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师的骄傲
少师的车队连夜疾驰,天亮时分已进入楚国境内。
他坐在车中,满脸得意。季梁那个老匹夫,处处与他作对,这回他偏要抢在前头,立下不世之功。待他说服楚王割地求和,携功而归,看季梁还有什么话说。
“少师,前方有楚军关卡。”车夫禀报。
少师掀开车帘,果然看见不远处设有关卡,一队楚军士卒持戈而立。他扬声道:“我乃随国少师,奉命出使楚国,速速放行!”
领头的楚军小校上前查验符节,却并不放行,反而道:“请少师稍候,末将需禀报上峰。”
少师眉头一皱:“这是何意?本使持节而来,为何阻拦?”
小校不卑不亢:“上峰有令,近日边境不宁,凡过往使节,皆需查验。少师莫怪。”说罢派人飞马去报。
少师心中恼怒,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在关卡处等候。约莫一个时辰后,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子归。
子归翻身下马,满脸堆笑:“少师!不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少师脸色稍霁:“子归大夫,你来得正好。这关卡为何不放行?”
子归瞥了小校一眼,斥道:“不长眼的东西,少师是大王贵客,还不速速放行!”
小校连声告罪,命人搬开鹿角。子归亲自扶着少师上车,自己骑马陪在旁边,一路殷勤备至。
少师心中受用,嘴上却道:“子归大夫,本使此番前来,是有一件大事要与楚王商议。不知楚王近日可好?”
子归叹道:“大王正为山越之事烦忧。那些蛮人趁着春耕骚扰边境,抢走不少粮食,大王正调兵围剿呢。”
少师眼睛一亮:“哦?那兵力可还够用?”
子归苦笑:“实不相瞒,兵力本就不足,如今又要分兵对付山越,实在捉襟见肘。大王为此日夜忧心,生怕随国误会,以为楚国怠慢了少师。”
少师大喜,却故作关切道:“楚国若有难处,不妨直言。本使此番前来,正可为两国分忧。”
子归连忙道:“少师仁厚,楚国上下感激不尽。待到了驿馆,下臣再细细禀报。”
——
驿馆中,酒宴早已备好。子归殷勤劝酒,少师喝得满面红光。
“少师。”子归凑近低声道,“大王本想亲自接待,但军务缠身,实在脱不开。大王特意命下臣转告少师,只要随国愿意与楚国结盟,楚国愿将汉东三座城池献与随国,以示诚意。”
少师手中酒爵一顿,眼中精光爆闪:“三座城池?”
“正是。”子归从袖中取出一幅帛书,摊在案上,“少师请看,这三城皆在汉水以东,人口众多,物产丰饶。只要随国点头,便是随国的了。”
少师盯着地图,心跳如鼓。这三座城池他再熟悉不过,都是战略要地。若得此三城,随国便可称霸汉东!
“这……这是楚王的意思?”
“自然是楚王的意思。”子归笑道,“不过,大王也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什么条件?”
“随国需与楚国签订盟约,永不相侵。另外……”子归压低声音,“大王希望少师能促成此事,日后楚国与随国交好,还望少师多多照拂。”
少师心领神会,这是楚王在向他示好。他哈哈大笑:“好说,好说!子归大夫放心,此事包在本使身上!”
——
次日,子归陪同少师前往郢都郊外,说是让他看看楚国的民情。
马车沿着官道缓缓而行,沿途村落破败,田地里耕作的多是老弱妇孺,面有菜色。少师看得真切,心中更是大定。
“子归大夫,楚国百姓为何如此困苦?”他故意问道。
子归叹道:“还不是连年征战,青壮都征发从军了,剩下这些老弱,能耕多少地?再加上山越侵扰,收成本就不好……”
少师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一队衣衫褴褛的百姓被楚军士卒押着,从官道旁经过。那些百姓哭天喊地,士卒们毫不客气,鞭子抽得啪啪响。
少师好奇道:“这是怎么回事?”
子归看了一眼,道:“哦,是逃兵家属。那些征发的士卒逃跑了,按律要抓其家属为奴。”
少师啧啧两声,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楚国连逃兵都管不住,还谈什么强大?
——
入夜,郢都楚王宫。
子归跪坐在偏殿中,对面是楚王和斗伯比。案上摊着今日少师的行程记录,事无巨细。
“大王,少师已完全入彀。”子归道,“他亲眼见到楚国民困兵弱,又得了三城之诺,回去后必力主伐楚。”
楚王捋须而笑:“好!寡人倒要看看,随侯那老匹夫如何接招。”
斗伯比却道:“大王,还有一事需留意。季梁已派人来郢都打探子归的身世,恐怕用不了多久,他就会知道真相。”
楚王看向子归。
子归神色不变:“臣已料到。季梁就算知道真相,也无济于事。少师与他的矛盾已不可调和,随侯又贪图三城之利,伐楚之事势在必行。况且……”他顿了顿,“就算季梁劝住随侯,我们还有后手。”
“哦?说来听听。”
子归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呈给楚王:“大王请看,这是臣拟定的联络名单。汉东诸国中,邓、鄾、绞等国皆有我们的内应。一旦随国出兵,他们便会按兵不动,甚至临阵倒戈。”
楚王细看,连连点头:“好!如此一来,随军孤军深入,必败无疑!”
斗伯比却盯着子归,忽然道:“子归,你恨随侯吗?”
子归沉默片刻,道:“恨。”
“那你想如何处置他?”
子归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臣只想让他亲眼看着,他一手抛弃的东西,如何毁掉他的一切。”
楚王与斗伯比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复杂。这个年轻人,心机之深,复仇之切,令人不寒而栗。
——
三日后,少师启程回国。
子归送到边境,临别时执手殷殷:“少师,一切拜托了。那三座城池的图纸,下臣已让人送往少师府上,只待盟约签订,便正式交割。”
少师拍着子归的手:“子归大夫放心,本使回去便说服君侯,绝不食言!”
两人依依惜别。少师的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子归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意。
“来人。”
一名心腹上前。
“传令下去,伏兵按计划集结。等少师的消息一到,即刻行动。”
“是。”
子归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东方,策马离去。
——
随国,季梁府邸。
季梁正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季辛匆匆而入。
“叔父,少师回来了!”
季梁脚步一顿:“这么快?他带回了什么消息?”
“据说楚王答应割让三座城池,与随国结盟。”季辛道,“少师正在宫中向君侯禀报,君侯大喜。”
季梁脸色一沉:“不好!这是陷阱!”
他快步向外走去,季辛连忙跟上。
——
随侯宫中,少师正眉飞色舞地讲述楚国之行。案上摊着那幅三城地图,随侯看得目不转睛。
“君侯,臣亲眼所见,楚国兵弱民困,根本不堪一击!楚王主动献城求和,正是天赐良机!若君侯此时出兵,何止三城,整个汉东都是君侯的!”
随侯心潮澎湃,正要说话,殿外传来通报:“君侯,季大夫求见。”
随侯眉头一皱,少师脸色一沉。
“宣。”
季梁大步进殿,一眼便看见案上的地图。他急声道:“君侯,万万不可轻信!此必是楚国之计!”
少师冷笑:“季大夫,你又来了。你倒是说说,楚国如何设计?那三座城池难道是假的?”
季梁道:“三城是真,但条件必是假的!楚国岂会白白送城?定是诱我出兵,然后伏击!”
“伏击?”少师哈哈大笑,“季大夫,你可知我亲眼所见?楚国民不聊生,士卒逃散,哪来的兵力伏击?”
季梁不理他,对随侯道:“君侯,臣已查清那子归的身世——他是君侯二十年前遗弃的骨肉!此番归来,必是复仇!少师所见所闻,都是他精心布置!”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随侯脸色煞白,少师也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随侯声音发颤。
“子归,就是君侯的亲生儿子!”季梁一字一句,“他恨君侯抛弃他,所以投靠楚国,设下圈套,要毁掉随国!”
少师回过神来,怒道:“荒谬!子归若真是君侯之子,为何不早说?季梁,你为了阻止伐楚,竟编造这等谎言!”
“我没有编造!”季梁从袖中取出一片竹简,“这是臣派人查到的证据——子归身上有一块玉佩,上面刻着‘随’字,正是君侯宫中之物!”
随侯接过竹简,手抖得厉害。那玉佩,他认得,是他当年赠给那女子的信物。
“这……这……”
少师见随侯神色动摇,急道:“君侯,就算子归真是君侯之子,那又如何?他如今是楚国谋士,为楚国效力,难道还会念及旧情?他若真想复仇,直接引兵来攻便是,何必费尽心机献城?”
季梁道:“这正是他的毒计!他要让君侯亲自出兵,自投罗网!”
“够了!”随侯大喝一声,两人都住了口。
随侯跌坐在席上,双手抱头。二十年前的旧事,那个雨夜,那个婴儿的啼哭,此刻如潮水般涌来。
“孤……孤当年……”他喃喃道,“孤不是有意的……”
少师与季梁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复杂。
良久,随侯抬起头,眼中满是疲惫:“都退下吧。让孤静静。”
“君侯……”
“退下!”
两人无奈,只得行礼告退。
——
走出宫门,少师忽然叫住季梁。
“季大夫,你我之争,暂且搁下。我只问你一句——你当真确信子归是君侯之子?”
季梁看着他,缓缓道:“千真万确。”
少师沉默片刻,忽然道:“若真如此,我倒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派人去见子归,就说君侯愿认他,让他回来。”少师道,“若他答应,则一切好说。若他不答应……”
季梁皱眉:“你想招降他?”
“不。”少师摇头,“我只是想试探他的真正意图。若他拒绝,那便证实了你的猜测——他确实是为复仇而来。”
季梁沉吟片刻,道:“此事需谨慎。若派人去,恐怕正中他下怀。”
“那你说怎么办?”少师道,“总不能坐以待毙。”
季梁叹了口气:“让我想想。”
——
当夜,季梁再次入宫。
随侯独坐殿中,面前摆着那幅地图,却一眼也没看。他手中攥着那块玉佩的图样,那是季梁根据描述画的。
“君侯。”季梁轻声道。
随侯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季卿,你说……他恨孤吗?”
季梁沉默片刻,道:“若换做君侯,君侯恨吗?”
随侯无言以对。
季梁上前,低声道:“君侯,事已至此,悔之无益。臣有一计,或可化解此劫。”
“什么计?”
“臣想亲自去见子归。”季梁道,“臣与他谈一谈,或许能劝他回头。”
随侯一愣:“你?你若去,他岂会放过你?”
“臣自有分寸。”季梁道,“君侯只需给臣一道密令,许臣便宜行事。”
随侯看着他,眼中满是感动:“季卿……你为何如此?”
季梁深深一揖:“臣受君侯知遇之恩,当以死相报。”
随侯起身,扶起季梁,眼中含泪:“好,好!季卿速去,孤等你回来。”
——
两日后,季梁乔装打扮,带着季辛和几名心腹,悄悄离开随都,往楚国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楚国边境,一支大军正在秘密集结。营帐中,子归与斗伯比、斗伯等人围坐,看着地图。
“少师回去已有五日,随国那边应该快有消息了。”斗伯比道。
子归点点头:“最多三日,随侯必会出兵。”
斗伯却道:“若季梁阻止呢?”
子归冷笑:“季梁?他阻止不了。随侯贪图三城,少师力主出战,就算季梁有天大本事,也扭转不了大局。”
话音未落,帐外有人禀报:“报!有随国密使求见。”
众人对视一眼。子归道:“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一个身穿布衣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抬起头,与子归四目相对。
子归瞳孔微缩——来人竟是季梁。
季梁平静地看着他,缓缓道:“子归……不,或许我该称你为……公子?”
帐中气氛骤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