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伪装的面孔

从霜山镇到华京,谷雨生和林乔走了两天一夜。

他们在国道边拦了一辆运柑橘的货车,搭到县城,又从县城坐长途大巴到省城,最后在省城火车站买了最早一班开往华京的K字头列车。绿皮火车晃晃悠悠跑了十四个小时,穿过无数个隧道和雨雾,终于在第三天清晨驶进了华京北站。谷雨生一路上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靠在硬座车厢的窗边,看外面的风景从西南的丘陵变成中原的平原,再从平原变成华京郊区密密麻麻的厂房和烟囱。他的帆布袋始终放在膝盖上,一只手压在上面,像是怕被人抢走。

林乔在火车上用手机查了晚晴养老院的信息。那是一家民办养老机构,位于华京东郊的柳河镇,距离市区大约四十公里,收费标准属于中档偏上,入住老人以企事业单位退休职工为主。网站上挂着几张家一样的宣传照,照片里的老人坐在阳光房里下棋、做手工,护工们穿着淡蓝色的工作服,笑容标准得像从模板里裁出来的。网页上还有养老院的简介,说这里“秉承尊老敬老的传统美德,为长者提供温馨舒适的晚年生活”。简介下方配了一张院长的照片,一个五十来岁的圆脸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笑得和蔼可亲。

林乔把照片放大,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他总觉得这张脸在哪里见过,但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把照片存了下来,发给一个在市公安局档案室工作的老同学,附了一句:帮我查查这个人,叫赵敬堂,晚晴养老院院长。老同学很快回了消息:晚晴养老院?那个地方去年被投诉过两次,一次是家属反映老人被虐待,一次是说财务不透明,但后来都不了了之了。你要查他干什么?林乔没有回,把手机放进了口袋。

谷雨生在一旁闭着眼睛养神,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到了华京以后,你不用管我。”

“什么意思?”林乔问。

“你帮我找到这个地方,”老人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郊区街景,“剩下的我自己来。你有工作,有日子要过,犯不着为几十年前的事把自己搭进去。”

林乔没有接话。他知道老人不是客气,而是真心这么想的。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用了大半辈子来跟自己的过去和解,最终没能和解成功,现在拖着一把柴刀和半袋旧纸回到华京,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而那个最坏的打算里,显然不包括让一个萍水相逢的年轻人卷进来。

但林乔并不觉得自己只是萍水相逢。他想起档案室里那个尘封的铁皮柜,想起周小雁遗书上被笔尖戳破的那个洞,想起旗杆基座旁钻探出来的那截火烧过的人骨。如果这世上有一条线,把这些碎片的命运串在一起,那么他林乔在打开那份档案之前,也是一个被命运选中的人。他可以选择当没看见,但他选择了翻开。翻开了,就没有退路了。

火车在华京北站停稳的时候,站台上的广播正在播放早间新闻。谷雨生拎着帆布袋走下车厢,在华京四月清晨的冷空气里站了片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四十二年前,他来过这个站台。那时候车站还没翻修,月台是水泥地面,顶棚是铁皮搭的,他手里捏着一张硬座票,兜里揣着三百块钱和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周小雁的照片,想来找他姐姐。四十二年后,他又来了。姐姐已经不在了,但这座城市还在,那个害死她的人也还在。

两人出站后在火车站广场对面找了一家小旅馆。林乔开了一间双人房,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铁路,每隔十几分钟就有一列火车轰隆隆地驶过,把窗玻璃震得嗡嗡响。谷雨生把帆布袋放在床底下,柴刀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坐在床沿上一言不发地坐了半个小时,像是在积蓄某种力量。

下午两点,林乔拨通了晚晴养老院的电话,用了一个假身份——他自称是华京市老龄委的工作人员,要在全市养老机构开展慰问老兵活动,需要核实一下院内高龄老人的基本情况。前台小姑娘把电话转给了院长赵敬堂。赵敬堂在电话里很热情,说晚晴养老院确实住着好几位九十岁以上的老人,其中最长寿的一位是屠玉成老先生,今年正好满一百岁,是院里的“老寿星”。

林乔不动声色地继续问:屠老的精神状况怎么样?赵敬堂说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还能跟人聊聊天,糊涂的时候会胡言乱语,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林乔问他胡言乱语都说些什么。赵敬堂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打了个哈哈,说你晓得,老年人嘛,就是念叨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什么打仗啊逃难啊,我们也不当真的。林乔又问屠老平时有没有亲属来探望。赵敬堂说有,他儿子差不多每个月来一次,有时候儿媳妇也来,孙子在外地工作,不常回。林乔说好的,谢谢赵院长配合,我们下周可能过去慰问。赵敬堂连声说欢迎。

挂了电话之后,林乔把通话内容转述给谷雨生。老人在听到“儿子”两个字的时候,眉心跳了一下。屠玉成有儿子。这说明在1948年“妻子王氏病故”之后,他又结了婚,或者至少生了孩子。那么他的后代知不知道他的过去?如果他们知道,是选择了替他隐瞒,还是根本无从知晓?如果他们不知道,那么当真相揭开的时候,这些无辜的家属又会受到怎样的冲击?

但谷雨生关心的不是这些。他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在养老院里,行动不便,身边随时有人照顾。我要接近他,不容易。”老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盘算一件日常生活的琐事。他打开帆布袋,从铁盒子里拿出那本练习簿,翻到某一页,上面贴着一张1982年华京日报的剪报,标题是《红旗广场恶性撞人案犯周小雁昨伏法》。他把剪报取下来,反过来看背面。背面的新闻正好是一篇关于红旗机械厂职工运动会的报道,配了一张团体照,照片里几十个工人排成三排,胸前别着厂徽,笑得朝气蓬勃。照片下方标注了人名,其中一个名字是“屠玉成”。

谷雨生指着照片里那个国字脸的男人。这是林乔第一次看到屠玉成在八十年代的真实样貌。和他在档案里看到的那张五十年代的登记照相比,这张照片里的屠玉成老了不少,头发已经灰白了,但身材还保持得不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站在第二排最右边。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很常见的、那个年代中年男人的表情——温和、亲切、甚至有些卑微,但仔细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在笑。它们在镜头偏左的方向,像是在看摄影师的助手,或者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他看起来不像坏人。”林乔说。

“坏人的脸从来不像坏人。”谷雨生把剪报重新夹回练习簿里。“1944年冬天,他带伪军进村的时候,还跟村民们说‘大家不要怕,皇军是来查游击队的,查完了就走’。他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还给小孩子发糖。后来他们把祠堂的门锁上,浇上油,点了火。他在外面数人,一个,两个,三个。数的声音跟发糖的时候一样和气。”

当天晚上,林乔独自去了红旗广场。他需要去找一个人——当年给周小雁辩护的律师万敏。万敏是华京市法律顾问处的老律师,1982年那场审判是他经手的第三个刑事案件。他在庭审中为周小雁做过从轻辩护,虽然没能改变判决,但他留下的辩护词和庭审笔记,可能是现存唯一一份记录了周小雁真实供述的原始材料。

万敏的联系方式并不难找。林乔通过律师协会的公开名录查到了他的信息:已退休,住在华京老城区的一栋居民楼里。林乔拨通了登记的号码,响了很久才有人接,对面是一个老妇人,听声音大概有六七十岁。林乔自报家门,说自己是档案馆的研究员,想向万敏老师请教一些历史资料的问题。老妇人说万敏是她父亲,已经去世五年了。林乔心里凉了半截,但还是硬着头皮问,万老师有没有留下什么旧档案或者笔记。老妇人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林乔意外的话:你要是姓林的话,我爸确实有东西要给你。

林乔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没有告诉过对方自己的姓,只说了是档案馆的。他问对方怎么知道他姓林。老妇人说,不是我知道,是我爸知道。他去世之前交代过,说如果以后有档案馆姓林的人来找,就把他书房柜子里那个纸箱子交给他。还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叫什么“屠大川的事情还没有完”。

林乔当晚赶到了万敏的旧居。老妇人——万敏的女儿万小琴——带他到父亲生前的书房。书房很小,靠墙一整面书架,上面堆满了旧书和牛皮纸档案盒。她从书架底层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子,上面用胶带封了好几层,箱体上用记号笔写着一个日期:1982年4月。

林乔打开纸箱子,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手写庭审笔记、一份辩护词草稿、几封周小雁在看守所写给万敏的信,以及一盘老式磁带。磁带的标签上写着:周小雁会见录音,1982.4.9。林乔拿起那盘磁带,发现它被保存得很好,外壳干净,磁带本身没有发霉的痕迹。万小琴说,父亲生前经常拿出来听,听完就沉默很久。她一直不知道里面录的是什么,但父亲有一次叹气说,听了这个声音,一辈子都没睡踏实过。

林乔问能不能把这些东西借走,万小琴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她说,爸临走前说了,这些东西迟早会有人来拿。我当时还不信,现在你来了,我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你拿走吧,不用还了。

回到旅馆已经是深夜了。谷雨生还没睡,坐在床边,借着床头灯在看那本练习簿。林乔把从万敏那里拿到的纸箱子放在两张床之间的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拆开。两人一起翻看那些庭审笔记。万敏的字写得很小,但极其工整,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和关键词。在4月8日的笔记中,林乔看到了这样一段话:

“她跟我说,屠玉成认出了她。她说她在厂里待了十来年,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徐家坳的事,用的是养父母给的名字,说的是一口华京本地口音,没有人知道她的底细。但屠玉成认出了她。不是认出了她这个人,而是认出了她的眼神。他说,妳的眼睛跟妳娘一模一样。就这一句话,她知道他是谁了。”

林乔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笔记里有周小雁对案情的完整供述,但这份供述和官方档案里记录的截然不同。她说屠玉成在认出她之后,开始有系统地构陷她。他利用工会副主席的职权,在厂里散播她的谣言,说她精神有问题,说她跟多个男工有不正当关系,说她在计生工作里吃拿卡要。他安排人在她的工作文件里动手脚,让她在领导面前出丑。他通过厂里的关系逼她的丈夫跟她离婚,还以“精神状况不适合抚养子女”为由,让法院把孩子的抚养权判给了丈夫。

整个1981年,周小雁都在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捏碎。她的同事疏远了她,丈夫带着孩子搬走了,厂领导找她谈话,建议她去精神病院做检查。她去了,检查结果是一切正常。但回到厂里之后,人们看她的眼神更奇怪了——一个被怀疑是疯子的人,检查结果说不是疯子,反而更让人怀疑。到1981年底的时候,她已经完全孤立了,住在厂里最偏的一间单身宿舍里,连食堂打饭的师傅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我在笼子里。”万敏的笔记里记下了周小雁的话。“他把我关进了一个没有人看得见的笼子。外面的人看进来,觉得我疯了。我在里面拼命撞,拼命撞,没有人听见,没有人相信。后来我想,只有一种办法能让他们看见这个笼子。”

那就是卡车。

笔记的最后一页记了庭审结束后周小雁对万敏说的最后一句话。万敏问她:还有什么话要我帮你带出去的吗?周小雁想了想,说,把我的事告诉一个叫谷雨生的人,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我相信他还活着。他是我弟弟。如果他活着,告诉他,姐姐已经尽力了。

谷雨生读到这一页的时候,把笔记合上了。他的脸埋在双手里,肩膀不停地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窗外又一列火车驶过,轮轨撞击铁轨的轰隆声填满了整个房间,震得窗台上的搪瓷缸子咔咔作响。

火车过去了。老人抬起头来,眼睛是干的。他把笔记放回纸箱子里,拿起那盘录音磁带,端详了很久,然后放在枕头底下。

“明天我们去养老院。”他说。

“以什么身份进去?”

“就说是老龄委来慰问的。”老人拿起林乔白天用过的那张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你说得有道理,我不该用刀。我应该让他活着,让他知道我来过了。”

第二天上午,两人换上干净衣服,以“华京市老龄委慰问组”的名义去了晚晴养老院。赵敬堂在门口迎接他们,脸上堆着那种养老机构接待上级检查时专用的笑容。他领着两人参观了阳光房、活动室、医务室,边走边介绍,声音热情洋溢。谷雨生全程没有说话,安静地跟在林乔身后,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里面装着水果和一盒牛奶。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普通的来慰问老干部的退休人员。

赵敬堂把他们领到了308室的门口。门牌下方贴着一张卡片,写着入住老人的名字和护理级别。护理级别是“全护”,老人的名字是——屠玉成。

林乔深吸了一口气,敲了门。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一遍,还是没有回应。赵敬堂笑着打圆场说,老爷子这段时间耳朵不太好,有时候戴着助听器也不管事。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拧开了门锁,推开门,侧身让两人进去。

房间不大,朝南,采光不错。一张护理床靠墙放着,床边是一个可移动的餐桌,对面墙上挂着一台液晶电视,正在播放早间戏曲节目。靠窗的位置停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很瘦,非常瘦,皮肤薄得像一层纸,贴在颧骨和太阳穴上。他的头发几乎掉光了,只剩下鬓角和后脑勺几缕白得透明的细毛。他的右腿搁在轮椅的踏板上,膝盖以下明显比左腿细了一圈,裤管空荡荡的。他的眼睛睁着,盯着电视屏幕,但目光没有聚焦,像是透过屏幕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谷雨生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的目光和轮椅上的老人之间隔了不到三米的距离。隔了七十六年的时光。

赵敬堂还在旁边介绍屠玉成的日常作息和饮食状况,说老爷子胃口还可以,就是最近半年话越来越少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开口。林乔心不在焉地点着头,余光紧紧盯着谷雨生。老人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纸袋子的提手,指节发白,但没有抖。他慢慢地走过去,把纸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搬了一把椅子,在屠玉成的轮椅旁边坐了下来。

林乔和赵敬堂退到门口,给这两位“来慰问的同志”和“老寿星”腾出空间。赵敬堂还在喋喋不休地介绍养老院的管理模式,林乔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看到谷雨生凑近了屠玉成的耳朵,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

那句话声音很低,林乔没听清。

但屠玉成听到了。他原本涣散的目光忽然收拢了,像两块碎玻璃被磁铁吸到了一起。他浑浊的眼睛转向谷雨生,脸上的皱纹抽搐了一下。然后他的嘴唇开始发抖,下巴不受控制地一开一合,像是要说什么但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

谷雨生又凑近了一点,又说了一句。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但林乔从口型上隐隐辨认出了几个字——“徐家坳”。

屠玉成发出一声嘶哑的、像是从喉管深处硬挤出来的呜咽。他的一只干枯的手猛地抓紧了轮椅的扶手,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然后又重重地弹回椅背上。

赵敬堂察觉到了异样,停止了介绍,快步走过去查看老人的状况。但等他走到轮椅旁边的时候,屠玉成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姿势,眼睛重新变得涣散,手也松开了扶手,软绵绵地垂在身侧。赵敬堂摸了摸老人的额头,说他可能是困了,让护工进来把他推到阳台上去晒太阳。

谷雨生站起来,拎起空了的纸袋子,对赵敬堂说了声谢谢。他整个人的状态非常克制,克制到连林乔都觉得有些不安——他的脸上没有仇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一个真正的水文地质专家完成了一次例行公事的慰问,然后转身离开。

在回城的出租车上,两人一路无话。快到旅馆的时候,林乔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您跟他说了什么?”

谷雨生看着车窗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乔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我没有骂他。”老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只是把名字念给他听了。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从我们家隔壁的李婆婆开始念,然后是村东头的赵老三一家六口,然后是村西头的徐老五和他怀孕六个月的媳妇,然后是祠堂第一排的、第二排的、第三排的。一百三十七个名字。我背了七十六年,一个都没忘。念到第八十九个的时候,他听出来了。念到第一百个的时候,他哭了。眼泪从他眼睛里流出来,他自己都不知道。”

老人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风吹进来。

“他怕的不是我。他怕的是那些名字。”他说。“七十六年了,那些名字还在等他。”

林乔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出租车继续在车流里缓慢前行,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在华京郊外的晚晴养老院里,护工小吴按惯例把屠玉成推到阳台上晒太阳。她发现老人的脸上有些异样,凑近一看,老人的眼角是湿的。她拿纸巾帮他擦,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老人没有反应,只是盯着养老院围墙外面那排杨树,嘴唇一直在抖。小吴俯下身去,总算听清了他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的那句话。

“不是我点的火。不是我点的火。是他。是他点的火。是他。”

小吴吓了一跳,想去叫护士。但屠玉成忽然转过头来,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死死抓住她的袖子。他的眼睛里不再是涣散的,反而清明得让人害怕。

“你告诉他,”老人的声音急促而清晰,像是在交代一件十万火急的事情,“你告诉他,火不是我点的。是他。当年点火的那个人,也还活着。”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