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尸骨浮出

秦牧的面包车在北山俱乐部门口被拦下来了。

不是被警察拦的,是被刘亭亭拦的。她开着那辆白色桑塔纳横在铁门前,车头灯照着大铁门上那块铜牌,引擎没熄,排气管在冷夜里突突地冒着白气。她看见秦牧的面包车开过来,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个对讲机,脸上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难看。

“保安说二十分钟前有个小孩翻墙进去了。他从上次那个位置翻的——石柱和围墙之间的缝。保安追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跑进主楼了。”

秦牧推开车门下来,冷风灌进他的领口,他完全没有感觉到。他抬头看了一眼北山俱乐部的铁门——两扇铁门开着半扇,门柱上蹲着那两只石狮子,在探照灯的照射下龇着牙,像是在笑。封锁现场的警车还在,但大部分警力都集中在松林挖掘现场和仓库那边,主楼只有一个执勤的民警守着入口。

“主楼里现在有谁?”秦牧边走边问。

“就一个执勤的。其他人都在松林那边。”刘亭亭跟在他身后,语速快得像在背书,“庄先弘交代说主楼地下二层还有个档案室,顾检带人去查了。但林小果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马厩下面那个入口。他是从马厩下去的,执勤的民警说听见马厩那边有铁板被掀开的声音,跑过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秦牧走到马厩前面的时候,铁板果然敞着,黑洞洞的入口往外冒着那股他熟悉的酸腥气。他蹲下去用手电筒往下照,台阶上有新鲜的泥印子,很小,是解放鞋的鞋底纹路。林小果穿的还是刘亭亭给他找的那双旧棉鞋,但鞋底不厚,踩在台阶的灰尘上留下的印子清清楚楚。

“给我一个对讲机。”秦牧说。刘亭亭把自己的对讲机递给他。他把对讲机卡在腰带上,把手电筒打开,踩着台阶往下走。身后刘亭亭在喊他等增援,他没有回头。

地下走廊里的应急灯已经被前一天的搜查队修好了两盏,惨绿色的光照着那一排铁门,从拾伍号到拾捌号,门全开着,里面的铁环和稻草都被拍了照、取了证、贴上了封条。走廊里比前几天更冷了,通风管道里传出嗡嗡的低鸣声,像一头巨兽在很远处打鼾。秦牧沿着走廊往里走,手电筒的光扫过地面上那些已经被技术科用白粉笔圈出来的拖痕和血渍,步子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到拾捌号囚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十八号受害者手腕上被麻绳勒出的伤口还在他的法医报告里没有愈合。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荣誉室的防火铁门被液压扩张器撬开的豁口还在,铁门半敞着,门缝里透出里面应急灯的光。

他推开门。荣誉室里的铁链和铁铐还挂在天花板上,墙角的石灰堆被抬走沈仲廷的时候踩乱了,石灰上留着好几个人的脚印。但有一个脚印比别的都小——是林小果的。

秦牧把对讲机从腰带上取下来,按下通话键。“顾夜白,林小果在地下。荣誉室里没有他,他可能往更深处走了。庄先弘有没有交代过荣誉室还有别的通道?”

对讲机里传出一阵电流声,然后顾夜白的声音传出来,背景音是风声和远处松林挖掘现场铁锹碰石头的脆响。“庄先弘说他不清楚荣誉室有没有暗门。他哥哥管这块。等一下——庄先弘刚才又说了一件事。他说他哥哥有一次喝醉了提过一句,主楼地下二层和荣誉室之间有一条备用的通风管道,是当年施工的时候留的,后来没用上就封了。入口可能在荣誉室天花板的检修口。”

秦牧把手电筒往上照。荣誉室的天花板不高,大概两米五左右,是水泥现浇的顶面,正中有一个方形的金属检修口,大概六十厘米见方。检修口的盖板被顶开了一条缝,缝边挂着一小片藏青色的棉絮。

林小果钻进去了。

秦牧从墙角拖过来一把折叠椅——那是沈仲廷被关押期间周维德用来坐着看他的椅子,椅面上还留着烟灰。他踩上去,用手把检修口的盖板往上顶。盖板不重,是薄铁皮做的,被他推开以后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方形洞口。通风管道很窄,一股陈年的灰尘和铁锈味从洞口涌出来。他把手电筒伸进去照了一下——管道是水平的,往南延伸大概三四米以后有一个拐弯,拐弯的方向是主楼正下方。

“他往主楼方向爬了。”秦牧对着对讲机说,“你让查档案室的人注意一下,通风管道可能通到你们那边的某个位置。”

他把对讲机挂回腰间,两只手撑着检修口的边缘,把自己拉了上去。通风管道的内壁是镀锌铁皮,冰凉刺骨,空间窄到他的肩膀两侧同时擦着管壁。他用肘部撑着往前爬,手电筒叼在嘴里,光柱在狭窄的铁皮管里来回弹射。爬了大概三米,他看到了拐弯处有新的手掌印——很小的手掌,五指分明,在铁皮上的灰尘里印得清清楚楚。

拐过弯以后,通风管道分成了两条岔路。一条往东,一条往南。往南的那条管道内壁上又出现了一小片藏青色的棉絮,挂在一块凸起的铆钉上。秦牧选了往南的那条,继续往前爬。管道的坡度开始往下倾斜,他的膝盖在铁皮上打滑,只能用鞋底蹬着管壁两侧稳住身体。爬了大概五分钟,他听到了声音。

是呼吸声。很急促,很浅,带着一种被压抑的恐慌。然后他听到了林小果的声音,从管道前方某个不远的地方传过来,又细又闷,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

“十九号?十九号你在里面吗?”

秦牧加快速度往前爬,手电筒的光在管道里乱晃。他拐过最后一个弯,看到前方管道尽头有一个和荣誉室检修口一模一样的方形盖板,盖板已经被推开了一半。光从那个洞口透上来——不是日光灯,是手电筒的光。林小果已经下去了。

他把盖板完全推开,探出身往下看。下面是一间很小的办公室,大概七八平方米,没有窗户,四面墙都是铁皮文件柜。文件柜的抽屉全部被拉开了,地上散落着各种颜色的文件夹和散页纸。林小果蹲在一个文件柜旁边,手电筒放在地上,光柱斜斜地打在对面墙上。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档案盒,盒子的封面上印着几个白色的字。

秦牧从检修口跳下来,落地的声音让林小果猛地转过头。他看见是秦牧,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是一种混杂了急切和委屈的复杂神情,嘴唇哆嗦着,手里的档案盒被他攥得变了形。

“秦医生——十九号不在这里。”他的声音在颤抖,“我找遍了所有房间,都没有。他们是不是把他——”

“十九号在人民医院ICU。”秦牧蹲下来,把手放在林小果的肩膀上,声音压得很稳,“他活着。昨天凌晨被救出来的,现在在重症监护室。他没有死。”

林小果愣了两秒钟。然后他的肩膀在秦牧的手掌下忽然塌了下来,整个人从蹲着的姿势滑坐到了地上。他把档案盒放在膝盖上,用手背用力地擦了擦眼睛,但眼睛是干的。他好像已经忘记了怎么哭。

“他活着。”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小,像是在确认一个他不敢完全相信的事实。

“他活着。他出来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十七号在桥墩下面藏了东西’。是你父亲把证据藏在了桥墩下面。是沈仲廷在门缝里塞了纸条让他去藏的。”秦牧把林小果从地上拉起来,让他坐到办公椅上,然后拿起地上的手电筒照向他手里的档案盒,“你拿的是什么?”

林小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盒子,像是刚刚才意识到自己还拿着它。“我从那个柜子里找到的。”他指了指最里面一个被砸开了锁的铁皮柜,“盒子上写的是‘彩虹桥’,我就拿下来了。”

秦牧把档案盒打开。盒子里装着一叠文件,最上面一份的标题是《清江市彩虹桥建设工程钢材采购清单(内控版)》。他翻到最后一页,表格底部有一列手写的备注,笔迹他很熟悉——是从林根生的工作笔记上看到过的同一种字体,但更工整,像是坐在办公室里写的。备注栏里写着:“实际供货:鑫达商贸地条钢,碳含量0.12%,为国标下限的48%。供货日期:1996年11月。采购价:每吨低于市场均价35%。采购差价由维德基金会另账核算。”

秦牧把这份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这是一份完整的内部对账记录,记录了彩虹桥项目从一九九六年到一九九七年所有建筑材料的实际采购情况——实际供货商、实际价格、实际质量指标。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一个手写的签名:贾文清。

“你找到的这份东西,是荣达基建内部的真实账本。”秦牧把文件重新放回档案盒,“贾文清是建委质检处的,他负责验收钢材,但他在自己的对账记录里写了‘地条钢’三个字。他把所有事情都写下来了,然后锁在这个地下档案室的柜子里。这不是备用的,这是他留给自己的保险。”

“他为什么要留着?”林小果问。

秦牧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他自己也不是完全确定的话。“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有人会找过来。他不敢把账本交给检察院,但他也不敢把它销毁。销毁了,他就再也没有能证明自己只是‘执行者’的东西了。他不愿意替周维德背全部的责任。”

他把档案盒夹在腋下,把林小果从椅子上拉起来。“走。上面的人还在找你。你这一跑,刘亭亭急得差点把检察院的墙啃了。”

林小果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递到秦牧面前。是一张照片,从文件柜的抽屉里掉出来的,正面朝下落在地上。秦牧把照片翻过来,手电筒的光照在上面。

照片是一张合影。背景是北山俱乐部主楼前面,十几个人站成两排,穿着统一的深绿色猎装,手里拿着猎弩和猎刀。前排正中间站着周维德,穿着同样的猎装,脸上挂着秦牧在赈灾晚会上看到过的同一种微笑。他的右手搭在一个人的肩膀上——那个人穿着藏青色夹克,表情僵硬,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在参与一个犯罪现场。

张开远。清江市副市长。他站在一群猎人中间,肩膀上搭着周维德的手,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猎弩袋。

秦牧把照片放进档案盒里,把盒盖合上。然后他用对讲机叫了顾夜白,告诉他地下二层档案室的位置,以及他手里这份内部对账记录和合影的内容。顾夜白在对讲机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冷得像刀子。

“那张照片上的人,一个都不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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