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献礼工程的血脉

秦牧从拾陆号囚室里直起腰的时候,手套的指尖部分已经沾满了石灰粉末和干涸的血渍。

他对技术科的人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把两具遗体从墙角抬出来。闪光灯又闪了几次,每一次都把墙角那些暗色的斑块照得无处遁形。秦牧蹲在原地没动,等着拍照的人完成工作。他的目光在墙角的石灰粉堆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停在一个很小的东西上。

他用镊子把它夹起来,放在手电筒光下看。是一枚方形银戒指。不,不是戒指,是戒指上镶嵌的那枚圆形印章图案的银片。银片边缘有断裂的茬口,是从戒指上磕下来的。背面的焊点还很亮,说明脱落的时间不长。

秦牧把银片翻过来。正面刻着一个圆形的徽记,外圈是一圈细密的锯齿纹,内圈里刻着一个字——“维”。

他把银片放进证物袋,站起来走到顾夜白旁边,把证物袋举到两个人中间。顾夜白低头看着那个字,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对讲机从腰间拿起来,按下通话键。

“通知经侦,马上冻结周维德名下的所有账户和资产。同时通知机场和火车站,防止周维德出清江。”

对讲机里传出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值班员确认的声音。顾夜白把对讲机挂回腰间,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走廊地上靠着墙的庄先弘。庄先弘已经不再试图狡辩了。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无名指上那枚金戒指歪到一边,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庄先弘,拾陆号囚室里这两具遗体是谁处理的?”

庄先弘没有抬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老庄——庄先弘自己的哥哥——庄先弘说不是他干的。”

“庄先弘是谁?”

这一次庄先弘抬起了头。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一种被压垮之后的生理反应。“我亲哥。他管俱乐部这边的日常运营,我管公司和基金会那边的财务对接。”

“你哥哥现在在哪?”

庄先弘张了张嘴,然后慢慢地把脸转向拾陆号囚室的方向。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回答了所有问题。那两具还没来得及被“处理干净”的遗体里,其中一具穿着深蓝色的劳保服,劳保服的左胸口袋上绣着一行白色的字:北山度假俱乐部。

顾夜白把手电筒的光压低,照向那具遗体的面部。死者的年纪大概五十岁上下,脸上的皮肤粗糙,颧骨上有一块旧伤疤。右手少了一根小指,断口整齐,是旧伤。庄先弘在讯问室里转戒指的动作、那枚金戒指上新鲜的划痕、以及他的右手小指完好无损——顾夜白把这些细节在脑子里对了一遍。庄先弘是弟弟,管财务的那个;死在囚室里的是哥哥,管运营的那个。两兄弟,一个在台前,一个在幕后,现在幕后的人被灭了口。

“你哥哥是被谁杀的?”顾夜白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庄先弘的眼眶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但他自己好像没有察觉。他说:“周维德。上周我哥哥跟他说要加钱,说最近风声太紧,想暂时关掉俱乐部。周维德没说话。第二天晚上,我哥哥就不见了。我找了他三天,直到刚才——”

他的声音断了。秦牧站在顾夜白旁边,把证物袋里那片刻着“维”字的银片夹在手指间翻了一面。戒指是周维德的。戒指上的印章银片在拾陆号囚室的地面上被找到。周维德不仅来过这里,而且在这里动过手。一枚戴在右手无名指上、在赈灾晚会上被闪光灯反复记录过的戒指,在这个地下囚室里磕掉了一小块银片。这个物证的证明力,比任何指纹和DNA都更难推翻——因为它是独一无二的定制首饰,清江市找不出第二枚。

秦牧把银片装进证物袋封好,递给负责物证登记的技术员。然后他从勘察箱里取出一把更小的镊子和一个放大镜,重新蹲到拾陆号囚室的墙角,开始一寸一寸地检查地面上的每一粒石灰和每一根稻草。

在距离发现银片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他又找到了一样东西。一小片指甲。人的指甲,从指甲根部被撕裂下来的,甲面上有一道深深的纵向划痕,像是被金属锐器刮过。秦牧把指甲片放在放大镜下看,甲面上的划痕在四十倍放大下显出了细密的平行纹路——是刀刃特有的拖痕。和四十二号遗体肋骨上的刀刮痕迹同一种类型。

他把指甲片装进另一个证物袋,站起来对顾夜白说:“受害人不止四十二号一个。这间囚室里发生过直接的刀刃伤害。被捆住的人在被控制状态下遭受了刮骨和剥甲。”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调仍然是那种法医特有的、不带任何修饰的冷静。但走廊里所有人都安静了。刘亭亭把头转过去面对着墙,技术科一个年轻的拍照员把相机放下来,深呼吸了一下才重新举起来。

顾夜白把案卷夹合上,走到庄先弘面前,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跟我上去。你要把你知道的每一件事从头到尾写下来。包括但不限于:俱乐部的会员名单、猎场活动的组织和执行方式、周维德参与的每一次猎杀时间。”

庄先弘被他拉着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秦牧。“你是法医?”

秦牧点了点头。

“我哥哥——他的骨头——”庄先弘的声音哽了一下,“他骨头上有你们说的那种刮痕吗?”

秦牧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因为他还不知道。那两具遗体还没有做尸检,还没有被放到无影灯下被一寸一寸地看。但他知道,如果他的推论是对的,这间拾陆号囚室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不会是例外。刮肋骨、刮骨膜、剥指甲——这不是猎杀,这是系统性的凌虐。猎杀只需要一击毙命,不需要折磨。折磨是为了别的东西。

他在转身走出囚室之前,把最后一句话留给了庄先弘:“等尸检结果出来,我告诉你。”

顾夜白在俱乐部主楼一层找了一间会议室,临时征用为现场讯问室。庄先弘坐在会议桌的一头,面前摆着一叠讯问笔录纸和一杯水。顾夜白没有给他任何缓冲的时间,第一个问题就直接指向了核心。

“猎场的会员有哪些人?”

庄先弘低着头,用右手搓着左手的虎口。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名单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蓝皮文件夹,封面上写着‘会员权益手册’。但那些名字不全。真正的大人物不入册。”

“什么大人物?”

“我不知道名字。周维德从来不让我接触那些人的信息。他们来的时候不开自己的车,车牌是周维德派车去接的。打完猎当晚就走,从来不过夜。”

“什么叫‘打完猎’?”

庄先弘闭上眼睛。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在咽下一口很苦的东西。然后他睁开眼,用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反抗力的声音说:“每季度一次。周维德会让人去城隍庙零工市场找猎物。标准是外地人、没有亲属在清江、没有固定住所。老庄——我哥哥负责把人带回来,关在地下。养几天,让他们恢复体力。然后——”

他停住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日光灯镇流器嗡嗡的电流声。

“然后周维德和他的客人会开着越野车进北山林场。猎物被放出去,给十分钟的逃跑时间。十分钟以后,猎人就带着弩和猎刀上山。”

顾夜白拿着笔的手在笔录纸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庄先弘的眼睛。庄先弘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他没有让眼泪流出来,他用力地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继续说下去。

“每次放两到三个猎物。但只有一个能被‘释放’。释放的意思是被带回来,下次再用。另外两个——”

“另外两个怎样?”

“死在林子里。或者死在囚室里。我哥哥负责处理。他的处理方法是用工业石灰脱水,然后用施工废料在焚化炉里烧。烧完的骨渣埋在俱乐部后面那片松林里。”

顾夜白把笔放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推到庄先弘手边。庄先弘端起来喝了一口,手抖得厉害,水从杯沿晃出来洒在桌上,他也没有擦。

“周维德自己动手吗?”

“动。他从来不动弩。他用刀。”庄先弘把杯子放下来,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他说弩太简单,没有意思。他说真正有价值的猎杀,是让猎物感觉到你的手在刀柄上,感觉到你的呼吸在它脖子后面。”

会议室里的温度并不低,但刘亭亭站在门口,两只手交叉在袖子里,肩膀微微缩了一下。顾夜白没有表情,继续在笔录纸上写。他的字比平时潦草,笔尖偶尔会戳破纸面,在背面留下一个凸起的小点。

“你经手过多少猎物?”他问。

庄先弘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数数。他数了很长时间,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两只手掌里,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传出来。

“从九七年秋天开始,大概——三十多个。活下来的,我知道的,有四个。一个十七号,前两天被释放到彩虹桥那边,我不清楚具体怎么安排的。一个十八号,就是你们刚才抬出去的那个。还有十九号——十九号还在下面。”

顾夜白手里的笔停住了。他把笔帽拧下来,用力按在笔尾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庄先弘,你刚才没有打开所有的门。”

“十九号不在铁门里。”庄先弘抬起头,眼眶里的泪水已经被他压了回去,换上了一种更加复杂的神情——是恐惧,纯粹的、没有掺杂任何表演成分的恐惧。“十九号在主楼正下方的地窖里。那间地窖没有编号,周维德管它叫‘荣誉室’。只有周维德自己有那扇门的钥匙。我哥哥说,被关进荣誉室的猎物,不会活着出来。但他也不确定——他说有一天晚上从荣誉室门口经过,听见里面有铁链拖地的声音。”

秦牧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后脑勺有一种发麻的感觉。他做了七年法医,解剖过上百具遗体,见识过清江市各种匪夷所思的罪案现场。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地方像北山这样,把残暴包装得如此整齐。会员手册。荣誉室。释放机制。这些词汇被从正常的社会生活里抽出来,重新组装成了一台吃人的机器。而开机器的那个人,此刻可能还在清江市的某个地方,穿着他深蓝色的立领外套,梳着整齐的头发,对着某个人微笑。

他走出会议室,走到俱乐部主楼的走廊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了,是法医室值班的助手接的。

“是我。十八号受害者马上送到法医室,你安排做全套生命体征稳定和法医检查。另外,通知局里刑侦支队,北山俱乐部松林需要做大面积土壤翻挖。带上探地雷达。”

他放下手机,透过走廊的窗户往外看。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俱乐部的路灯亮起来,把那些杨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想起林小果。那个孩子早上走进检察院,交了证据,吃了早饭,然后一直待在后勤办公室里。他不知道林小果还在不在检察院,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庄先弘的供词是真的,如果猎场真的存在了两年多、经手了三十多个猎物,那么林小果的父亲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他只是被写进登记册的十七号。

同一天晚上,林小果在清江市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厅里蹲了很久。

他从检察院出来以后没有走远。他沿着城区的主干道走了一圈,发现街上到处都贴着彩虹桥事故遇难者名单的公告。公告是清江市政府印的,白纸黑字,贴在有玻璃罩的公告栏里。他站在公告栏前面,仔细地看完了每一个名字。没有林根生。四十个遇难者的名字,没有一个姓林的。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的父亲被登记为“已释放”,被带上了彩虹桥,但桥塌之后的遇难者名单里没有他。他是死在桥塌之前的那个下午,还是死在桥塌之后的混乱里,还是根本没有死在桥上,谁也不知道。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可能就是这个世界上他最不想再见到的那一个。

他把公告栏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他要回去找那个地窖。庄先弘的供词还没有传到他的耳朵里,他还不知道十九号囚室的位置已经被庄先弘供出来了。但他看过登记册,他知道编号是从拾伍开始往上排的。十七号是他父亲,十八号是今天上午被救出去的那个人。那十九号一定存在,而且一定在比十七号和十八号更深的地方。他摸到的最后一扇铁门——那扇没有铝牌、门缝下塞着“救”字纸条的铁门——一定就是十九号。

他在车站厕所里接了一瓶自来水,在候车厅的小卖部用最后五毛钱买了一个冷馒头,坐在塑料候车椅上把馒头啃完。然后他从棉大衣内袋里掏出那半块芝麻糖,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又放了回去。

他把新棉衣的拉链拉到顶,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从车站后门走出去,沿着一条他这几天摸清的小路往北郊走。夜风比前几晚都大,杨树林在风里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呼啸声。他把手缩进袖子里,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的解放鞋底已经完全磨穿了,两只脚都能感觉到砂石路的轮廓,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有一个问题要问十九号。如果十九号还活着,如果十九号比十七号进来得早,那么十九号可能见过他的父亲。可能知道他的父亲在那些天里被关在什么地方,做过什么事,说过什么话。可能知道登记册上“已释放”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些答案对顾夜白和秦牧来说是证据,对他来说,是遗产。

远处北山方向的天边亮着一片微弱的灯光,那是警方正在搜查现场的探照灯。林小果在黑暗中看着那片光,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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