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到达水库区的时候,凌晨四点刚过。
他坐的是一辆没有标志的桑塔纳,开车的是刑侦支队的一个年轻警察,一路上把方向盘攥得指关节发白。车子在水库大坝下方五百米处停下来,前面就是封锁线。省厅排爆组的防爆车横在路中间,车顶上的探照灯把前方的场景照得一片惨白。
秦牧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水边特有的湿腥味。他看见顾夜白站在一辆警车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嘴唇紧抿着,眼镜片上全是灰尘和雾气的混合物。在他前方大概六十米远的地方,一道水泥斜坡往上通往水库大坝的泄洪闸门。闸门旁边是一栋两层的灰色砖房,墙上用红漆刷着一行褪色的字:“清江水库一号炸药仓库”。仓库的铁皮门半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
周维德。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立领外套,和赈灾晚会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但领口被风掀起来了一角,头发也不像电视上那样梳得一丝不苟,额前垂下来几缕花白的碎发。他的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举在肩膀的高度,手里握着一只银色的打火机。打火机的盖子翻开,火石在冷风里裸露着,拇指压在滑轮上,只要一下,就能擦出一朵能点燃整个仓库的火苗。
“秦法医来了。”周维德看见秦牧从封锁线后面走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在招呼一个晚到的客人。
秦牧没有往前走。他在距离周维德大概二十米的地方站住,把手电筒关掉放进口袋,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他知道省厅的狙击手一定已经在某个制高点上架好了枪,但狙击手不能开枪。因为周维德站的位置太靠近仓库门口,子弹穿过他身体的那一刻,他的拇指可能已经划过了打火机的滑轮。而仓库里储存的乳化炸药,哪怕只是被明火引燃一小块,也足够把方圆几百米炸出一个坑。
“你要见我。”秦牧说,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水库堤坝上被风吹得很清楚。
“对。”周维德把手里的打火机稍微放低了一点,但没有合上盖子,“我想见见那个把十七号从江滩上挑出来的人。四十具遗体,你偏偏挑中了林根生。我一直想不通,你是怎么做到的。”
秦牧看着他。周维德问这句话的方式,不像是一个被围困的人在质问警察,更像是一个棋手在对局结束以后问对手,你是怎么看出那一手的。
“他的左手腕有一圈淤痕。”秦牧说,“和桥塌造成的伤不一样。他是先被绑了,然后才被带上桥的。”
周维德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像是在确认一个技术细节。“你从那时候就开始查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在查的?”秦牧反问。
“今天下午。”周维德把打火机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大衣口袋,掏出一包烟。他把烟叼在嘴里,用牙咬住过滤嘴,然后抬头看了秦牧一眼,“你介意吗?”
这个动作的戏剧性太强了。一个举着打火机站在炸药仓库门口的人,礼貌地问别人介不介意他抽烟。秦牧没有回答。周维德自己点了一下头,把打火机凑近嘴边的香烟,拇指往下一压。火石擦出一道很小的火花,点燃了烟头,然后他把打火机的盖子啪的一声合上了。狙击手的扳机在这一刻一定被压得很紧,但没有击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周维德把第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冷空气里迅速散成一团白雾,“你觉得我是个疯子。一个捐了桥又炸桥的疯子。但桥不是我炸的。桥是自己塌的。”
“你只是把它建塌了。”秦牧说。
周维德听到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只是一个嘴角被某种情绪牵扯了一下。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探照灯的白光里缓慢上升,像一条正在散开的绳索。
“一九九六年,清江市要建彩虹桥,市财政拿不出钱。副市长张开远找到我,说周先生你来做,政府用土地补偿你。我算了一笔账,一千二百万的工程造价,如果用正规钢材,利润空间不到百分之八。如果用另一种钢材,利润空间能翻两倍。”他把烟灰弹在脚边的水泥地上,烟灰落地的瞬间被风吹散,“我不是第一个这么干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在清江,每一座楼、每一条路、每一根水管,都是用这种方式建起来的。我只是建了一座桥。”
“你建的桥塌了。”秦牧的声音冷了下来,“塌了以后你站在台上哭。”
“哭是真的。”周维德说,他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到秦牧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听清,“我没想到它会塌。我花了很多钱、很多心思经营清江,我不是来毁掉它的。桥塌的那一刻,我在南桥头站着——我看到一个人从我面前掉下去。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棉服,和我捐给救助站的棉服一模一样。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猎物不是死在猎场里,而是死在我面前。”
他停下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烟蒂,像是在端详烟头上那一小圈橙色的火光。
“你知道猎场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吗?”周维德问。
秦牧没有回答。
“不是九七年。是九三年。”周维德说,“我刚来清江的时候,买了一辆卡车跑运输。那时候清江到处都是无家可归的人——下岗工人、流浪汉、逃债的、躲计划生育的。他们蹲在城隍庙零工市场里,像牲口一样等着有人来雇他们搬砖扛水泥。工头挑人的方式很简单:看牙、看肩、看腿。牙好说明没大病,肩宽说明扛得动,腿粗说明站得稳。被挑中的上车,挑不中的继续蹲着。”
他把烟蒂弹掉,烟蒂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火星溅了一下就灭了。“我那时候就想,人和人之间,本质上只有两种关系:猎人和猎物。那些蹲在零工市场里的人,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在等一份工作,但他们其实是在等一个猎人。你不去猎他们,别人也会去。这个社会从来不缺猎物,缺的是敢动手的猎人。”
“所以你建了猎场。”秦牧说。
“对。但猎场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从来不是为了杀人而杀人。猎场是一种筛选机制。那些在猎场里活下来的人,我给他们工作——荣达基建的仓库管理员、俱乐部的保安、货运司机。他们替我工作,我给他们身份。那个十八号,他本来是零工市场里一个快饿死的流浪汉,是我给了他一口饭吃。可惜他不识抬举,被关了以后还想着跑,所以我哥哥只好把他留下。”
秦牧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掏出了那个证物袋。证物袋里装着从拾陆号囚室地上捡到的银片。他把证物袋举起来,让探照灯的光透过塑料袋照在那片刻着“维”字的银片上。
“这个是你的。在拾陆号囚室地上找到的,两具没来得及处理的遗体旁边。其中一具是庄先弘的哥哥,你杀的。”
周维德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这是他今天晚上第一次失控。他的眼睛盯着那片刻着“维”字的银片,瞳孔在探照灯的强光下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放大。他把右手抬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那枚缺了一角的方戒指。然后他把手放下来,语气忽然变得很平淡,平淡到和他说出的内容完全不匹配。
“庄先弘的哥哥要退。他说最近风声太紧,检察院的人在查彩虹桥的招标档案,他怕了,想把俱乐部的会员名单烧掉,把地下室的铁门封死。我跟他吵了一架,在拾陆号囚室里。他拿了把刀,我也拿了把刀。他先动的手,但他老了,下盘不稳,我用膝盖顶了他一下,他自己的刀反而插进了自己的肚子。”周维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打火机在两只手里来回倒了一遍,“他倒下以后还在骂我,说他替我背了这么多条人命,我连加钱都不肯。我就拿起他掉在地上的刀,在他喉咙上补了一刀。就是这个位置。”
他用手指在自己的喉结上横着划了一下,动作轻描淡写,像是在指给别人看衣服上的一根线头。
“你说猎场不是杀人的地方。”秦牧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稳,但握着证物袋的那只手指关节已经白到了极点,“但你已经杀了人。不止一个。三十多个猎物,活下来的只有几个。庄先弘的哥哥被你割了喉。林根生被你绑上彩虹桥,和整座桥一起塌进江里。用一座桥来杀一个人,你不觉得太重了吗?”
“桥不是我炸的。”周维德重复了一遍,语气比第一遍更硬,“十七号——林根生——我本来只想把他和另一个猎物一起放在桥上,制造一场失踪。但桥塌了。桥塌是天意。”
“桥塌不是天意。桥塌是因为你用了地条钢。地条钢的碳含量不到国家标准的一半,硫磷杂质超标三倍。用这种钢材建桥,桥迟早要塌。你为了省几百万的钢材成本,让整座桥从骨头里就开始烂。你把它建好那天,它就已经在往下塌了,只是你不知道是哪一天。”秦牧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了十五米,“所以你选的不是一座桥。你选的是一口棺材。四十个人的棺材。”
周维德没有回答。他把打火机的盖子重新翻开,拇指搭在滑轮上,目光越过秦牧的肩膀,看着远处封锁线后面那些闪动的红蓝警灯。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秦牧做了七年法医也很少在活人脸上见到的表情。那是一个人在发现自己所有精心设计的逻辑终于被彻底拆穿以后,只剩下空壳时的松弛。
“你知道吗,秦法医。”周维德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一直以为,只要我把证据处理得足够干净,就没有人能证明这一切是我做的。活人会说谎,档案可以伪造,合同可以销毁。但我没想到——死人。”
他抬起眼睛看着秦牧,目光里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有一种近乎好奇的审慎。
“死人真的不会说谎,是不是?”
秦牧把证物袋放回口袋,用一种没有任何波澜的语调回答了他。“死人不会说谎。但死人在死之前,留下了足够多的东西,让活人没办法继续说谎。林根生在南桥头第三个桥墩下面藏了一本工作笔记,十五天的日记,每一篇都写到了你。你的戒指,你的刀,你跟他说的每一句话。他说你告诉他要放他走,要让他去桥头见儿子。他说他知道你在撒谎。”
周维德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幅度比之前更大,但那个弧度里没有笑。他把打火机的盖子慢慢地合上了,发出一声很清脆的金属咔哒声。然后他把打火机放进了大衣口袋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肩膀塌下来了一点,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忽然熄灭了。
“他写在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周维德问。
秦牧看着他的眼睛。“他说——‘爸爸没有跑掉。’”
周维德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冬天的冷风从水库水面上吹过来,把他的立领大衣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仓库铁门上那行褪色的红漆大字在探照灯的强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炸药仓库。他身前是二十米的距离,十五米,两个成年男人跨几步就能相互触碰的距离。秦牧站在这个距离上,能清楚地看见周维德眼睛里泛起来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烟草味和硝石灰粉尘的气味。
然后周维德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他把手伸进大衣内袋,掏出来一个深蓝色的封皮本子。本子的封面烫着三个金字:“会员录”。他把本子举起来,正面朝向秦牧,然后弯下腰,把本子放在了面前的水泥地上。
“这本是原件。复印件我烧了。”他直起腰,往后退了两步,重新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面的人名和日期,够你们检察院忙一整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秦牧问。
“我要见沈仲廷。”周维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不是之前那种强撑的硬,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带有明确目的的硬。“等他康复以后,我要在医院里跟他单独待十分钟。不是审讯,不是对质,是单独说话。”
秦牧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封锁线外站着的顾夜白。顾夜白的眼镜片反射着探照灯的白光,看不清眼睛里的表情,但他的头微微动了一下——是摇头。
“这个条件我不可能答应你。”秦牧转回头,看着周维德,“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沈仲廷从荣誉室里被抬出来的时候,已经在那间地下室里被关了将近两个月。他在墙上刻了一句话。”
周维德的眼皮跳了一下。“什么话?”
“他说——‘写下来。把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写下来。总有一天有人会看。’”秦牧说完,弯腰捡起地上的会员录,没有翻开,直接放进了勘察箱里,“他做到了。你也该做到了。”
远处天边泛起了一道极淡的青灰色。天快亮了。周维德站在炸药仓库的门口,身后的灰色砖墙在晨曦中显出了斑驳的水渍和裂缝。他的深蓝色立领外套在风里飘了一下下摆,然后他慢慢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空着手举到肩膀两侧,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
顾夜白的声音从封锁线后面传出来,清晰而短促:“上前控制。”
两个武警从两侧逼近,把周维德的手臂拧到背后,手铐锁死。他从秦牧身边被押着经过的时候,偏过头看了秦牧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恨意,没有悔意,甚至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被剥离了所有伪装之后剩下的、冷而无声的空。
秦牧站在原地看着他被押进警车的后座,车门关上的声音在水库空旷的堤坝上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风吹散。他把勘察箱拎在手里,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封锁线外。顾夜白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勘察箱,替他打开箱盖看了一眼里面那本深蓝色的会员录。
“我刚才差一点就开枪了。”顾夜白说,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点烟的时候,我的扳机已经压到了第一段。”
“但你没有开枪。”
“因为你说了一句让我把手指松开的话。”顾夜白把勘察箱合上,还给秦牧,“你说‘你建的桥塌了’。我忽然不想让他死得那么快了。”
秦牧没有说话。他抬头看着水库上空正在变亮的天空,冬日的晨曦把远山的轮廓一层一层地镀上淡金色的光。他想起了林根生写在日记最后一页上的那句话——“爸爸没有跑掉。”他没有跑掉。他在那个铁房间里被关了十五天,被刀刮过骨头,被麻绳吊着手腕,他仍然相信自己不是猎物。他把证据藏进了桥墩的裂缝里,在水下待了那么久,直到一个法医把他的手从冰水里捞出来。
天完全亮了。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