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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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国的阴影

楚国的驿馆张灯结彩,这是郢都专门接待诸侯使节的地方。

子归站在馆门外,一身素色深衣,腰间系着寻常玉带,刻意收敛了锋芒。他远远望见一队车马缓缓行来,为首之人坐在车中,锦袍玉冠,神态倨傲。

少师。随国权臣,随侯最信任的人。

子归嘴角微微上扬,随即敛去,换上一副恭敬的神情。他迎上前去,躬身行礼:“楚国大夫子归,奉王命迎候少师。”

车驾停下,少师掀开车帘,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子归。这人约莫四十岁,面容白净,眉宇间带着久居高位者的傲慢。

“哦?楚王派你来迎?”少师语气轻慢,“你是什么官职?”

“下大夫。”子归不卑不亢,“大王本欲亲迎,奈何朝中有事,特命下臣先行接待。少师远道而来,请先入驿馆歇息。”

少师冷哼一声,却也没有多说什么,下了车。他身材矮胖,走起路来一摇三摆,锦衣上的玉饰叮当作响。子归落后半步跟随,目光在他腰间一扫——那是一块上等和田玉,雕工精细,但玉质不如自己怀中的那块。

驿馆内早已备好酒宴。少师大剌剌坐上首,子归陪坐侧席。侍女斟上酒,少师端起爵,一饮而尽,咂咂嘴。

“楚国的酒,不如随国的醇厚。”

子归微微一笑:“少师品酒如品人,自然挑剔。只是这酒虽薄,却也是楚王的一番心意。”

少师瞥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你倒是会说话。本使此番前来,是为楚随两国修好。不知楚王是何意?”

子归正色道:“大王诚心修好。随国乃汉东大国,楚国愿与随国约为兄弟,永不相侵。”

“约?”少师放下酒爵,“楚王若真有诚意,何不亲自来迎?派你一个小小下大夫,未免怠慢。”

子归不慌不忙:“少师有所不知。楚国东境近日有山越作乱,大王正在调兵遣将,实在分身乏术。少师若不信,可派人去打探。”

少师眉头一挑:“山越作乱?”

“正是。”子归压低声音,“实不相瞒,那山越虽是小患,却也牵制了不少兵力。大王为此忧心忡忡,唯恐耽误了与随国的和议。”

少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盯着子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子归坦然与他对视,目光清澈,毫无破绽。

“罢了。”少师摆摆手,“既是如此,本使便等几日。只是这酒菜,总得换些好的。”

子归笑道:“少师放心,今晚大王设宴,必不让少师失望。”

——

夜宴设在楚王宫中。

楚王端坐殿上,两侧列着楚国重臣。少师入殿,行礼如仪,目光却在殿中扫视,将楚国群臣一一看在眼里。

楚王笑道:“少师远来,寡人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少师拱手:“大王言重。臣奉君命而来,只愿两国修好,永息兵戈。”

“好!”楚王举爵,“寡人正有此意。来,为楚随之好,共饮此爵。”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少师放下酒爵,忽然道:“臣听闻楚国兵强马壮,甲兵十万,不知是真是假?”

殿中气氛一凝。

楚王神色不变:“少师何出此问?”

“臣只是好奇。”少师笑道,“随国虽小,却也想知道未来盟友的虚实。”

斗伯比捋须道:“少师多虑了。楚国之兵,守境足矣,何必言多?”

少师目光一闪:“斗大夫这是谦虚。臣在路上听闻,楚国近来连年征战,只怕兵力损耗不小吧?”

子归坐在末席,闻言心中暗笑。少师果然如情报所言,一心想探楚国的底。他看向楚王,楚王神色如常,只是叹了口气。

“少师既问,寡人也不隐瞒。”楚王道,“楚国连年征战,确实损耗不小。尤其是去年与巴人一战,损兵折将,至今未复。”

少师眼睛一亮,旋即敛去:“大王坦诚,臣佩服。既是如此,那和议之事……”

“照常进行。”楚王摆摆手,“寡人虽兵少,却也不愿与随国为敌。只盼两国和睦,共享太平。”

少师连连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

夜宴散后,少师回到驿馆,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灯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那是他秘密记下的今日见闻。楚国兵弱,楚王示弱,这正是他想要的。

“楚国……不过如此。”他低声自语,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谁?”

“少师,下臣子归求见。”

少师皱眉,收起帛书,道:“进来。”

子归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个漆盒。他恭恭敬敬将漆盒放在案上,道:“少师远道而来,下臣无以为敬,特备薄礼,还望笑纳。”

少师打开漆盒,里面是一对玉璧,成色极佳,雕工精美。他眼睛一亮,旋即又警惕起来:“你这是何意?”

子归笑道:“下臣仰慕少师久矣。少师在随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智谋过人,下臣早有耳闻。今日得见,实是三生有幸。”

少师被捧得舒服,脸色缓和下来:“你倒是个识趣的。说吧,有什么事?”

子归压低声音:“下臣斗胆,有一事相求。”

“何事?”

“下臣听闻随国有位贤臣,名叫季梁。”子归道,“此人如何?”

少师脸色一沉:“你问他作甚?”

子归连忙道:“少师莫恼。下臣只是好奇——季梁之名,连楚国都有所闻。据说此人深得民心,随侯对他言听计从?”

“言听计从?”少师冷哼一声,“那是以前。如今君侯更信我。”

子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旋即恭维道:“那是自然。季梁不过空谈,少师才是实干之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下臣听闻,季梁常在随侯面前进言,说什么‘忠于民而信于神’,这话听着好听,可仔细一想,岂不是说少师您……不忠于民?”

少师脸色铁青,一拍案几:“他敢!”

子归连忙劝道:“少师息怒。下臣只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只是……”他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说!”

“只是下臣以为,季梁在随国一日,少师便难以真正施展抱负。”子归低声道,“若有机会,何不……”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少师盯着他,眼神闪烁:“你是楚国人,为何与我说这些?”

子归苦笑:“少师有所不知。下臣虽是楚臣,却非楚人。家父早年从随国迁来楚国,说起来,下臣与少师也算半个同乡。”

“哦?”少师来了兴趣,“你祖上是随人?”

“正是。”子归叹道,“家父常说,随国山水好,人也好,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随侯偏听偏信,重用季梁这样的空谈之士,埋没了少师这样的能人。”子归道,“家父每每说起,都替少师不平。”

少师听得心花怒放,看子归的眼神也亲近了许多。

“好!好!”他拍着子归的肩,“你和你父亲,都是明白人。你放心,他日我若得志,必不忘你们。”

子归躬身道谢,眼中却闪过一丝冷意。

——

次日,少师启程回国。

子归送到城外,执手殷殷:“少师一路保重。他日若有需要下臣之处,尽管派人来。”

少师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你昨日说的那个……季梁的事,可有具体法子?”

子归四下看看,压低声音道:“下臣倒是有一策,不知少师可愿听?”

“说。”

“若要扳倒季梁,须得让他犯一个大错。”子归道,“比如……在军国大事上,让他判断失误。”

少师目光一闪:“你是说……”

“下臣只是随口一说,少师莫当真。”子归连忙道,“少师智慧过人,必有良策。下臣告退。”

他行礼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少师,若他日楚随有事,还请少师手下留情。”

少师哈哈大笑:“放心!有我在,必不让楚国吃亏。”

子归点点头,策马离去。走出很远,他才勒住马,回头望向那队渐渐消失的车马。

阳光刺眼,他的眼神却冷如寒冰。

“少师……”他低声道,“你只是第一步。”

——

随国,郢都。

少师的车驾缓缓驶入宫城。随侯早已在殿中等候,见他回来,连忙问道:“如何?楚国是何态度?”

少师大步上前,躬身行礼,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君侯,大喜!”

“喜从何来?”

少师道:“臣此番前往楚国,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楚国兵弱,民疲,根本不足为虑!”

随侯皱眉:“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少师将楚王示弱、楚国兵力不足等事一一说了,最后道,“君侯,此乃天赐良机。若趁此机会联合汉东诸国,共伐楚国,必能大获全胜!”

随侯沉吟不语。

一旁,季梁忽然开口:“少师此言,恐怕有误。”

少师脸色一沉:“季大夫有何高见?”

季梁道:“楚国乃大国,岂会轻易示弱?臣恐其中有诈。”

“有诈?”少师冷笑,“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难道有假?”

“所见未必是真,所闻未必是实。”季梁道,“臣听说楚国大夫斗伯比善于用计,若这是他故意示弱,诱我出兵……”

“够了!”少师打断他,“季大夫,你素来谨慎,这我明白。可这次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错过,岂不可惜?”

季梁还想再说,随侯摆摆手。

“容孤再想想。你们先退下。”

少师与季梁对视一眼,各自行礼告退。

走出殿外,少师忽然叫住季梁。

“季大夫。”

季梁回头:“少师有何见教?”

少师走近,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一直看不惯我。但这次,你最好不要坏我的事。”

季梁眉头微皱:“少师此言何意?”

“没什么意思。”少师冷笑,“只是想提醒你,君侯对我,比对你信任得多。你若执意与我作对,只怕……”

他没有说完,转身离去。

季梁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

当夜,季梁独自在书房中踱步。案上摊着各地送来的情报,其中有一份,是来自楚国的密报。

密报上说,楚国近来并无调兵迹象,但边境却频繁有商队出入。这些商队打着寻常旗号,却个个身材魁梧,行动矫健,不似寻常商贾。

季梁心中不安。他想起少师说的那些话——楚国示弱,楚王亲口承认兵力不足。太顺利了,顺利得像是……有人精心安排的。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月色朦胧,星光暗淡。

“少师此番出使,必有蹊跷。”他喃喃道,“只是……那楚国使者子归,究竟是何人?”

风吹过窗棂,烛火摇曳。季梁忽然想起一件事——二十年前,他曾听闻随侯有过一个私生子,后来不知所踪。那孩子的母亲,据说是个寻常女子,却生得眉清目秀。

子归……

这个名字,忽然在他心中激起一阵涟漪。

他转身回到案前,铺开帛书,提笔写道:“速查楚国子归身世,越详细越好。”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长叹一声。

风雨欲来,他却还看不清,那风雨中究竟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