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十分,搜查令批下来了。
顾夜白把那张盖着红章的纸从传真机上撕下来的时候,纸还是热的。他站在检察院三楼的走廊里,把搜查令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了搜查范围和适用条款,然后折了两折塞进大衣内袋。刘亭亭从楼梯口跑上来,手里拎着一串车钥匙,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紧张之间。
“顾检,车备好了。技术科的人已经在楼下集合了,两个拍照的、一个摄像的、一个痕迹检验的。”
“秦法医呢?”
“已经在车上了。”
顾夜白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检察院大院里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和两辆桑塔纳,车顶上的警灯还没开,但引擎已经在怠速中发出低沉的震动。秦牧坐在面包车副驾驶的位置上,膝盖上放着他的勘察箱,正在低头翻看一本笔记本。阳光从挡风玻璃上照进去,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庄先弘从讯问室被带出来的时候,手铐已经解了。他现在的身份仍然是证人,不是嫌疑人,带他去北山是“配合现场核查”。这个法律上的微妙区别让庄先弘在走出检察院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顾夜白一眼,嘴角挂着一种“你拿我没办法”的余味。
但他没有注意到一件事。顾夜白在安排车辆的时候,特意把他和秦牧安排在同一辆面包车里。庄先弘坐在后排靠左的位置,秦牧坐在副驾驶座。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排座位,但秦牧只要稍微侧一下头,就能从后视镜里看到庄先弘的整张脸。这是顾夜白有意安排的。他不需要秦牧和庄先弘说话,他只需要秦牧看。看庄先弘在接近北山的过程中,哪些地方会让他的瞳孔放大,哪些地方会让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秦牧的眼睛就是一台不需要插电的测谎仪。
车队在下午三点半准时出发。沿着清江市主干道往北,穿过新城区最后一片居民楼,拐上那条砂石路。白天看这条路和夜里完全不同——路两旁的杨树光秃秃地立在风里,树枝在天空中画出杂乱的黑色线条,砂石路面被轮胎碾出的坑洼里结着一层薄冰,车轮碾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
秦牧从后视镜里看着庄先弘的脸。庄先弘一路上面无表情,看着车窗外的杨树林发呆。但车队在北山俱乐部大铁门前停下来的时候,庄先弘的右腿膝盖开始微微抖动。那是一种不受控制的小幅度震颤,频率很快,像是在打拍子。秦牧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目标地点出现自主神经反应。
铁门开了。保安显然已经接到了通知,把两扇大铁门全部拉开,站在旁边一动不动。车队沿着水泥路往东开,经过俱乐部灰色的主楼,经过那排平房和马厩,在鑫达商贸仓库前面停下来。
顾夜白从桑塔纳上下来,手里拿着搜查令,对庄先弘说:“带我们去你所说的私人酒窖。”
庄先弘下车的时候,腿已经不抖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了两下才点着。然后他吸了一口,把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点了点头,朝马厩的方向走去。
马厩还是那个马厩,木门框比几天前又多了一道裂痕,风从裂缝里挤过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细长的哨音。庄先弘走到马厩里,用脚踢开地上堆着的干草,露出下面那块铁板。铁板和几天前一样,铁环把手在暗处泛着冷光。林小果翻进去的时候是一个人,现在他带着一整个搜查队站在这里。
“打开。”顾夜白说。
庄先弘蹲下去,握住铁环往外拉。铁板掀开的时候,那种混合了消毒水、生石灰和有机腐败物的气味从地洞口涌上来,浓得让站在后面的刘亭亭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庄先弘没有退,他只是把头偏了一下,让烟雾替自己挡住那股味道。
台阶往下。手电筒的光柱在砖墙上扫出一条条白色的轨迹。秦牧走在庄先弘后面,一只手拿着手电,另一只手拎着勘察箱,目光不断地在两边的墙上扫过。砖墙上有电线管,管子上积着一层灰,但管道的接口处有新的绝缘胶带——是近期维修过的痕迹。
走廊到底了。铁门,一排铁门,整整齐齐地嵌在砖墙上,从拾伍号排到拾捌号。每扇门上都有一块铝牌,铝牌上的编号是用钢印打上去的。拾陆号和拾捌号的锁孔周围有明显的开关磨损,拾柒号的门缝下仍然留着那道拖把没擦干净的褐色痕。秦牧蹲下去检查那些褐色痕迹的时候,庄先弘靠在走廊的墙上继续抽烟,烟雾在手电筒的光柱里缓慢翻滚,像一种有形的沉默。
“这就是你的酒窖。”顾夜白站在拾柒号铁门前,把手电筒的光打在门锁上,“把门打开。”
庄先弘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从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找出其中一把插进拾柒号的锁孔。锁芯转动的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格外清脆,咔嚓一声,铁门被推开了。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拾柒号囚室大概五平方米,没有窗,墙角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上凝着暗色的斑块。墙上钉着四个铁环,两两一组,一组在人的腰部高度,一组在脚踝高度。铁环上挂着半截断掉的麻绳,断口不齐,是被扯断的。地面水泥上有浅浅的拖痕,从铁环下方一直拖到门口。
“酒窖。”秦牧的声音很轻,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楚。他走到铁环前,用手指碰了一下那半截麻绳,然后把绳子断口对着手电筒的光看。“黄麻绳,和四十二号遗体手腕淤痕的纤维材质吻合。生石灰粉末残留附在绳体表面。”
他转过身,看着庄先弘。“你的酒窖里为什么会有捆人的麻绳?”
庄先弘没有说话,他把脸别过去,用手背擦了擦额头。地下室很冷,但他额头上在冒汗。
顾夜白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打开拾捌号。”
钥匙插进拾捌号铁门的锁孔,门被拉开。手电筒照进去的时候,站在最前面的技术科摄像员按快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拾捌号囚室里有人。
一个男人蜷缩在墙角,穿着和四十二号遗体一模一样的救助站藏蓝色棉服,脚上只有一只解放鞋,另一只脚赤裸着,脚趾肿胀,指甲缝里嵌着木屑和干涸的血。他的双手被一根麻绳绑在腰前的铁环上,麻绳在手腕上缠了三圈,打成死结,手腕上的皮肤已经磨破了,露出的皮下组织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他的眼睛睁着,但瞳孔反应迟钝,手电筒的光照过去的时候,他的眼皮只动了一下,像是连遮光的力气都没有了。
秦牧第一个跨进囚室。他把勘察箱放在地上,蹲在男人面前,先检查他的呼吸和脉搏。呼吸很浅,脉搏每分钟大概一百二十次,快而弱,是典型的失温和脱水的体征。他翻开男人的衣领看锁骨下方的皮肤——和四十二号一样的位置,一道陈旧的刀划伤痕,已经愈合,但疤痕的形状、长度、走向,和四十二号遗体上的刀痕几乎完全一致。
“十八号。”秦牧说。声音很轻,但走廊里的每个人都听到了。纸片上的字不是瞎写的。十八号真的活着,快死,但还活着。
刘亭亭从走廊里挤进来,拿着一条从车上带下来的急救毯裹在男人身上。秦牧指挥两个人把男人从铁环上解下来,用折叠担架往上抬。他让抬担架的人走在台阶上小心不要抖,因为男人的颈椎长时间处于扭曲体位,可能存在隐性损伤。
庄先弘站在走廊里,看着担架从自己面前经过,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咬肌隆起来又落下去。顾夜白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臂。
“庄先弘,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这个人怎么进来的。”庄先弘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了,“这是下面的人背着我干的。”
“你刚才说下面是酒窖,现在酒窖里抬出了活人。你自己选一个说法。”
庄先弘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用拇指使劲捻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金戒指,捻得指甲盖发白。过了很长时间,他才说了一句话:“我要见律师。”
“可以。在见律师之前,你要先把所有铁门都打开。”
庄先弘没有再反抗。他拖着步子沿着走廊往前走,把拾伍号、拾陆号的铁门逐一打开。拾伍号是空的,但墙上的铁环上同样挂着断掉的麻绳,地面的稻草上同样有陈旧的血迹。拾陆号门推开的时候,里面的场景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墙角堆着两捆用麻绳扎紧的布料,布料表面有一层灰白色的粉末,是石灰。布料下面露出一截人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和四十二号遗体一样的木屑。
秦牧走过去,蹲在那堆布料旁边,用手电筒从侧面打光,让阴影显现出布料下的轮廓。不是两捆布料。是两具被卷起来的遗体。
技术科的闪光灯在这一刻疯狂地闪起来,白光照得整条走廊忽明忽暗。庄先弘靠在拾陆号门框上,腿终于撑不住了,膝盖弯了一下,肩膀撞到门框,整个人滑坐在地上。他的脸上再也看不到讯问室里那种挑衅的笑容,只剩下一层油光光的汗和一颗被他搓得变了形的香烟过滤嘴。
顾夜白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绕过技术科正在拍照取证的现场,走到庄先弘面前站定。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几分钟前还在强调“酒窖”和“讨薪民工”的男人,然后把手里一直拿着的案卷夹打开,从最里面抽出那张被秦牧装在证物袋里的纸片。
“上面写的字,你现在认得吗?”
庄先弘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条,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然后他把头垂下去,后脑勺对着顾夜白的膝盖,肩胛骨在深蓝色的劳保服下面一上一下地起伏,像一头被围住的动物。
与此同时,在检察院后勤办公室里,林小果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面前搪瓷杯里最后一口水喝完。杯子下面压着那封写给顾夜白的信,信封上“顾夜白 亲启”五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新棉衣的拉链拉好,把旧棉大衣夹在腋下,然后走到后勤办公室门口,朝走廊里看了一眼。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的传真室里还亮着灯。检察院大部分人都已经下班了,剩下值班的几个在另一栋楼里吃晚饭。林小果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从笔筒里又抽出一支笔,在信封上加了一行小字:“庄先弘不是最大的。地下还有编号拾玖,门是关着的,铝牌是新的。”
他把信封重新放回搪瓷杯下面,然后从椅背上拿起那条刘亭亭给他找的围巾围在脖子上,走出后勤办公室,走出检察院的后门,走进了傍晚六点钟清江市的暮色里。
他没有跑,也没有躲。他只是走回了街上,像一个普通的十四岁少年会做的那样。但他的棉大衣内袋里,仍然装着那半块芝麻糖和那张画满了记号的报纸。他的目标不是离开检察院。他知道顾夜白和秦牧去北山了,他也知道他们一定会在地下看到那些铁门和编号。但有一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天晚上在地下走廊里,火柴燃到最后一根的时候,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走廊尽头是一扇比别的铁门更厚、更重的门。门上没有铝牌,但门缝下面塞着一小块撕下来的黄色账册纸,纸上只写了一个字——“救”。
那扇门的位置,和他画的北山俱乐部地图上俱乐部主楼正下方的位置,在垂直方向上完全重叠。
他今晚要去的地方,不是检察院。他要去找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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