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梁的劝谏
斗伯比的尸体被抬走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子归站在农舍外,望着那片被火烧焦的土地,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斗伯比死了,可他临死前说的那些话,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头。
“你回去问问斗伯,当年他是不是给敌军送过信?”
芈瑶的哭声渐渐平息。她站起身,走到子归身边,望着同一个方向,轻声道:“你说,他最后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子归沉默片刻,道:“我不知道。但我父亲……斗伯,他已经承认了。”
芈瑶低下头,眼中闪过痛苦:“我知道。可我还是……还是恨他。”
“那就恨吧。”子归道,“恨是人之常情。但不要被恨蒙蔽了双眼。”
芈瑶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看得开。”
“不是看得开。”子归摇头,“是看得太多。”
——
两人回到屋中。斗伯坐在角落,低着头,一言不发。季梁躺在床上,已经醒了,脸色依旧苍白。季辛守在床边,警惕地看着斗伯。
子归走到斗伯面前,蹲下,与他对视:“父亲,我想问你一件事。”
斗伯抬起头,眼中满是疲惫:“你问。”
“除了芈瑶夫君的事,你还瞒了我什么?”
斗伯沉默良久,缓缓道:“很多。”
“比如?”
“比如……”斗伯深吸一口气,“比如随侯的死。”
子归心头一震。
“随侯是我杀的。”斗伯道。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季辛霍然站起,拔剑在手。芈瑶瞪大了眼睛。季梁挣扎着要坐起,被子归按住。
子归盯着斗伯,声音发颤:“为什么?”
斗伯苦笑:“因为他该死。他害得你母亲颠沛流离,害得你我父子不能相认,害得……”
“住口!”子归怒喝,“他是我父亲!是你让我叫他父亲的!”
斗伯摇头:“他不是你生父。我才是。”
“可你让他当了二十年的替罪羊!”子归吼道,“你让我恨了他二十年!”
斗伯低下头,无言以对。
子归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他真想一拳打过去,可看着斗伯那张苍老疲惫的脸,他又下不去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他哑声道。
斗伯抬起头,眼中含泪:“因为我不想再骗你了。这些天,我看着你为随侯奔波,为随国拼命,我心里难受。我知道,若我不说出真相,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你以为说出来,我就会原谅你?”
“不。”斗伯摇头,“我只求你……别恨你母亲。她什么都不知道。”
子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平静。
“你走吧。”他道。
斗伯一愣。
“离开这里,离开楚国,永远不要回来。”子归道,“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父子之情。”
斗伯浑身颤抖,站起身,看着子归,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道:“孩子,保重。”
子归没有回头。
斗伯消失在门外。芈瑶追出去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向子归。
“你就这样放他走?”
“不然呢?”子归苦笑,“杀了他?杀了我父亲?”
芈瑶沉默了。
——
午后,子归独自坐在屋后的山坡上,望着远方的天空。季辛找到他,在他身边坐下。
“公子,季大夫让您回去。”
子归摇摇头:“让我再坐一会儿。”
季辛叹了口气,陪他坐着。良久,他忽然道:“公子,您有没有想过,斗伯说的话,未必全是真?”
子归转头看他。
“他承认杀了随侯,可那把匕首是季大夫的。”季辛道,“若他真杀了随侯,为何要用季大夫的刀?这不是明摆着嫁祸吗?”
子归一愣。他竟没想到这一层。
“你是说……”
“我是说,也许斗伯在替人顶罪。”季辛道,“他那么疼您,怎么会杀您敬重的人?除非……除非他想保护什么人。”
子归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母亲。
“你是说,母亲?”
季辛点头:“有可能。夫人恨随侯,有足够的动机。若真是她杀的,斗伯替她顶罪,合情合理。”
子归霍然站起,心中涌起惊涛骇浪。他想起母亲这些天的表现——她提起随侯时的复杂神情,她听说随侯死讯时的震惊与悲伤,还有她这些天若有若无的躲闪。
难道……
他转身就往回跑。季辛连忙跟上。
——
农舍中,阿若正在为季梁熬药。见子归冲进来,她一愣:“孩子,怎么了?”
子归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母亲,随侯是不是您杀的?”
阿若手一抖,药碗落地,摔得粉碎。
她看着子归,眼中满是惊恐与愧疚。良久,她低下头,轻轻点了点。
子归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季辛连忙扶住他。
“为什么?”子归颤声道,“您为什么要杀他?”
阿若泪流满面:“因为他……他要杀你。”
子归愣住了。
“那天夜里,我去见他。”阿若道,“我想与他做个了断,告诉他你的身世。可他说……他说他早就知道了。他说你是斗伯的儿子,是耻辱,他要除掉你,以绝后患。”
“不可能!”子归摇头,“他对我那么好,怎么会……”
“那是装的!”阿若哭道,“他恨斗伯,恨你。他这些年对你好,不过是想利用你对付楚国。那天他亲口告诉我,等你帮他灭掉楚国,他就……”她说不下去了。
子归脑海中一片空白。他想起随侯那晚的话,想起他的眼泪,他的愧疚,他的慈爱。那些,都是假的?
“我不信。”他喃喃道,“我不信。”
阿若上前,握住他的手:“孩子,娘知道你不愿信。可这是真的。那晚他喝多了,酒后吐真言。我……我一气之下,就……”
子归甩开她的手,冲出屋外。
他跑到山坡上,跪倒在地,仰天长啸。啸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无数飞鸟。
——
许久,子归平静下来。季辛和芈瑶站在他身后,不敢上前。
子归站起身,擦干眼泪,转身看向他们。
“我要去见楚王。”他道。
“见楚王?”芈瑶一愣,“做什么?”
“请他出兵,护送季大夫和母亲去安全的地方。”子归道,“然后……我要去一个地方。”
“何处?”
“随都。”子归道,“我要亲眼看一看,随侯……那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想杀我。”
——
楚王宫中,楚王正在批阅奏章。见子归来,他放下笔,微微一笑。
“子归,你来了。”
子归跪下行礼:“大王,臣有一事相求。”
“说。”
“请大王派人护送季梁大夫和臣母去安全的地方。臣要去随都,查明随侯之死的真相。”
楚王看着他,目光深邃:“查明真相后呢?”
子归沉默片刻,道:“臣不知道。但臣必须知道。”
楚王点点头:“好。寡人答应你。寡人再给你一道手令,调一队精兵随行护卫。”
子归叩首:“谢大王。”
他起身要走,楚王忽然叫住他。
“子归。”
子归回头。
楚王看着他,缓缓道:“寡人年轻时,也曾像你一样,一心想要查明真相。可查到最后才发现,有些真相,不如不查。你……好自为之。”
子归心中一震,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
三日后,子归带着一队精兵,抵达随都。
随都城中,一片萧条。少师战死,随侯暴毙,群龙无首,人心惶惶。子归入城时,百姓们站在路边,用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他来到宫城,进入随侯的寝殿。这里的一切还保持着那晚的样子——案上的奏章,床上的被褥,还有地上那摊早已干涸的血迹。
子归跪在那摊血迹前,伸手抚摸。血迹冰冷,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他闭上眼,回想那晚与随侯的对话。随侯的眼泪,随侯的愧疚,随侯的慈爱,到底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
“公子。”季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找到了一个人。”
子归睁开眼,站起身。季辛带着一个老内侍进来。那内侍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那晚……那晚君侯与夫人在殿中说话。”内侍颤声道,“小人……小人无意中听到了一些。”
“说。”
“君侯说……说公子是斗伯的儿子,是……是耻辱。他说……他说等利用完公子,就……”
子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
“还说了什么?”
“还说了……说了夫人在楚国的妹妹。”内侍道,“君侯说,他已经派人去联络芈瑶,要联手对付斗伯。还说……还说事成之后,要让夫人和芈瑶……”
“让她们如何?”
“让她们……让她们都做他的夫人。”
子归心中一震。芈瑶?随侯竟然打芈瑶的主意?
他想起芈瑶这些天的表现——她主动帮忙,她提供情报,她与他们并肩作战。难道,她也是随侯的人?
不对。若她是随侯的人,为何要帮他们?为何要揭露斗伯比的阴谋?
除非……除非她另有所图。
子归心头一凛,转身就走。季辛连忙跟上。
——
城外,芈瑶正站在一棵树下,望着随都的方向。见子归策马而来,她微微一笑。
“查清楚了?”
子归勒住马,盯着她:“你是随侯的人?”
芈瑶摇头:“不是。”
“那你是谁的人?”
芈瑶看着他,目光深邃:“我是你的人。”
子归一愣。
芈瑶走近,轻声道:“子归,从第一次见你,我就喜欢上你了。这些天帮你,不是因为我欠谁的情,而是因为我愿意。”
子归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看着芈瑶,那张清丽的脸,那双真诚的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芈瑶笑了:“你不用回答。我只是告诉你。”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有件事我要提醒你——那个老内侍的话,未必可信。”
“为何?”
“因为他是斗伯比的人。”芈瑶道,“我刚才查到,他曾在斗伯比府中当过差。”
子归心头一震。又是斗伯比?他不是死了吗?怎么还有人在为他做事?
他猛然想起楚王的话——有些真相,不如不查。
难道,这又是一个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