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乔在档案馆的档案借阅登记系统里查了整整一个下午。
1981年的信访登记册是手工装订的,牛皮纸封面,线装,存放在华京市公安局档案室的第37号密集架上。林乔调出了这本册子的电子扫描件——扫描工作是2015年做的,分辨率不高,但每一页的边角都拍到了。他一页一页地往后翻。一月、二月、三月,每个月的信访记录都完整无缺,登记表上列着来访人姓名、事由、接待民警、处理结果。翻到十月的时候,页面的纸张颜色开始变深,那是原件受潮后留下的痕迹。十月三十一日的记录后面,紧接着是十二月一日的记录。
十一月不见了。
不是被撕掉了一页,而是被撕掉了一整沓。装订线内侧残留着参差不齐的纸边,像是被人用尺子比着撕的,撕得非常整齐,不仔细看甚至不会发现缺了一页。扫描件上还能看到纸边断裂处细微的纤维毛刺。
林乔把十一月前后两个月的信访记录全部调出来做比对。十月的接待民警有四个,分别是张国庆、李卫民、王秀兰、赵志刚。十二月的接待民警名单完全一样。但十一月的排班表上多了一个名字——那是一个从派出所临时借调上来帮忙的年轻民警,借调时间只有一个月,正好是十一月。这个人的名字叫梅知行。
梅知行在1981年11月被借调到华京市公安局信访科。他的借调期正好覆盖了周小雁来举报的那段时间。而1982年1月,就在周小雁案发前两个月,梅知行又回到公安局档案室,以“整理信访档案”的名义调出了十一月的登记册。借阅记录上签了他的名字,日期是1982年1月12日。从此以后,这本册子的十一月部分就从档案中彻底消失了。
林乔把这条证据链整理成一份简要报告,发给了红旗广场联合调查组。发完之后他靠回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上那行借阅记录发呆。梅知行,1982年1月12日。那时候梅知行才二十二岁,刚从档案学校毕业分配到华京市档案馆还不满一年。一个刚入行的年轻人,在周小雁被枪毙之前三个月,精准地找到了那封举报信,把它从信访登记册上撕掉了。
这不是他自己能做主的。他背后有人。那个人让他从档案学校一毕业就去公安局借调,让他守在信访科的接待窗口等着周小雁上门,等周小雁一走就把记录抽走,然后把消息传给赵敬堂。那个人不可能是梅仲良——梅仲良管的是民政局的户籍档案,管不到公安信访。那个人的手必须同时够到公安局的信访科和赵家的关系网。
赵怀璞。华京市民政局户籍科科长,梅仲良的顶头上司,赵怀章的亲兄弟。
这个名字在之前的调查中已经出现过好几次,但每次都是以“历史人物”的身份出现——1945年伪造梅仲良死亡记录的人,1965年安排屠玉成政审的人,似乎所有的事都发生在很久以前。但林乔忽然意识到,如果赵怀璞在1945年是一个三十岁的科长,那么到1981年,他不过六十六岁。一个六十六岁的退休老干部,在华京的人脉圈里打个电话,把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安排到公安局去“借调”一个月,再容易不过了。而梅仲良是赵怀璞一手带出来的徒弟,梅知行是梅仲良从孤儿院领养的孩子。三代人之间不是血缘连接,是恩情连接。这种连接比血缘更牢固。
林乔拿起手机正要拨谷雨生的号码,手机先响了。来电显示是屠雪。
“林老师,调查组刚才通知我,梅知行上午去公安局投案了。他带了一个手提箱,里面装了他父亲的全部日志和一些旧档案。但他在供述书里说,他本人只是替他父亲保管材料,没有参与任何犯罪。他还特别提了一句——1981年周小雁的举报信被撕掉的事,不是他干的。他说是他父亲让他去的,但到了公安局之后登记册上已经少了一页。他只是把剩下的部分借出来整理了一下,签了个借阅记录。真正撕掉那一页的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是谁?”
“他没说名字。但他写了一个字——‘怀’。他说他父亲当年只跟他说了一个字:怀。”
赵怀璞。那个在所有人口中反复出现但始终藏在幕后的名字,终于浮出了水面。
林乔挂了电话之后拨了谷雨生的号码。老人在养老院门口接了电话,背景音是公交车的报站声。林乔把查到的1981年借阅记录和屠雪转述的情况告诉了老人。谷雨生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地名。
“柳树巷。郑国昌住在柳树巷。他跟我说过,1965年的政审表上签字的第三个人叫梅仲良,他查过这个人,发现户籍记录里梅仲良在1945年就注销了。他当年去公安局查这个信息的时候,帮他查的人是谁——他没有说。但他提到过一个细节,他说那个帮他查信息的警察后来调到民政局去了。”
“赵怀璞在民政局。”
“对。我要去找郑国昌。他在红旗机械厂保卫科干了半辈子,他一定还知道关于赵怀璞的事。上次他没有全说出来。”
林乔和谷雨生在柳树巷碰头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胡同里那几栋孤零零的老房子被夕阳照得半边金黄半边暗,郑国昌院子里的槐树比上次来的时候绿了很多,满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郑国昌还是坐在槐树下那把旧藤椅上,手里拿着旱烟杆,但烟锅是冷的。他面前的搪瓷茶缸里泡着浓得发黑的茶,一口没动。
看到谷雨生和林乔进门,郑国昌把烟杆搁在椅子扶手上,用那双因为白内障几乎看不清东西的眼睛望着来人的方向。他的视力比上次更差了,但听力和脑子依然清楚得很。
“上次你们走了以后,我坐在这里想了好几天。”郑国昌说,声音很慢。“我想起来一件事。1981年秋天,有个女人来找过我。不是周小雁——是另外一个女人。她说她是谁谁谁的老婆,我记不清名字了。她来找我问屠玉成的事。我说屠玉成怎么了?她说屠玉成跟她承认自己叫屠大川,是徐家坳的。我说这事你别问我,你得去公安局。她说她去过公安局了,没人理她。我说那我也没办法。她站起来走的时候,门口站了一个人。”
“谁?”谷雨生问。
“我没看清脸。我眼睛不好,隔着远,只看到轮廓。是个男的,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站在巷口的槐树底下。那个女人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侧了一下身,让了她一步。那个女人走了以后,这个人走过来问我——‘刚才那个人问了你什么?’我说她问屠玉成是不是屠大川。他问我你是怎么回答的。我说我没回答。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我喊了他一声,问他你是谁。他回头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懂。不是华京话,也不是普通话。后来我琢磨了很久才想明白——那是日本话。”
谷雨生和林乔交换了一个眼神。日本话。1981年秋天,在华京老城区的胡同口,一个穿灰中山装的男人用日本话回了一句话。那时候白鸟信义应该已经快八十岁了,但如果他保养得好,或者如果他有一个更年轻的替身——比如白鸟诚——那么这个人很可能就是站在赵怀璞和赵敬堂身后那个“最大的”。
“那个人长什么样?您记得什么细节?”林乔问。
“个子不高,肩膀有点宽,走路步子很稳。头发是灰白的,但不太多,像是秃了一些。嘴巴上面——鼻子下面——有一道疤,很短,大概两厘米,竖着的。”郑国昌用手指在自己的人中位置比划了一下。
林乔把这道疤的特征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他抬头看了看谷雨生,老人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极其专注的冷,像是一个猎人终于在望远镜里看到了他追了七十多年的猎物。
“白鸟信义没有这个疤。”谷雨生说。“梅继祖——赵继祖——给我看过白鸟信义的照片。照片上他的人中是干净的。这个有疤的人不是白鸟信义本人。”
“那他是谁?”
“赵怀璞在日本投降以后,把白鸟信义藏了起来。白鸟信义可能在中国娶了老婆生了孩子,也可能只是收养了一个中国孩子。这个有疤的人,可能是白鸟信义的儿子,也可能跟白鸟家没有关系。但他说的那句日本话说明他跟白鸟信义脱不了干系。他是从1945年到2020年这七十六年里,那条线最末端的人。赵敬堂和梅知行都是他的前哨。他才是赵怀璞真正的接班人。”
郑国昌拿起烟杆在椅子腿上磕了磕,又补充了一句。“这个人后来又来过一次。不是找我。是找巷尾一个老太太。老太太以前在民政局档案室做清洁工的,干了一辈子。她跟我说过一件事——她说赵怀璞退休的时候,从档案室搬走了一批旧材料,装在一个纸箱子里,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搬走的时间是1981年12月。就在那个女人找过我之后不久。”
“那批材料现在在哪里?”林乔问。
“老太太已经死了十几年了。但她留了一个地址给我。她说赵怀璞的纸箱子没带到别处去,就放在他儿子家里。他儿子不住在华京,在邻省一个叫瑶镇的地方。据说是做古董生意的。”
瑶镇。古董生意。
林乔的手开始飞快地在手机上搜索。瑶镇是华京邻省的一个古镇,以古玩市场和民间收藏闻名,近年来被开发成了旅游景点。如果赵怀璞的儿子做古董生意,那么他接触的渠道——古玩市场、私人收藏家、拍卖行——正好可以用来处理二十三箱文物中可能被转移的那部分。白鸟诚捐了两箱,剩下二十一箱埋在广场底下。但梅继祖说过,赵敬堂在2003年借着广场加固的机会转走了两箱,其中一箱后来被白鸟诚匿名捐给了博物馆。还有一箱去向不明。
“赵怀璞的儿子叫什么?”林乔问。
“老太太说,那个人平时不用真名,古玩行里都叫他‘赵四爷’。真名她听过一次,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里面有一个字跟怀字很像——但不是怀。是德。或者忠。或者——对了,是‘璞’字去掉王字旁,叫赵什么璞。不对,是赵什么同。赵和同。赵和同。”
林乔在手机记事本上打下“赵和同”三个字,然后通过老同学的关系在公安内网上做了一次模糊查询。结果很快跳了出来:赵和同,男,1952年生,籍贯华京市,现户籍所在地为瑶镇古玩街47号。职业一栏写的是“个体工商户”,经营范围是“古玩艺术品销售”。备注栏里有一条被标为红色的警示信息:此人曾因涉嫌倒卖文物被行政拘留过一次,但后因证据不足释放。
林乔把赵和同的基本信息念给谷雨生听。老人听完之后把帆布袋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站起来对郑国昌欠了欠身。郑国昌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老哥,你去找赵和同的时候,带不带刀?”
谷雨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帆布袋的夹层,没有回答。
“我劝你不要带。”郑国昌说。“你从霜山带来那把柴刀,能砍人,但砍不断赵家这条线。这条线不是一个人、一把刀能砍断的。它是用人情、恩情、把柄和档案织起来的。屠玉成的把柄是那张水脉图,赵敬堂的把柄是屠玉成,梅知行的把柄是他养父的罪,赵和同的把柄可能是那箱失踪的文物。你把他们每一个人的把柄都拿在手里,这条线才会断。”
谷雨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帆布袋放在藤椅旁边的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那把用布裹着的柴刀。他把刀放在郑国昌的膝盖上。
“替我保管几天。”他说。“等我从瑶镇回来,我再拿走。”
“你要它干什么?”
“我不砍人。我把它带到我姐的衣冠冢前面,埋了。”
当天夜里,林乔回到小招待所的房间,用笔记本电脑整理了全部线索。赵怀璞这个一直隐在幕后的人物,轮廓终于被拼了出来。他比赵怀章小几岁,走的是仕途路线——民政局户籍科科长,管档案。他的位置不显赫,但权限极大,能够决定一个活人的户口在哪里、一个死人的死亡记录怎么写。1945年他用一份伪造的死亡注销把梅仲良藏了起来,1950年他用一纸推荐信把屠玉成塞进了铁器社,1965年他又让梅仲良在政审表上签字,1981年他安排年轻的梅知行去公安局截周小雁的举报信。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不大,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钉在系统的缝隙上。他不是最显眼的那个,但他可能是最关键的那个。
而他现在如果还活着,已经超过一百岁了。但他有一个儿子——赵和同。一个做古董生意的儿子,手里可能还握着从广场底下转移出来的那箱文物。那箱文物不是普通的古董,是日军掠夺的罪证。赵和同不敢卖,但他也不敢捐。他把东西压在手里,就像屠玉成把水脉图压在床板底下——不是为了使用,而是为了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拿出来当护身符。
林乔把查到的赵和同地址和照片发给了谷雨生。照片上的赵和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瘦长脸,鹰钩鼻,眉眼之间和赵敬堂有几分相似,但比赵敬堂更精瘦、更锐利。他的古玩店开在瑶镇古玩街的尽头,店名叫“和同轩”,主营明清瓷器和杂项。古玩街上的同行对他的评价是“精明,手腕狠,生意场上从不吃亏”。
第二天一早,谷雨生独自坐上了去瑶镇的长途汽车。林乔本来坚持要陪他,但老人说了一句话让他不得不留下——“梅知行投案了,但赵敬堂还没抓到。广场上的挖掘还在继续,文物局需要你随时提供档案印证。还有,我姐的遗书还在你包里。你替我守着她。”
林乔把周小雁遗书的原件——谷雨生从霜山镇带来的那张泛黄的信纸——放进自己衬衣内侧的兜里,扣上了扣子。他站在长途汽车站的人群里,看着那辆开往瑶镇的绿色大巴缓缓驶出站台。谷雨生坐在靠窗的位置,帆布袋放在膝盖上,侧脸被车窗玻璃的反光切成了一半亮一半暗。他没有回头看林乔,目光直直地望着车头的方向,像一只老鹰终于锁定了地面上那个跑了七十多年的猎物。
大巴驶出车站大门,消失在了华京早高峰的车流里。
林乔的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调查组发来的消息。消息只有两行字,却让他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
“赵敬堂的尸体今天早上在城北的春晖园后山被发现。初步判断为服药自尽。现场留下一封遗书,内容正在鉴定中。”
赵敬堂死了。死在梅仲良咽气的同一家疗养院后山。
林乔站在车站广场的人群中间,周围是拖着行李赶路的旅客和举着牌子揽客的旅店老板。阳光很大,晒得地面发烫。但他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一直爬到后脑勺。赵敬堂在逃跑途中被找到,死在赵怀璞曾经最亲密的搭档梅仲良住的疗养院后山。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收网。赵继祖被打住院,屠玉成在养老院被控制,梅仲良咽了气,赵敬堂服药自尽——每一个暴露在外的棋子都在被一枚一枚地吃掉。
而那个最老的棋手——赵怀璞——至今没有现身。他有没有可能是那个留着疤痕、在郑国昌的巷口说了一句日本话的人?他有没有可能根本没有死,只是换了一个方式继续活在他儿子赵和同的古玩店里?
林乔拨了谷雨生的号码,想告诉他赵敬堂死了,想告诉他瑶镇可能比预想的更危险。但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大巴已经出了城,在高速公路上往南开。谷雨生可能睡着了,也可能只是不想接电话。
他望着车流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对面接起来,是一个年轻而沉稳的女声。
“屠雪,赵敬堂死了。我需要你再帮我一个忙——帮我查一个人。赵怀璞。查他的死亡记录、退休时间、退休后居住地、子女信息。我要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不要走档案系统。用你自己的渠道。”
屠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林老师,你是不是觉得赵怀璞还活着?”
“我不知道。”林乔说。他抬头看了看华京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正在从天边推过来,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但我现在知道一件事——1981年周小雁的举报信,不是梅知行撕的。梅知行说他到的时候那一页已经没了。那么,撕掉它的人,就是在梅知行之前看到那封信的人。这个人必须同时满足三个条件:人在华京公安局信访科、认识赵怀璞、能在第一时间把消息传出去。这个人到底是谁——我有了一个猜测。但我希望我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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