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在凌晨两点十分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法医室值班助手打来的,声音急促,背景音里能听见心电监护仪有节奏的蜂鸣声。助手说,十八号受害者——就是那个从拾捌号囚室里被抬出来的男人——刚刚恢复了意识。他的生命体征稳定下来了,虽然仍然严重脱水和营养不良,但他能说话了。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自己的名字,也不是家人的联系方式。他说的是一个编号。
“他说了什么?”秦牧把手机夹在肩膀上,腾出双手翻开笔记本。
“他说,‘十七号的东西在桥墩下面。’然后他就又昏过去了。”
秦牧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十七号。林根生。林小果的父亲。四十二号遗体。被登记为“已释放”,被带上彩虹桥,然后在桥塌的那个傍晚从桥面上坠进了江里。他的遗体被秦牧从江滩上挑出来,编号四十二号,放在无影灯下翻了又翻,翻出了手腕上的麻绳淤痕、肋骨上的刀刮旧伤、指甲缝里的木屑和石灰。但秦牧始终没有找到一样东西——林根生在囚室里可能留下的任何直接遗言。
现在十八号告诉他,东西在桥墩下面。
“你确定他说的是十七号?”秦牧问。
“确定。他说了两遍。第一遍是‘十七号’,第二遍是‘十七号的东西在桥墩下面’。然后他说了一个位置——‘南桥头往下数第三个桥墩’。”
秦牧把电话挂断,站在法医室的工作台前,低头看着台子上摊开的彩虹桥垮塌现场照片。照片是技术科在事发当晚拍的,从南岸往北岸拍,拍的是整座桥的残骸全景。南桥头往下数第三个桥墩——那个位置在照片里是可见的,桥墩的上半截还在水面上,下半截泡在江水里。垮塌发生时,桥面从正中央塌下去,把南侧的第三个桥墩也拉歪了,桥墩基座周围的混凝土被扯开了一圈放射状的裂缝。
他拿起座机拨了顾夜白的手机。电话响了很久,顾夜白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里是采石场的风声和警车对讲机的电流声。西郊追捕还没有结束。
“十八号醒了。他说林根生在彩虹桥南侧第三个桥墩下面藏了东西。”秦牧直截了当地说,“我需要现在去现场。桥墩基座周围的混凝土已经裂了,如果再等几天,江水冲刷可能会把东西冲走。”
顾夜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秦牧能想象他站在采石场的碎石路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按着被风吹乱的头发,眼镜片上全是灰尘。“我现在回不去。我让刘亭亭带人陪你过去。彩虹桥的残骸还在封锁中,现场有交警支队的执勤点,你们带上工作证。”
“周维德那边怎么样?”
“还在追。”顾夜白的声音沉了一下,“他拐进水库区以后,信号断了二十分钟。重新出现的时候,车子停在了炸药仓库门口。但他不在车里。无人机在天上扫了两圈,暂时没有找到热源信号。”
“炸药仓库里有什么?”
“一九七〇年代封存的矿山乳化炸药,数量还在核实。省厅已经派了排爆组过来。如果周维德想用这个当筹码,他选了一个最坏的地方。”
秦牧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再往下问,因为他知道顾夜白此刻面对的处境——周维德手里可能握着一个足以把整座水库区夷为平地的炸药仓库,而追捕他的人必须在不能开枪、不能使用爆破装置的前提下把他从里面揪出来。这不是一场追捕,是一场对峙。
“注意安全。”秦牧说完,挂断了电话。
凌晨两点四十分,秦牧带着法医室的两个助手赶到了彩虹桥垮塌现场。封锁线还在,执勤的交警显然已经接到了通知,看到秦牧的工作证就挪开了路障。江边的探照灯还亮着,惨白的光柱打在歪斜的桥墩上,把那些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混凝土块照得像一具巨兽的骸骨。
秦牧借了一条从消防队调来的橡皮艇,带着一个防水勘察箱和一把手电筒,和一个助手一起划到了南侧第三个桥墩的基座位置。桥墩基座是一个大约三米见方的混凝土平台,表面被垮塌的桥面砸出了一道很深的裂缝,裂缝从顶端一直延伸到水面以下。江水的流速不快,但水面很暗,手电筒的光打下去只能看到水下不到半米的地方。
秦牧让助手稳住橡皮艇,自己把袖子挽到肘部以上,趴在艇边,把手伸进裂缝的水下部分。江水冰冷刺骨,手指在碰到水面的一瞬间就麻了。他沿着裂缝的壁面一寸一寸地摸,混凝土的断面粗糙扎手,缝隙里塞满了泥沙和碎石子。他的手指在裂缝底部碰到了一样东西——不是混凝土,不是石子,是软的。
一个塑料袋。
他用两根手指夹住塑料袋的一角,慢慢往外拉。塑料袋被裂缝里的钢筋挂住了,他换了只手,让助手把手电筒的光打到正下方,然后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探进去,把挂在塑料袋上的钢筋断头拨开。塑料袋终于松动了,他从水里把它捞了上来。
袋子是那种很普通的透明塑料袋,袋口用一根皮筋扎着,打了两圈。塑料袋里装着一个用油纸裹着的方块。油纸是浅黄色的,表面沾着一点芝麻糖的碎屑和油渍。秦牧把油纸放在橡皮艇的干燥处,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小本子。封皮是蓝色的,很旧,边角磨得发毛。封皮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下面是手写的“林根生”三个字。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面压出了凹痕。
秦牧把本子翻开。第一页上写满了字,字迹和封面上的一样,工整而用力,像是用握毛笔的方式握着圆珠笔写出来的。每一行字的间距都很均匀,但越往后字越小,越密,像是写的人知道纸张有限,想把所有东西都挤进去。
第一页第一行写的是:
“我叫林根生,四川万县人,今年四十二岁。我儿子叫林小果,十四岁,现在清江市救助站。如果有人捡到这本本子,请把它交给警察。请务必告诉我儿子——爸爸不是自己跑掉的。”
秦牧把这一页读了两遍,然后把本子翻到第二页。第二页开始,记录的内容完全变了。不再是家信,而是日记。每一篇日记的日期都写得很完整,从九八年十二月二十日开始,一直到九九年一月三日结束。一共十五天。
十二月二十日的日记写着:“今天被关进了一个铁房间。门口站着的人穿着北山俱乐部的保安制服。他让我脱掉自己的鞋,换了一双解放鞋。解放鞋是旧的,鞋底已经磨薄了。房间墙上有四个铁环,地上铺着石灰和稻草。”
十二月二十三日的日记写着:“今天那个戴方戒指的人来了。他让我脱掉上衣,低头跪在地上。他拿了一把很薄很窄的刀,在我左胸口划了一刀。不是很疼,但我能感觉到刀刃贴着骨头动。划完以后他用手指抹了一下血,说——‘有韧性,适合长跑。’他说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秦牧的手指在“戴方戒指的人”这几个字下停了一下。方形银戒指。周维德的方形银戒指。戒指上刻着“维”字的圆形印章银片,在拾陆号囚室地面上磕掉了一小块。他继续往下翻。
十二月二十五日的日记:“今天听到了隔壁的声音。隔壁关着一个穿制服的人,他的编号是拾玖。我们在走廊里见过一面——被带出去的时候迎面碰上的。他的眼睛很亮,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告诉我,不要怕。”
十二月三十日的日记:“拾玖号用什么东西敲了墙壁三下,我也敲了三下。他敲得很有节奏,不像是在发泄,像是在发信号。可惜我听不懂。”
一月二日的日记:“今天有人往我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桥,三号墩,藏东西,活着的证据。’纸条背面画着一个圈,圈里画着一枚方戒指,戒指上打了一个叉。”
一月三日的日记。最后一篇。字迹比前面所有的都潦草,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了几道刺穿的裂口。写的是:
“姓周的说,明天放我走。他说我儿子在彩虹桥等我。我知道他在撒谎。我在电视上看过他,他是清江的大善人周维德。他明天会在桥上杀我。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杀,但他一定会。小果,如果你看到这本本子,记得爸爸跟你讲过的每一句话。芝麻糖不要一次吃完。冷的时候要找个背风的地方蹲着。不要相信穿黑色立领外套的人。爸爸没有跑掉。爸爸一直在想办法把证据带出去。桥墩下面的东西,是爸爸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秦牧把本子合上,放在防水勘察箱的最上层。他的手指在冬天的江风里已经冻得发僵,但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他把那些日记录在脑子里反复地过——戴方戒指的人、拾玖号敲墙的信号、门缝里塞进来的纸条。塞纸条的人是沈仲廷。沈仲廷在荣誉室里用牙咬着笔,把纸条写在从登记册上撕下来的纸上,塞出了门缝,塞进了十七号的门缝。他告诉林根生,去桥墩下面藏东西。这是他作为一个检察官,在被人绑在铁链上的时候,能做的最像检察官的事——指导一个证人保存证据。
而林根生照着做了。他把这本工作笔记用油纸包好,塞进塑料袋,用皮筋扎紧袋口,在“释放”的那一天——也许是在被押上彩虹桥之前的一小段时间里——趁看守不注意,把它塞进了桥墩的裂缝。他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会不会看到这本本子,但他相信桥墩是水泥做的,水泥比人可靠。
秦牧划着橡皮艇回到岸边,把勘察箱放在江滩上,掏出手机拨了林小果没有的号码。他拨的是刘亭亭的手机。
“亭亭,你让林小果在检察院等着。我有东西要给他。”
“秦法医,是什么东西?”刘亭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一个不能大声说话的地方。
“他父亲留给他的信。”秦牧说完,把手机合上,仰头看着彩虹桥断裂的桥面轮廓。冬夜的天空黑得像一块铁板,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江面上的探照灯把那些扭曲的钢筋照得一根一根地数得清楚。四十条人命,一座桥,一个藏在水下桥墩裂缝里的塑料袋。林根生没有跑掉,他把证据藏在了被用来杀他的那座桥的地基里。
凌晨三点半,秦牧回到法医室,把林根生的工作笔记摊在无影灯下,一页一页地拍照存档。拍完以后,他把本子装进一个防静电的证物袋,在袋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行字:“编号四十二号遗体(林根生)生前遗留工作笔记,来源:彩虹桥南侧第三桥墩基座裂缝,提取时间:一九九九年一月八日三时二分。”
他做完这些事以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了,但他知道自己睡不着。他的脑子里反复出现林根生日记里的一个细节——拾玖号用什么东西敲了墙壁三下,他也敲了三下。敲得很有节奏,不像是在发泄,像是在发信号。沈仲廷在荣誉室里关了一个多月,他用什么敲的墙壁?墙上的铁环?铁铐?他的鞋?还是直接用手骨?
然后秦牧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是顾夜白的号码。他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出来的是顾夜白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周维德出来了。他站在炸药仓库门口,手里举着一个打火机。他说要和你谈。”
秦牧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屏幕上的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一分。周维德从采石场逃进水库区,躲进废弃炸药仓库,现在在凌晨三点四十一分走出来,举着一个打火机。一个随时能把整座仓库炸成火海的打火机。他要见的人不是顾夜白,不是省厅的谈判专家,不是任何一个拿枪的警察。他要见的是法医。
秦牧站起来,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椅背上,换上了出勤用的深蓝色防护服。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证物袋放进上衣口袋——袋里装着他从拾陆号囚室地面上捡到的那片刻着“维”字的银片。他把勘察箱留在桌上,只带了一把手电筒和这个证物袋。
助手从值班室里跑出来,神色紧张地拦在走廊里。“秦法医,那个人的危险程度太高了——”
“他要跟我谈。”秦牧把拉链拉好,从助手旁边走过去,推开法医室的门,走进了凌晨清江市的深冬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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