往人行道上泼水。一切看起来都和他这几天经历的地下世界毫无关系。

但他在那间地下走廊里闻到的气味、摸到的铁门、看到的褐色拖痕,比窗外这条街道真实一百倍。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在后勤办公室的桌子前坐下来,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在报纸的空白处开始写一封信。收件人写的是“顾检察官”。信写得简短,但每一条都是他没有在口述时说出来的细节:地下走廊里铁门的总数是十二扇;编号从拾伍到拾捌都有铝牌;拾陆号的门缝里渗出过新血;马厩的铁板入口旁堆着几个空的工业用石灰袋,袋子上印着鑫达商贸的字样。

他把信写完,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刘亭亭给他找来的一个空白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顾夜白 亲启”五个字。然后他把信封放在后勤办公室的桌子上,用刘亭亭给他倒水的搪瓷杯压住。

同一天中午,秦牧从讯问室出来以后径直回了法医室。庄先弘的询问还在继续,但接下来的审讯已经不需要他旁听了。他的战场不在讯问室的铁桌子前,而在解剖室的台子上。

他回到法医室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从北山仓库铁门下提取的那张纸片重新放到体视显微镜下,用更低倍数的物镜做一个更大范围的扫描。在二十倍的视野下,纸片边缘的一处微小凹陷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个凹陷不是撕裂导致的,纸面在这个位置有一个圆弧形的压痕,压痕底部平滑,边缘有轻微的纤维碾轧痕迹。

他把这个压痕的位置拍照,然后在电脑上做测量。压痕的弧度接近正圆,直径约零点三厘米。与之完全匹配的是——周维德在赈灾晚会上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方形银戒指在讲台边缘磕碰时留下的印迹形状。秦牧从电视台调来的晚会录像截图中看到了那枚戒指的正面:方形银底,中心刻着一个圆形的印章图案。圆章的直径,和纸片上的压痕直径,在测量误差范围内一致。

不是庄先弘的戒指。是周维德的。

秦牧把比对结果写在一份补充鉴定报告里,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法医鉴定专用章,然后把报告装进证物袋,用红色记号笔在袋面上写了四个字:证据链闭合。

他把证物袋拿在手里走出法医室,穿过走廊,走到顾夜白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能听见顾夜白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秦牧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推门进去,把证物袋放在顾夜白面前。

“纸片上的压痕和周维德戒指的印痕对上了。”秦牧说,“这张纸在塞进铁门缝之前,曾被周维德本人接触过。”

顾夜白把电话挂断,把证物袋拿起来透过透明的塑料面看了里面的鉴定报告。他把报告抽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纸片重新装回证物袋里,抬头看着秦牧。

“庄先弘在讯问室的态度很强硬。他吃准了我们现在只有间接证据——伪造环评报告最多判他行政违规,地条钢的质量问题可以推给采购部和供货商,地下室他可以咬死了说是酒窖。如果拿不出直接证据证明他参与了实际的猎杀行为,刑拘的期限一到,他就能出去。”

“那就让他带我们下去。”秦牧说。

顾夜白把手里的笔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看了秦牧一眼。两个人认识六年,彼此清楚对方在想什么。庄先弘说地下室是酒窖,那最好的方式就是以核实他的口供为由,让他当场打开那道铁门。如果地下室真的是酒窖,他不会抗拒。如果他抗拒,那抗拒本身就构成了新的证据。

“搜查令最快下午三点能批下来。”顾夜白说。

“三点之前,把庄先弘拘在这里。三点之后,让他带路。”

秦牧说这句话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刚好照在他放在桌边的解剖刀造型的裁纸刀上,反射出一小片冷白色的光。顾夜白低头看了一眼那把裁纸刀,忽然想起秦牧在第一次勘查彩虹桥现场那天说过的一句话。死人的话永远比活人的话诚实。现在,死人的话已经说完了。轮到活人开口了。

但活人还在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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