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之盟
院落中,火把的光芒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楚王站在甲士簇拥下,目光扫过子归、斗伯、芈瑶,最后落在阿若身上。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冷得让人心寒。
“阿若,二十年了。”楚王道,“寡人找了你二十年,今日终于又见到你了。”
阿若缩在子归身后,浑身颤抖。子归握紧剑柄,挡在母亲身前,冷冷道:“大王,臣母与您有何恩怨,臣不管。但今日,谁想伤她,先踏过臣的尸体。”
楚王看着他,忽然笑了:“好一个孝子。寡人当年没看错你。”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你以为寡人兴师动众,就是为了杀你们?”
斗伯上前一步,沉声道:“大王有何意图,不妨直说。”
楚王踱步向前,甲士紧随。他在离众人三丈处停下,目光越过子归,落在阿若脸上。
“阿若,寡人问你一句。”楚王道,“当年你逃婚,究竟是自愿,还是受人胁迫?”
阿若浑身一震,抬起头,与楚王对视。火光中,她的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恐惧、愧疚,还有一丝……怨恨。
“大王何必再问。”她低声道,“过去的事,早已过去。”
“过去?”楚王冷笑,“在寡人这里,从未过去。”他猛然挥手,身后甲士齐刷刷举起长戈,寒光闪闪。
“今日,寡人给你一个机会。”楚王道,“你若说出当年是谁指使你逃婚,寡人便饶你们母子性命。若不说——”他目光扫过众人,“这里所有人,都得死。”
子归心中一凛,看向母亲。阿若脸色惨白,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斗伯忽然开口:“大王,当年的事,臣知道。”
楚王看向他:“你知道?”
斗伯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当年指使她逃婚的,是臣。”
此言一出,众皆愕然。子归不可置信地看着斗伯。阿若也瞪大了眼睛。
“父亲,您说什么?”
斗伯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楚王,一字一句道:“臣当年爱慕阿若,不愿她嫁入王宫,便派人护送她逃往随国。臣以为,只要她远走高飞,便能躲过大王的追捕。可臣没想到,这一逃,竟害了这么多人。”
楚王盯着他,良久,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林中宿鸟。
“好!好!”楚王道,“斗伯,你终于承认了。寡人等你这句话,等了二十年。”
他笑容一收,冷冷道:“你可知道,当年若不是你,寡人的弟弟也不会死?若不是你,寡人也不会被天下人耻笑?”
斗伯跪倒在地,叩首道:“臣知罪。臣愿以死谢罪,只求大王放过阿若母子。”
“父亲!”子归上前要扶他,却被斗伯推开。
楚王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缓缓道:“斗伯,你确实该死。但寡人今日不杀你。寡人要让你活着,亲眼看着你最爱的人,一个一个死去。”
他挥手,甲士就要上前。
“慢!”芈瑶忽然站了出来,挡在众人身前。她盯着楚王,冷冷道:“堂兄,你今日若杀了他们,我就把你做的那些事,全部抖出来。”
楚王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芈瑶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高高举起:“这是你当年设计害死我夫君的证据。你假意派他去守边,暗中勾结敌人,让他孤军奋战,直至战死。你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我早就查到了。”
楚王脸色一变,随即冷笑道:“就凭这卷帛书?你以为能威胁寡人?”
“这卷帛书不能。”芈瑶道,“但若是天下人都知道呢?我已经让人抄录了数十份,分送各国。只要我今日死在这里,明日这些证据就会传遍天下。到时候,我看你如何面对诸侯的质问。”
楚王脸色铁青,盯着芈瑶,眼中杀机闪烁。
芈瑶毫不退让,与他对视。
一时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竟是季辛。
季辛翻身下马,冲到子归面前,满脸惊惶:“公子!不好了!随侯……随侯他……”
子归心头一紧:“随侯怎么了?”
季辛嘴唇颤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随侯……薨了。”
子归如遭雷击,呆立当场。阿若更是脸色惨白,身子一晃,险些栽倒。斗伯连忙扶住她。
“怎么……怎么会?”子归颤声道,“我前几天见他,他还好好的。”
季辛摇头:“不知道。今早宫人发现他倒在寝殿中,已经……已经没气了。”他顿了顿,看向季辛身后,一个内侍模样的男子走上前来。
那内侍跪倒在地,哭道:“公子,君侯……君侯是被人害死的。他胸前插着一把匕首,那匕首……那匕首是季梁大夫的。”
子归脑海中一片空白。季梁?季梁杀了随侯?怎么可能?
“你胡说!”季辛怒道,“我叔父怎会害君侯?”
内侍颤声道:“千真万确。那匕首上有季梁大夫的名号,而且……而且有人看见季梁大夫昨夜入宫,之后君侯就……”
子归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看向楚王,楚王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来,不需要寡人动手了。”楚王道,“你们内部,已经乱了。”
他转身,挥手道:“撤兵。”
甲士们收起长戈,潮水般退去。楚王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看着子归,笑道:“子归,寡人给你一个忠告——人心难测,你身边的人,未必都是朋友。”
说罢,他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院落中,只剩下子归等人,面面相觑。
——
子归跪在地上,双手抱头,脑海中一片混乱。随侯死了,季梁是凶手?这怎么可能?季梁一直忠心耿耿,处处为随国着想,他怎么会杀随侯?
阿若走到他身边,轻轻抱住他:“孩子……”
子归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母亲,我不信。季大夫不是那样的人。”
斗伯沉声道:“现在说这些无用。当务之急,是赶回随都,查明真相。”
芈瑶也道:“我随你们去。若真有人栽赃陷害,必会留下破绽。”
子归站起身,擦干眼泪,看向季辛:“季辛,你信你叔父吗?”
季辛咬牙道:“我信。叔父一生光明磊落,绝不会做这种事。”
“好。”子归道,“那我们就去查个水落石出。”
——
一行人连夜赶往随都。天亮时分,他们抵达宫城。
随侯的遗体已被移至偏殿,盖着白布。子归掀开白布,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是他的生父,尽管没有血缘,却给了他二十年的愧疚与思念。如今,他就这样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他看向随侯胸前的伤口,那是一把短匕,直没入柄。匕首上刻着两个字——“季梁”。
子归拔出匕首,仔细端详。确实是季梁的佩刀,他见过。
“宫人呢?”他问。
一个内侍颤抖着上前:“昨夜……昨夜君侯召季大夫入宫议事。季大夫进去后不久,就匆匆离去。今早宫人发现君侯时,已经……”
“季梁现在何处?”
“不……不知道。今早就不见人了。”
子归心中疑云密布。若季梁真是凶手,为何要用自己的佩刀?这不是明摆着让人知道是他吗?除非……除非有人故意栽赃。
他转向斗伯:“父亲,您怎么看?”
斗伯沉吟道:“此事蹊跷。季梁若想杀随侯,何必用自己的刀?又何必在此时动手?他若真是内奸,早就可以动手,何必等到现在?”
芈瑶道:“也许是楚王的人冒充季梁,杀了随侯,再嫁祸给他。”
“有可能。”子归道,“但季梁失踪,更让人怀疑。”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乌云密布,似乎又要下雨。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季梁时,他说过的话——“有些真相,比刀锋更伤人。”
如今,他终于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
午后,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子归坐在偏殿中,守着随侯的遗体。他心中充满了疑问,却找不到答案。
忽然,季辛匆匆而入,满脸喜色:“公子!找到我叔父了!”
子归霍然站起:“在何处?”
“在城外一处农舍。他受了重伤,昏迷不醒。”
子归二话不说,冲出门去。斗伯、芈瑶紧随其后。
——
农舍中,季梁躺在床上,面色苍白,胸前的伤口还在渗血。一个老农正在为他包扎。
子归冲到床边,握住季梁的手:“季大夫!季大夫!”
季梁缓缓睁开眼,看见子归,嘴角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公子……你来了……”
“是谁伤的你?”子归急声道。
季梁喘着气,艰难地道:“是……是斗伯比的人。他们埋伏在宫外,我一出来就……就……”
“斗伯比?”子归瞳孔一缩。
季梁点头:“他……他要杀我灭口。因为……因为我查到了他的秘密。”
“什么秘密?”
季梁抓住子归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他……他才是当年……害死你母亲的……真正凶手……”
话未说完,手一松,昏了过去。
子归呆立当场。斗伯比?楚王的亲信,斗伯的族兄?他为什么要害母亲?
他看向斗伯,斗伯脸色铁青,喃喃道:“原来是他……原来是他……”
芈瑶忽然道:“我想起来了。当年我夫君战死前,曾派人送信给我,说有人出卖了他。那人……就是斗伯比。”
子归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斗伯比一直以楚王心腹的身份出现,暗中却做了这么多事。他到底是谁?他想要什么?
窗外,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仿佛天地都在怒吼。
子归握紧拳头,眼中燃起熊熊怒火。不管斗伯比是谁,不管他背后站着什么人,他都要让他付出代价。
而这,只是新一轮复仇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