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镇的长途汽车站在古镇外围,下车就是一股潮湿的霉味。不是雨后的清新,而是老木头和旧纸张沤了太久散发出来的那种味道,像一间常年不通风的旧书房。谷雨生拎着帆布袋走下大巴,站在车站门口的水泥地上,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很低,压在古镇青黑色的瓦顶上,随时要落雨的样子。
他沿着古玩街往里走。这条街是瑶镇的主街,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发亮,两边全是古玩店和卖假古董的地摊。店门口的招牌都做旧了,木刻的、铜铸的、用毛笔直接写在斑驳门板上的,每一块都试图证明自己比隔壁那家更老。但真正老的东西,在这条街上反而最不起眼。
和同轩在古玩街的尽头,再往前走就是一片荒草丛生的河滩。店门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木匾,上面用金粉写着“和同轩”三个字。金粉已经剥落了大半,剩下来的部分也暗淡无光,像是被几十年的香火熏过但香火早就断了。门是开着的,里面没开灯,从外面看进去黑洞洞的,只能隐约看到博古架的轮廓。
谷雨生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跨过门槛走了进去。店里比外面看起来更乱,博古架上摆着真假难辨的瓷瓶铜器,墙上挂着山水画和书法条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檀香和旧书混合的味道。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写字台,台面上一盏台灯亮着,光圈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六十来岁,瘦长脸,鹰钩鼻,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褂子。他正在用一把小刷子清理一只青铜小鼎上的浮土,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给婴儿擦脸。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从老花镜的上方越过,把谷雨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不是古玩商打量顾客的目光——太静了,太有耐心了,像是在看一件自己早就知道会送上门来的东西。
“你就是徐阿生。”他说。不是问句。
“你怎么知道?”谷雨生在他对面的一把旧椅子上坐下来。
“因为该来的人都来过了。”赵和同把小刷子放在笔洗里涮了涮,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赵敬堂来过,求我把东西给他,我说东西不在我这儿。梅知行来过,问我他爸的事会不会牵连到我,我说牵连不牵连不由我。屠建业打过电话,我没接。他弟弟屠建华给我发过一条短信,说他手里还有最后一笔账,问我要不要平掉。我回了他一个字——滚。”他把老花镜的镜腿折好,放进一个麂皮眼镜盒里,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谷雨生。“你跟他们不一样。你不是来找东西的,也不是来求情的。你是来问人的。”
“我问的不是你。是你爹赵怀璞。”谷雨生说。
赵和同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意外的表情。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下。
“我爹活了一百零三岁。去年走的。”他说。“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和同,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些是对的,但大多数是错的。错的我改不了,但对的事我做了两件。第一件是1976年红旗广场修建的时候,我拦住了施工单位,让他们把旗杆往西移了十二米。如果旗杆正好打在箱子的位置,1976年那些东西就全都出来了。出来的结果是什么?当时是特殊年代,没人会追究1944年的事,出土文物可能被砸了,白骨可能被铲走填了河。我让旗杆移了十二米,把东西继续压在地下,等一个更好的时代。第二件是1981年,我拦住了一个女人。”
“周小雁。”谷雨生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
“不是。”赵和同抬起眼看着他。“不是周小雁。是帮她去公安局送信的人。周小雁自己没有去公安局。她让一个工友替她去的。那个工友到了公安局,不知道该把信给谁,在走廊上站了很久。后来有个老同志走出来,问她有什么事。她把信给了他。那个老同志把信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收进了抽屉里。他没有登记。没有上报。他下班以后,把信带回了家。”
谷雨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屠玉成说他让周小雁去公安局举报他本人,周小雁去了。林乔查到信访登记册缺了一页,是1981年11月的。所有人都以为那一页是被人撕掉的——但如果是根本没登记呢?如果那封信从一开始就没有进入信访系统,那么登记册上根本不会有那一页。
“那个老同志是谁?”谷雨生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水泥地。
“姓白。”赵和同把茶壶里的凉茶倒进脚边的痰盂里,重新烧了一壶热水。“不是白鸟信义。白鸟信义那时候已经太老了,连走路都要人扶。是他儿子——白鸟诚。白鸟诚在1981年是华京市公安局信访科的副科长。他是白鸟信义战后在中国生的孩子,随母籍入了中国户口,在公安局一干就是十几年。赵敬堂跟我说过,白鸟诚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他父亲的事被人翻出来。所以当他在走廊上看到一个女工递过来一封信,信上说屠玉成就是屠大川——他立刻就明白了。他不能把这封信放进去。放进去就要查,查屠玉成就会查到他父亲。所以他收了信,锁在自己办公室的抽屉里,没有登记。下班以后,他去了一趟赵怀璞家。”
谷雨生闭上眼睛。走廊上的灯光在他眼皮上透过一层暗红色。他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公安局的走廊里,手里捏着一封信。不是他姐姐——是他姐姐的工友,一个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名字的人。那个女人站了很久,不知道该把信给谁。然后一个看起来和善的中年男人走过来问她有什么事。她把信递过去,以为她帮工友完成了一件大事。她不知道她把信递给了敌人。
“赵怀璞收到信以后做了什么?”谷雨生睁开眼睛。
“他给赵敬堂打了一个电话。就一句话——周小雁知道了。赵敬堂挂下电话之后给屠玉成打了电话,说了那番话。那些话屠玉成都告诉你了——两个儿子的命,二十三箱东西,谁也别想好。屠玉成被吓住了,去找周小雁收回了他之前说的话。周小雁把最后一条路走绝了,就去了停车场。”赵和同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烧开的热水倒进紫砂壶里。水汽在台灯的灯光里升腾起来,像一团扭曲的雾。
“你爹告诉你的?”谷雨生问。
“不是他主动说的。是前年,他走之前不久,有一天晚上忽然把我叫到他房里,关上门,把这些事从头到尾跟我说了一遍。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1945年帮白鸟信义伪造身份,也不是1965年让梅仲良在政审表上签字——是1981年那个电话。他说他打完那个电话就知道,一条命没了。但他没办法不打。白鸟诚来找他的时候说得很清楚——如果这封信的事被查出来,白鸟信义的身份就完了,白鸟信义完了,赵怀璞的假档案也瞒不住。他们几个人的命是被同一根绳子串在一起的。”
“白鸟诚现在在哪里?”
“在华京。他把自己的一箱文物捐了,跟警方做了交易。”赵和同把泡好的茶倒进两个杯子里,一杯推到谷雨生面前。“他没有被捕。因为他的供述和文物捐赠换了一个暂不追究。但他心里清楚,他那天在公安局走廊上接过的那封信,不止压死了周小雁一个人——还压死了她车上撞死的那些人。那些无辜的人。他这辈子剩下的时间都要活在那封信的阴影里。”
谷雨生没有碰那杯茶。他盯着赵和同的眼睛,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在台灯的光圈里显得格外锐利,但锐利底下还有一层东西——不是狡诈,而是一种冷冷的、几乎可以用清澈来形容的坦率。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谷雨生问。
“因为我跟他们不一样。”赵和同把玩着手边的青铜小鼎。“我不是在保秘密。我是在等秘密过期。我爹活着的时候我不敢说。他死了以后,那些用恩情和把柄织起来的网已经松了。赵敬堂跑了以后来找过我,求我把那箱文物给他,他要拿它当最后一张牌。我没给他。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你等着,下一个就是你。我说好,我等着。结果他没等到。梅仲良死了,赵敬堂死在春晖园后山。网上的每一个结都在一个一个地断。你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在找的人。这些事如果我不告诉你,你到死也不会知道那天在公安局走廊上发生了什么。”
谷雨生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但什么味道也没有。他放下杯子,看着赵和同,说了一句话。
“你爹把白鸟诚截下来的那封信放在哪里了?”
赵和同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写字台下面的保险柜里取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不大,漆面已经斑驳了,但保存得很好。他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一封信。信封是当年华京机械厂通用的那种黄色牛皮纸信封,正面写着“华京市公安局信访科收”,寄件人一栏写的是“周小雁”。信封没有拆开过——没有启封的痕迹,封口上还粘着干透的浆糊。
“我爹到死都没有拆这封信。”赵和同说。“他说不是不敢拆,是不配拆。他把这封信锁在保险柜里二十多年,我接手以后接着锁。今天你来了,这个盒子该交给你。”
谷雨生接过铁皮盒子,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个人的骨灰。他把盒子放在膝盖上,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信封上“周小雁”三个字。那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是用全部力气把每一个笔画都写在纸上最深的位置。他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也不需要知道。他知道他姐姐曾经写下这些话,交给了一个工友,那个工友在公安局的走廊里站了很久,把这些话给了一个穿制服的人。那个人把这些话锁进了抽屉。
三十九年后,这些话终于到了她弟弟手里。
“还有一样东西。”赵和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放在谷雨生面前。那页纸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地址,字体端正但略带颤抖,显然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写的。“这是赵怀璞去世前写的。他在春晖园后山有一个储物间,里面放着几件他从民政局档案室搬走的东西。其中有一封白鸟诚的悔过书——1982年周小雁被枪毙之后,白鸟诚写了一封悔过书,寄给了赵怀璞。赵怀璞没有销毁它,也没有还给白鸟诚。他把它放在了那个储物间里。地址在这里。你去找。”
谷雨生把地址抄在练习簿上,把铁皮盒子放进帆布袋的夹层。他站起来的时候,赵和同忽然又说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我爹生前最后那段时间,一直在念叨一个人的名字。不是他哥赵怀章,不是赵敬堂,不是梅仲良。是一个女人的名字。他念的时候声音很轻,我听了好几次才听清楚。他念的是——徐阿娣。”
谷雨生站在店门口,背对着赵和同。外面的天终于憋不住下起了雨,雨点砸在古玩街的青石板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他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下,然后把帆布袋挎好,走进了雨幕里。他在瑶镇老街的青石板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很久,才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小旅馆。他开了一个房间,坐在床上,把那个铁皮盒子放在膝盖上。
他拆开了信封。
信纸只有一页,用的是红旗机械厂的便签纸,抬头印着红色的厂名。信的内容只有三段,字迹很用力,每一个收笔处都带着一个倔强的小钩。
第一段写了她的名字——周小雁,原名徐阿娣,徐家坳人。写了她弟弟叫徐阿生,四岁那年在雪地里被一个姓谷的人家收养,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人世,但她相信他还活着。
第二段写了屠玉成就是屠大川,写了他在1981年秋天在厂门口跟她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写了他手中有一张地图可以证明徐家坳地下埋着日军掠夺的文物和一百三十七具白骨。她请求公安局立案调查,不只是为她——是为那些被烧死在祠堂里的人。
第三段只有两行字。
“我知道我手里没有证据,只有一个人的口供。但那个人就是凶手本人。请你们查他。如果他真的有图,那图上的每一笔都是我村里人的名字。如果他说的不是真话,他为什么要编这种东西?同志,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只想问一句——1944年徐家坳那一百三十七个人,难道不算中国人吗?”
难道不算中国人吗。
谷雨生把信纸放回铁皮盒子里,盖好盖子,放进帆布袋。他在床边坐了很久,听着窗外的雨声,然后拿起手机拨了林乔的号码。
“信找到了。1981年周小雁写给我姐的举报信,原件。没有拆过。信里说的跟屠玉成说的一致——是我姐让工友送去的,工友在走廊上遇到了白鸟诚。白鸟诚把信截走了。赵怀璞生前把信锁在保险柜里,他儿子赵和同今天交给了我。”
林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您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吗?它证明1981年就有人举报了屠玉成。它证明公安局内部有人截了举报信。白鸟诚现在还在华京,他活着。他在供述书里只说自己‘保管过一些档案材料’,没有提这封信。这封信可以证明他做了伪证。”
谷雨生把铁皮盒子平放在帆布袋最底层,说:“告诉他——不用了。他这辈子剩下的每一天,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活在这封信里。我不告他。他自己告自己。”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谷雨生挂了电话,把帆布袋抱在怀里,枕着雨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他按照赵和同给的地址去了春晖园后山。那个储物间是一栋老式砖房后面加盖的铁皮屋子,门没锁,里面堆着几件旧家具和几个纸箱子。阳光从铁皮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一层厚厚的灰尘上。谷雨生打开最里面的一个纸箱,找到了一份用牛皮纸封好的文件。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六个字——白鸟诚悔过书。
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段话。白鸟诚的字写得很工整,每一个字都端正得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
“我叫白鸟诚,原名白鸟诚一。我的父亲是白鸟信义,原日军华京宪兵队大佐。1945年战后他没有被遣返,用赵怀璞伪造的中国身份活了下来。1981年11月,我在华京市公安局信访科担任副科长。一天下午,一个女人来送信。信上说红旗机械厂的屠玉成就是1944年徐家坳屠杀的主犯屠大川。我把信收下,没有登记。下班后我去了赵怀璞家,把信交给了他。这是我的全部过错。”
接下来是一段被划掉又重写、重写了又划掉的内容,墨迹杂乱,纸面被钢笔尖戳出了好几个洞。
“1982年4月10日,周小雁被枪毙。我看了报纸上的照片。她的脸被头发遮了一半,但她的眼睛我认得。她来厂里找过我。她问过我——同志,我的举报信你们查了吗。我说你的举报信我们收到了,正在查。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光。后来那光就没有了。”
谷雨生把悔过书合上。他从帆布袋里拿出那把柴刀——从郑国昌那里取回来的——放在白鸟诚的悔过书旁边。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林乔的号码。
“白鸟诚的悔过书找到了。他在1981年截了我姐的信,还当面骗了她。”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读完这些文字。“你替我把这封悔过书交给调查组。不要告诉白鸟诚我已经看过了。让他以为——我没有看到。”
林乔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还有一件事没有交代。”谷雨生说。“他在公安局干了十几年,能做到副科长。他在1981年能一眼认出那封信的威胁,说明他对赵家的整个网络一清二楚。他捐了一箱文物,但另一箱——赵敬堂转移出去的那一箱——他不知道在哪里吗?他知道。他把这件事留到了最后。我要让他主动说出来。”
“怎么让他主动说?”
“把悔过书交上去。他看到悔过书的时候,就知道他还有什么没交干净。”老人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我在春晖园后山。今天下午回华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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