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的少年
楚国的郢都,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铜剑刃上跳跃。
十六岁的子归正在院中练剑,身形矫健,剑势凌厉。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瞬间蒸发。
“子归。”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子归收剑回鞘,转身看向来人。斗伯站在阴影中,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沟壑,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
“父亲。”子归躬身行礼。
斗伯走下台阶,来到子归面前,仔细打量着他。这孩子眉眼间的英气越来越像那个人了。他叹了口气:“你的剑法已有小成,但真正的剑,不在手中,而在心中。”
子归抬起头,目光沉静:“父亲教导过,心中有剑,方能不动如山。”
斗伯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他。
子归接过,瞳孔骤然收缩。玉佩上刻着一个“随”字,蟠螭纹缠绕其间,温润如玉,冷硬如刀。
“这是……”
“你襁褓中唯一的东西。”斗伯负手而立,“我养你十六年,今日该让你知道身世了。”
子归攥紧玉佩,指节发白。他沉默良久,才哑声道:“我是谁?”
“随侯之子。”斗伯一字一句,“二十年前那个雨夜,你被遗弃在随侯宫外。若非我路过,你早已冻死。”
子归浑身一震,眼中闪过无数情绪——震惊、愤怒、茫然。他低头看着玉佩,那块本该温热的玉,此刻却像一团冰,从掌心直透心底。
“随侯……”他喃喃道,“他为何弃我?”
斗伯冷笑:“为何?因为他要迎娶申国公主,巩固与楚国的联姻。你这个私生子,是他的污点,是必须抹去的痕迹。”
院中一片死寂。春风拂过,吹起子归的衣袂,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父亲。”良久,子归抬起头,眼中已无波澜,“您养我十六年,教我文武,今日告诉我这些,必有深意。”
斗伯盯着他,目光中露出赞赏:“你果然聪慧。我确实有事要告诉你——随国,我楚国必伐之。而你,将是伐随的关键。”
子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随国虽小,却占据汉东要地,是我楚国东进的最大障碍。”斗伯沉声道,“这些年我以商贾身份往来楚随,刺探情报,为的就是这一天。如今你既知身世,我问你,你可愿助楚国灭随?”
子归攥着玉佩的手微微颤抖。他闭上眼睛,那个从未谋面的男人——他的生父,为了政治利益抛弃了他。十六年来,他无数次幻想过父母的模样,却从未想过是这样的真相。
“我愿。”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不是为了楚国,是为了我自己。”
斗伯看着他,忽然笑了:“好!不愧是我养大的。明日你随我去见一个人。”
——
次日,郢都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宅邸中。
子归跪坐在席上,面前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老者身穿素色深衣,腰间佩玉,目光深邃如古井。
“斗伯比大夫。”斗伯躬身行礼,“这便是老臣收养的那个孩子。”
斗伯比微微颔首,打量着子归。子归坦然与他对视,不卑不亢。
“好气度。”斗伯比赞道,“斗伯在信中多次提及你,说你文武双全,胸怀大志。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子归俯身行礼:“大夫过誉。”
斗伯比摆摆手:“不必多礼。老夫问你,你可读过书?”
“略通《诗》《书》,兵法亦有涉猎。”
“哦?”斗伯比来了兴趣,“那你说说,若我楚国欲伐随,当如何?”
子归沉默片刻,缓缓道:“随国虽小,但据险而守,且与汉东诸国互为犄角。若强攻,恐难速胜。”
斗伯比捋须点头:“有理。那依你之见呢?”
子归抬起头,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当示弱以诱之。”
“示弱?”
“随国权臣少师,好大喜功,贪图小利。若我楚国佯装军容不整,兵力羸弱,他必劝随侯追击。待其孤军深入,伏击之,则随国可破。”
斗伯比目光一凝,与斗伯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异。
“这是你自己想的?”斗伯比问。
“是。”子归毫不避讳,“养父常与我说起随国情况,我琢磨了许久。”
斗伯比起身,走到子归面前,双手扶起他:“好!好一个少年!老夫明日便向大王举荐你。”
——
三日后,楚王宫中。
楚王熊通端坐殿上,年过五旬却依然雄武。他听完斗伯比的举荐,目光落在殿中跪拜的少年身上。
“抬起头来。”楚王道。
子归抬起头,与楚王对视。楚王心中一动——这少年的眉眼,竟有几分像随侯。他暗自冷笑,看来斗伯比选人的眼光,果然独到。
“你叫子归?”
“是。”
“听斗大夫说,你有伐随之策?”
“臣斗胆,确有一策。”子归不卑不亢,“臣以为,伐随不在兵多,而在谋深。随侯庸碌,少师贪佞,唯有一人可虑。”
“何人?”
“季梁。”子归道,“此人乃随国贤臣,深得民心。若他在朝,则我之计难成。”
楚王眉头一挑:“哦?那你如何应对?”
子归微微一笑:“季梁虽贤,却非随侯心腹。随侯更信任少师。若能使少师专权,季梁被疏远,则随国不足为虑。”
“如何使少师专权?”
“示弱于外,重贿于内。”子归道,“大王可先派使者与随议和,献上少量财物,少师必骄。待时机成熟,再佯装退兵,少师必劝随侯追击。那时……”
楚王大笑:“好!好一个少年!从今日起,你便留在寡人身边,为寡人谋划伐随之策。”
子归叩首:“谢大王。”
——
散朝后,子归独自站在宫城高处,遥望东方。那里,是随国的方向。
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从怀中掏出那块玉佩,阳光下,“随”字格外刺眼。
“随侯……”他低声自语,“你弃我如敝履,可曾想过有今日?”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子归不动声色收起玉佩,转身看去。
来人是一个中年内侍,躬身道:“子归先生,大王有请。”
子归点点头,随内侍而去。穿过重重宫殿,来到一处偏僻的偏殿。楚王正负手站在窗前。
“子归。”楚王没有回头,“寡人问你,你恨随侯吗?”
子归一怔,旋即坦然道:“恨。”
“那寡人若让你亲自率军伐随,你可愿?”
子归沉默片刻,道:“愿。”
楚王转过身,目光如炬:“但寡人听闻,季梁在随国威望极高。若他看破你的计谋,你当如何?”
子归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季梁……臣会设法除掉他。”
“如何除掉?”
“借刀杀人。”子归道,“借随侯之刀,杀季梁。”
楚王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好!寡人果然没看错人。你且下去,好好准备。寡人会让斗伯比全力助你。”
子归行礼告退。走出偏殿,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那片血红,忽然想起养父说过的话:“真正的剑,不在手中,而在心中。”
他的心,此刻就是一柄出鞘的剑,剑锋直指随国。
——
两个月后,楚王宫密室。
斗伯比、斗伯、子归三人围坐。案上摊着一卷帛书,密密麻麻写满字迹。
“这是少师的最新动向。”斗伯低声道,“他最近频繁与汉东小国往来,似有联合抗楚之意。”
斗伯比冷笑:“此人志大才疏,成不了气候。”
子归却皱眉:“若他真联合诸国,倒是个麻烦。”
“那依你之见?”
子归沉思片刻,道:“不如将计就计。派人假冒楚军,骚扰汉东小国,逼他们向随国求援。少师必主战,到时……”
斗伯比眼中精光一闪:“好计!如此一来,随国必然出兵,我军便可设伏。”
斗伯却道:“但季梁必然反对,若随侯听他的……”
“所以必须先让少师在随侯面前占上风。”子归道,“需要有人……离间随侯与季梁。”
三人对视,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此事我来安排。”斗伯道,“我在随国经营多年,安插了不少眼线。”
子归点头:“有劳父亲。”
——
夜深,子归独自回到住所。推开房门,一股冷风灌入。他点上灯,从墙上取下一幅地图,那是随国的山川地形,每一处关隘、每一条道路,他都烂熟于心。
目光落在一个地名上——随都。
那是他出生的地方,也是他从未见过的地方。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点,仿佛能感受到城墙的温度。
门忽然被敲响。
“谁?”
“我。”斗伯的声音。
子归打开门,斗伯闪身而入,神色凝重。
“刚收到消息。”斗伯低声道,“随国使者明日抵达郢都,随侯命少师为使。”
子归瞳孔微缩:“少师?”
“正是。”斗伯看着他,“这是个机会。你若能亲自与他接触……”
子归深吸一口气:“我明白。”
斗伯拍拍他的肩:“孩子,复仇之路一旦踏上,便无法回头。你可想清楚了?”
子归沉默良久,道:“父亲,我早已没有回头路。”
斗伯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房门关上,室内又陷入寂静。
子归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春寒。他望着夜空中的星辰,那轮明月,和二十年前那个雨夜一样清冷。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玉佩,月光下,玉质温润,仿佛有生命一般。他将玉佩贴在脸上,闭上眼。
母亲的脸他从未见过,只在养父的描述中拼凑:温柔,坚韧,眼中总是含着泪。
“母亲……”他喃喃道,“您若在天有灵,保佑孩儿吧。”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子归睁开眼,眼中已无半分温情。他将玉佩小心收好,转身走向案几,提笔在帛书上写下一行字:
“明日,我当亲迎少师。”
窗外,一朵乌云飘过,遮住了月亮。天地间,一片黑暗。
黑暗中,子归的身影如雕塑般凝固。他仿佛看见,二十年前那个雨夜,一个婴儿被遗弃在宫门外,哭声被暴雨淹没。而此刻,那个婴儿回来了,带着满腔的恨意,和一把看不见的刀。
明日,这场复仇的大幕,将正式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