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少年的暗箱

秦牧在北山俱乐部主楼的走廊里打完电话,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庄先弘还坐在会议桌前,面前的白纸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顾夜白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撑着椅背,低头看着那些字,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冻住的钢板。

“荣誉室的位置,你标在地图上。”秦牧走进来,把一张从俱乐部前台找到的北山度假俱乐部平面图摊在桌上。这是给客人看的那种彩色折页地图,上面画着主楼、停车场、人工湖、松林步道,画得很精美,像一张度假胜地的广告。完全没有地下建筑的任何标记。

庄先弘用笔尖在平面图上主楼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圆圈的正中央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主楼地下二层。电梯不到,楼梯也不到。从一楼储藏室的消防通道往下走,走到底是一堵砖墙,墙后面是一扇防火铁门。那就是荣誉室。”

“钥匙在谁手里?”

“周维德。只有他有。”

“你进去过吗?”

庄先弘摇了摇头。“我哥哥进去过一次,出来以后三天没说话。他说他不进去了,加多少钱都不进去了。”

秦牧把平面图折好放进勘察箱,然后直起身来看着顾夜白。“主楼现在还在俱乐部的管理之下。我们需要立刻控制主楼,然后找到储藏室里的消防通道。”

顾夜白没有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刘亭亭,通知外围封控组,北山俱乐部主楼全面封锁,所有人员只出不进。技术科带上破拆工具到主楼一楼储藏室集合。”

对讲机里传出刘亭亭的声音:“收到。另外,顾检,门口保安刚才汇报,说在铁门外发现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小孩。他说他叫林小果,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当面告诉你。保安没让他进来,他现在站在铁门外面。”

顾夜白转头看了秦牧一眼。秦牧已经拎着勘察箱走到了会议室门口,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都想到了同一件事——这个孩子今天早上走进了检察院,交出了他父亲被害的关键证据,然后不声不响地走了。现在他又出现在北山俱乐部门口,在警方全面封锁现场之前。

“让他进来。找个人把他带到主楼这边来。外面太冷了。”顾夜白说。

秦牧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到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探照灯的白光把俱乐部的停车场照得如同白昼,技术科的人正扛着设备往主楼的方向走,脚下的碎石子被踩得咯吱作响。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铁门的方向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裹在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藏青色棉衣里,脖子上的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一截。

五分钟后,刘亭亭把林小果带进了主楼一层的大厅。大厅里的暖气早就停了,空气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头顶水晶吊灯的冷光。林小果站在大厅中央,两只手插在棉衣口袋里,脚上的解放鞋底磨得快要透明了。他看到秦牧从走廊里走出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秦牧在他面前蹲下来,两个人的视线第一次在同一个水平面上。秦牧摘下一只手套,把手背贴到林小果的额头上试了一下体温,然后又看了看他膝盖上结着血痂的地方。

“你膝盖上的伤几天了?”秦牧问。

“四天。彩虹桥那天磕的。”

“这几天有没有发烧?”

“没有。”

“你有没有碰过地下囚室里的任何东西?除了你交出来的那两张纸片。”

林小果想了想。“火柴。我划了火柴。火柴盒是我自己的。”

秦牧从勘察箱里拿出一个证物袋,把林小果手里的火柴盒接过来装进去。这不是怀疑,是保护——林小果进过地下,他的鞋底、衣服、口袋里的东西都可能附着地下空间的微量物证,这些东西和现场的证据放在一起,能构成完整的证据链。秦牧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登记好,然后站起来对刘亭亭说:“给他找一双干净的鞋。解放鞋底磨透了,脚上有轻微冻伤。”

林小果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才发现脚趾已经冻得没有了知觉。他抬起头,用一种很急切的眼神看着秦牧。“地下还有一扇门,在走廊尽头。门比别的都厚,没有铝牌。门缝下面塞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救’字。你们找到了吗?”

秦牧和顾夜白对了一下目光。走廊尽头。没有铝牌。那扇门的位置和庄先弘供出的“荣誉室”位置在描述上完全吻合。

“庄先弘说那扇门的钥匙只有周维德有。”顾夜白说,“但技术科带了液压扩张器。如果里面有人,我们就不等钥匙了。”

林小果听到“里面有人”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棉衣的口袋。口袋里那张报纸的边缘刺了他一下,提醒他还有一件事没有说出来。

“那个门缝下面塞出来的纸条,纸张和地下登记册的纸是一样的。”林小果说,“我看了登记册的纸张颜色,浅黄色,很薄,背面有透墨。纸条的颜色和厚度都一样。说明写纸条的人手里有登记册的纸。”

秦牧的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蹲在拾陆号囚室里找到的那片指甲、那片刻着“维”字的银片、十八号手腕上被扯断的麻绳——所有这些证据指向的都是同一种行为模式:猎场的管理者把猎物关在囚室里,进行系统性的凌虐,然后在固定时间进行猎杀。但林小果说的这个细节,暗示了另一种可能。

如果十九号手里有登记册的纸,那就说明他在囚室里拿到了纸和笔。一个人在地下囚室里被关着,被绑着,手上还有纸和笔,并且设法把纸条塞出了门缝——这个人不是普通的猎物。这个人可能在进来之前就有某种特殊的身份,或者在囚室里获得了某种特殊的待遇。

“你说登记册上记录了猎物的来源和状态。”秦牧转向庄先弘,庄先弘已经被顾夜白从会议室带到了大厅里,手上戴着手铐,坐在一把从会议室搬出来的折叠椅上。两个警察站在他旁边。

“是。”庄先弘的声音已经很弱了。

“十九号的来源是什么?登记册上写了吗?”

庄先弘闭上眼睛想了很久,然后睁开眼。“我不记得了。十九号不是我经手的。是我哥哥直接办的。他只告诉我一句话——十九号是周维德点名要的,不按常规流程走。”

“什么常规流程?”

“城隍庙找外地人、没有亲属、没有固定住所。十九号不是。十九号是清江本地人,有固定住所,而且——”

庄先弘的声音忽然断了。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然后他用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而且十九号来的时候,身上穿着检察院的制服。”

大厅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凝住了。顾夜白转过身来,走到庄先弘面前,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顾夜白的眼镜片反射着头顶水晶灯的白光,看不清他眼睛里的表情,但他的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冷。

“你说什么?”

“我哥哥说,十九号是检察院的人。姓沈,叫沈什么——我记不清了。我问我哥哥为什么抓检察院的人,他说不是他抓的,是周维德亲自带人抓的。那天晚上周维德打电话给我哥哥,说荣誉室要腾出来,要铺新的石灰,要换新铁链。第二天晚上,十九号就被关进去了。”

顾夜白直起腰,慢慢地转过身,和秦牧对了一下目光。两个人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名字。清江市人民检察院,反贪局侦查一处,沈仲廷。九八年十一月初,沈仲廷在调查一起城建工程腐败案的过程中忽然失踪。失踪前三天,他在一份工作笔记里写下了彩虹桥项目的初查线索。失踪当晚,他妻子向市公安局报了案,公安局立了失踪人口案,查了两个月毫无进展。检察院内部猜测他可能被对手报复,但没有找到任何证据。

他就是十九号。

秦牧放下勘察箱,走到林小果面前,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你说你看到了门缝下面塞出来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救’字。沈仲廷被关在地下——到现在为止,九八年十一月到现在已经将近两个月。两个月。在那种环境下被关了两个月,他还活着。”

林小果看着秦牧的脸,看到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不太理解的急迫。那种急迫不是一个法医面对普通案件时会有的反应,那是一个人发现同行的生命可能还悬在一根绳子上时的本能。

“你从马厩下去的时候,火柴能照到走廊的尽头吗?”秦牧问。

“照不到。走廊太深了。我只走到那扇厚铁门前面,火柴就灭了。”

“你确定那扇门是铁门,不是砖墙?”

“铁门。”林小果的语气没有犹豫,“我摸到了门把手。是那种铁环把手,很冰,上面有一层锈。我还摸到了门缝,纸就是从门缝下面塞出来的。”

秦牧站起来,把勘察箱拎在手里,对顾夜白说:“带路。消防通道。现在就下去。”

顾夜白让刘亭亭留在主楼大厅里看着林小果和庄先弘,自己带着技术科和两个持破拆工具的武警往储藏室方向走去。储藏室在主楼一层的东北角,门是一扇普通的木质消防门,推开以后是一间堆满了清洁用具和备用布草的杂物间。沿着杂物间的墙壁往里走,庄先弘说的消防通道入口藏在最后一排铁架子后面——一道窄窄的楼梯,通往地下。

楼梯间里的灯已经坏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级台阶上方的一盏应急灯,发出惨绿色的光。秦牧用手电筒照着脚下的台阶往下走,每一级台阶上都积着一层灰,灰尘上有几串新鲜的鞋印——是搜查队之前下来查看的时候留下的。下到楼梯底部,面前是一堵砖墙。砖墙的砖缝里嵌着干涸的水泥,看起来和普通的建筑墙体没有区别。

“墙后面是什么?”顾夜白问庄先弘。庄先弘被两个武警架着跟在后面,他的腿已经完全软了,整个人几乎是被人拖着走的。

“防火铁门。我哥哥说铁门后面是一条很短的走廊,走廊尽头就是荣誉室。”庄先弘的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带着一种空洞的颤音。

秦牧走到砖墙前面,用手电筒的光沿着砖缝一行一行地照。这面砖墙从远处看像是完整的,但仔细看就能发现端倪——最下面三排砖的颜色和上面的不一致,略微偏浅,砖缝里的水泥也比上面的新。这不是建筑时留下的墙体,是后来砌上去的。被砌在墙里的是一扇铁门,而砌墙的人显然不希望任何人发现它。

“这里。”秦牧用手电筒的光点指着墙体左下角的一条砖缝,“这条缝里没有水泥,是干叠的。从这里开始拆。”

技术科的两个人拿着撬棍和破拆锤走到墙前,把撬棍插进秦牧指出的那条砖缝里,用力一撬。第一块砖从墙上松动了,落在水泥地上发出闷闷的撞击声。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拆下来的砖在墙角堆成一小堆,砖墙中间的缝隙越扩越大,露出了里面的防火铁门。

铁门比地下走廊里那些囚室的铁门要厚得多,表面覆盖着一层深灰色的防火涂料,门框和墙体之间的缝隙被防火胶泥封得严严实实。门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锁眼,锁眼周围有一圈很新的刮痕——有人用过这把锁,而且用得很频繁。

秦牧蹲下来,把手电筒的光对准锁眼下方门缝的位置。门缝很窄,不到一厘米,但他还是在门缝边缘看到了一点东西——纸纤维。浅黄色的纸纤维,和地下登记册的纸是同一批次的产品。林小果说的那张“救”字纸条,就是从这里塞出来的。

“撞开。”顾夜白说。

武警把液压扩张器的钳口插进铁门和门框之间的缝隙,启动了液压泵。液压缸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钳口慢慢张开,铁门被往外别弯了一个角度。锁芯在金属的扭力下发出一声尖锐的断裂声,然后整扇门往外弹开了。

一股比地下走廊里浓烈十倍的腐臭味从门后涌出来。秦牧戴上口罩,把手电筒的光打进去。门后是一条不到两米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大约十平方米的密闭空间。空间正中央的天花板上垂下来一根铁链,铁链末端挂着一副生锈的铁铐。铁铐是空的。

墙角铺着一层厚厚的石灰,石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破烂的检察院深蓝色冬装制服,胸口的工牌只剩半边,能看出来的字是“沈”。他的双手被一根黄麻绳反绑在背后,麻绳在手腕上缠了很多圈,每一圈都嵌进了皮肉里。他的脸埋在石灰里,看不清面目,但身体还在微微地起伏。

他还活着。

秦牧跨过铁门的门槛,在石灰堆旁边蹲下来,用两根手指轻轻托起沈仲廷的下颌,把他的脸从石灰里翻过来。他的脸上全是白色的石灰粉末,嘴唇干裂,眼窝深陷,颧骨从皮肤下尖锐地戳出来。但他的眼皮在跳。他在努力睁开眼。

“沈仲廷。”秦牧叫他的名字。不是问句,是确认。

沈仲廷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喘气又像是呜咽的声音。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但他的右手——那只被反绑在背后的右手——手指在石灰里慢慢地划了几下。

秦牧低头看。石灰面上被手指画出歪歪扭扭的四个字。字写得很浅,在昏暗的应急灯光里几乎看不清,但秦牧认出了每一个笔画。

“周维德 桥 杀”

秦牧把这几个字记在心里,然后轻轻握住沈仲廷那只还在动的手指。“别写了。省着力气。”

沈仲廷的嘴又动了。这次他发出了一点声音,声音小得像是从针孔里挤出来的,但每个字秦牧都听清楚了。

“他要跑。”

秦牧转过头,对站在铁门外的顾夜白说:“周维德要跑。现在。”

顾夜白已经掏出了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以后他只说了两句话:“周维德。全市布控。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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