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跳转到章节内容

季梁的忧虑

帐中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子归坐在案后,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季梁一身布衣,风尘仆仆,却站得笔直,目光坦然地与他对视。

良久,子归摆了摆手。斗伯比和斗伯对视一眼,起身退出帐外。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和人语。

“坐。”子归指了指对面的席子。

季梁也不客气,撩衣坐下。他打量着子归——这年轻人眉宇间的英气,确实与随侯年轻时如出一辙。

“你胆子不小。”子归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只身入楚营,不怕我杀了你?”

“怕。”季梁道,“但我更怕随国生灵涂炭。”

子归冷笑:“生灵涂炭?那是随侯自找的。”

季梁没有接话,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案上。子归目光一凝——那玉佩与他怀中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系着的丝绦颜色不同。

“这是你母亲的遗物。”季梁道,“她临终前托人带给我,让我将来若有机会,交给你。”

子归的手微微颤抖,却没有去拿。他盯着那块玉佩,声音发涩:“她……何时走的?”

“你被送走后的第二年春天。”季梁道,“思子成疾,药石无医。临终前,她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说对不起你,没能保护你。”

帐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烛火跳动,子归的脸色明暗不定。

“对不起?”他忽然笑了,笑声中满是讥讽,“她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把我抛在雨夜中等死的人,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君侯!”

“你母亲也是身不由己。”季梁叹道,“当年申国公主即将嫁入随国,若她知道有你存在,不仅你活不成,你母亲也难逃一死。随侯……他虽狠心,却也留了你一条生路。”

“生路?”子归猛地站起,“把我扔在暴雨中叫生路?若不是养父路过,我早就喂了野狗!”

季梁没有辩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子归平息下来,重新坐下,他才缓缓道:“那你现在想怎样?让楚国灭了随国,杀了随侯,然后呢?你就能心安了?”

“我为何不能心安?”子归冷冷道,“他弃我如敝履,我毁他江山社稷,一报还一报。”

“那随国的百姓呢?”季梁追问,“那些无辜的妇孺老弱,他们何曾亏欠过你?一旦开战,尸横遍野,血流漂杵,这些罪孽,也要算在随侯一人头上吗?”

子归沉默。

季梁继续道:“你可知我为何能查到你身世?因为有人在郢都看见你腰间的玉佩,那玉佩是你母亲唯一的陪嫁,刻着‘随’字,随侯宫中无人不晓。你带着它招摇过市,不就是想让随侯知道你还活着吗?”

子归瞳孔微缩。

“你想复仇,我不拦你。”季梁道,“但复仇的方式有很多种。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去随侯面前,告诉他你是谁,问他当年为何弃你。你可以让他悔恨,让他愧疚,让他余生不得安宁。可你偏偏选择了最极端的一种——借楚国之刀,毁随国之基。”

“光明正大?”子归冷笑,“我若光明正大去认他,只怕还没进随都,就被他的人灭了口。你当他会认我这个污点?”

季梁摇头:“你错了。随侯这些年,并非对你毫无愧疚。你可知你母亲葬在何处?随侯每年都会去祭拜,从无间断。”

子归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他……他去祭拜?”

“是。”季梁道,“每次去,都一个人在她墓前坐很久。有时说话,有时就只是坐着。随国上下,无人不知。”

子归的手攥紧了衣襟,指节发白。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冷漠。

“那又如何?”他道,“人死了,做这些有什么用?若真愧疚,当年为何不留下我?为何不护住我母亲?”

季梁叹了口气,知道一时难以说动他。他换了个话题:“你可知楚国真正的意图?楚王雄才大略,志在天下。随国不过是他东进的第一块垫脚石。就算你帮他灭了随国,下一个目标就是汉东诸国,然后北上中原。到那时,你不过是楚王手中的一把刀。等刀钝了,他会如何?”

子归淡淡道:“我知道。但那又如何?我只要随国覆灭,至于之后的事,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季梁盯着他,“那你母亲呢?她若泉下有知,看见自己的儿子亲手毁掉故国,她会怎么想?”

子归没有说话,但胸口起伏明显剧烈起来。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斗伯掀帘而入,看了季梁一眼,低声道:“大王急召。”

子归眉头一皱,起身向外走去。走到帐帘处,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把他带下去,好生看管,不得无礼。”

——

楚王宫中,灯火通明。

楚王端坐殿上,斗伯比和几名重臣分坐两侧。子归进殿行礼,楚王摆手让他近前。

“刚刚接到消息。”楚王沉声道,“随国已经开始集结兵力,少师被任命为主将,不日将率军南下。”

子归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显:“大王英明,少师果然上钩。”

楚王点点头,又道:“但还有一事。季梁突然失踪,随国那边已经察觉。随侯派人四处寻找,少师担心有变,建议提前出兵。”

子归眉头微皱:“提前出兵?我军尚未完全部署……”

“所以寡人召你来商议。”楚王道,“依你之见,当如何?”

子归沉思片刻,道:“大王,季梁在我手中,随国群龙无首,少师独断专行,正是大好时机。臣请大王准许,提前设伏,待随军进入伏击圈,一举全歼。”

斗伯比却道:“我军粮草尚未齐备,此时出兵,恐有闪失。”

“粮草可以边打边筹。”子归道,“战机稍纵即逝,若等随国反应过来,换将易帅,再想取胜就难了。”

楚王看着子归,忽然问:“那季梁,你打算如何处置?”

子归沉默片刻,道:“臣想留他一命。”

“哦?”楚王挑眉,“为何?”

“他……”子归顿了顿,“他是我母亲的故人,知道一些旧事。臣想问他清楚。”

楚王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点头:“随你。不过,他若妨碍军务,你知道该怎么做。”

“臣明白。”

——

子归回到帐中时,已是后半夜。他站在帐中,看着空荡荡的席位,季梁已被带走。案上那块玉佩还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走过去,拿起玉佩。玉质细腻,雕工精美,正是随侯宫中的规制。他想起季梁的话——你母亲临终前还念着你。

心口一阵刺痛。他攥紧玉佩,闭上眼睛。母亲的容貌他从未见过,只在养父的描述中拼凑:温柔,坚韧,眼中总是含着泪。她若活着,会希望自己怎么做?

不知道。他不想知道。

他睁开眼,眼中已恢复平静。将玉佩小心收入怀中,他走到案前,铺开地图,开始推演战局。

——

与此同时,楚营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帐篷里。

季梁盘腿坐在草席上,闭目养神。帐外有士卒看守,但并不严苛。他心中盘算着下一步的对策。

忽然,帐帘被掀开一条缝,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季梁睁眼,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来人是个年轻的楚军士卒。

“季大夫。”士卒压低声音,从袖中取出一片竹简,塞到他手里,“有人让我交给您。”

季梁心中一凛,接过竹简。士卒转身就要走,季梁一把抓住他:“谁让你送的?”

“不知道。”士卒摇头,“一个蒙面人,给了我一块金子,让我送进来。”说完挣开他的手,迅速消失在帐外。

季梁展开竹简就着月光细看,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子归生母尚在人世。”

他瞳孔骤缩,手微微颤抖。怎么可能?当年他亲眼看着那女子病逝,亲自安排下葬,年年祭拜,那墓中……

难道,那是一座空坟?

季梁心跳如鼓。若子归的母亲还活着,那她这些年在何处?为何不现身?为何要通过这种方式告诉自己?

他猛地想起一事——当年那女子临终前,确实不让任何人靠近,只让贴身侍女服侍。丧事也是匆匆办理,他并未亲见遗容。

难道……

季梁攥紧竹简,心乱如麻。这个消息若是真的,足以动摇子归的复仇之心;若是假的,又是谁在幕后操纵?

他抬头望向帐外,夜色深沉,星月无光。远处的楚王宫方向,隐约有灯火闪烁。

风雨欲来,他却越来越看不清,那风雨中究竟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