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重逢
雨下了整整一夜,天明时分才渐渐停歇。
季梁昏迷不醒,子归守在床边,一夜未眠。他握着季梁的手,望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心中涌起无尽的愧疚与愤怒。若不是为了随国,若不是为了帮他,季大夫何至于此?
“公子。”季辛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轻声道,“您歇会儿,我来守着。”
子归摇摇头:“不必。你叔父是为我受伤的,我理应守着。”
季辛叹了口气,将汤放在案上,正要说话,床上的季梁忽然动了一下。
“叔父!”季辛惊喜道。
季梁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子归脸上。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子归连忙俯身:“季大夫,您醒了?感觉如何?”
季梁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子归会意,将他轻轻扶起,靠在枕上。季梁喘了几口气,低声道:“公子……斗伯比……他……”
“您慢点说。”子归道,“不急。”
季梁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查到了……斗伯比的秘密。他……他不是楚国贵族之后,他是……他是楚王的私生子。”
子归一愣。楚王的私生子?
“楚王年轻时……曾与一个宫女私通,生下了他。”季梁道,“但楚王不认,把他交给斗氏抚养。斗伯比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他恨楚王,恨斗家,恨所有人。他要……他要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斗伯在一旁听得心惊:“所以他这些年,表面上是楚王心腹,暗中却培植自己的势力?”
季梁点头:“是。他利用楚王的信任,安插亲信,收买人心。他要……他要篡位。”
子归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斗伯比那张总是温和的笑脸,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原来藏着如此大的野心。
“那当年害我母亲的事……”
“也是他。”季梁道,“当年你母亲逃婚,是他派人追杀。他想借刀杀人,除掉你母亲,然后嫁祸给楚王,让楚王背上杀害亲弟媳的恶名。可惜……斗伯救了你母亲,他的计划失败了。”
斗伯脸色铁青:“他竟然……我竟与他称兄道弟这么多年。”
季梁继续道:“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策划。楚王伐随,他表面支持,实则想借战争消耗楚国国力,好趁机夺权。少师之死,随侯之死,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子归怒道:“他害死了少师,害死了随侯,还想害死季大夫您!”
季梁苦笑:“他本想杀我灭口,却没想到我命大,逃了出来。”他抓住子归的手,眼中满是恳切,“公子,一定要阻止他。否则……否则楚随两国,都将陷入万劫不复。”
子归郑重点头:“季大夫放心,我定让他血债血偿。”
——
午后,芈瑶匆匆而来,神色凝重。
“我刚得到消息。”她道,“斗伯比以楚王名义,调集大军,说是要剿灭叛贼。”
“叛贼?”子归皱眉。
“就是我们。”芈瑶道,“他说我们劫持了楚王,要清君侧。”
斗伯冷笑:“倒打一耙。他这是要借机除掉我们,顺便控制楚王。”
子归沉吟道:“楚王现在何处?”
“还在王宫。”芈瑶道,“但已被斗伯比的人监视起来。说是保护,实则是软禁。”
子归看向季梁。季梁虽虚弱,但目光坚定:“公子,事到如今,只有一条路可走——揭穿斗伯比的真面目。”
“如何揭穿?”
“找到证据。”季梁道,“斗伯比这些年与各国暗中勾结的书信,他都藏在郢都城外的别院中。若能拿到那些书信,便可让他身败名裂。”
子归眼睛一亮:“那别院在何处?”
“我知道。”芈瑶道,“我曾去过。”
子归当即决定:“今夜,我潜入别院,取书信。”
斗伯急道:“太危险了!那别院必有重兵把守。”
“危险也要去。”子归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
夜幕降临,乌云遮月。
子归换上夜行衣,与芈瑶一同出发。季辛带着几名心腹,在外接应。斗伯留守农舍,照顾季梁。
两人策马疾驰,半个时辰后,来到郢都城外的别院。这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围墙高耸,隐隐可见里面的楼阁。
芈瑶低声道:“书房在后院,从西侧翻墙进去最近。”
子归点头,两人悄然靠近。避开巡逻的守卫,翻墙而入。庄园中亭台楼阁,曲径通幽,芈瑶轻车熟路,带着子归穿过花园,来到一座二层小楼前。
“就是这里。”芈瑶道,“书信藏在二楼暗格中。”
子归正要进去,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两人连忙闪到假山后。一队守卫走过,为首一人正是斗伯比的亲信。
待守卫走远,两人潜入楼中。一楼无人,他们轻手轻脚上到二楼。芈瑶在墙上摸索,找到一处机关,轻轻一按,墙上弹出一个暗格。
暗格中,放着厚厚一叠帛书。子归取出,借着微光一看,果然是斗伯比与各国往来的书信。有郑国的,有蔡国的,甚至有随国的——其中一封,竟是斗伯比写给少师的密信,许诺他若助自己成事,便让他做随国的新君。
子归咬牙:“少师也是他的人?”
芈瑶点头:“少师贪财好利,自然容易被收买。”
子归将书信收入怀中,正要离开,忽然楼外传来一声大喝:“有刺客!”
紧接着,火把通明,无数守卫从四面八方涌来。子归和芈瑶冲到窗前,只见楼下已被重重包围。
“走!”子归拉着芈瑶,从二楼跃下。落地时一个翻滚,拔剑在手。
守卫们蜂拥而上,子归和芈瑶背靠背,奋力厮杀。但敌人太多,渐渐不支。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箭雨从外围射来,守卫纷纷倒地。季辛带着人马杀到,高声道:“公子快走!”
子归拉着芈瑶,在季辛的掩护下杀出重围,翻墙而出。身后喊杀声震天,追兵紧追不舍。
几人上马狂奔,一路向南。追兵追出数里,渐渐被甩开。
子归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忽然前方又出现一队人马,拦住去路。为首一人,正是斗伯比。
斗伯比骑在马上,面带微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子归,你果然来了。”他道,“我等你很久了。”
子归勒住马,冷冷道:“斗伯比,你的罪行,我已尽知。这些书信,就是证据。”
斗伯比哈哈大笑:“书信?你以为那些是真的?”他摇了摇头,“那些是我故意放在那里,等你来取的。”
子归一愣。
斗伯比策马上前,缓缓道:“从季梁逃走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来取我的书信。所以,我让人伪造了那些,真正的书信,早被我毁了。”
子归心中一震,取出书信细看,果然发现有些字迹虽然相似,但细看之下,仍有破绽。
“你……”
斗伯比笑道:“子归,你太年轻了。你以为季梁查到的就是真相?我告诉你,真正的真相,只有我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芈瑶脸上:“芈瑶,你帮他们,可知他们是什么人?你可知,当年害死你夫君的,不止我,还有斗伯?”
芈瑶脸色一变。
斗伯比继续道:“斗伯当年爱慕阿若,为了得到她,不惜出卖你夫君的情报,让他战死沙场。你以为他是好人?他才是真正的凶手。”
芈瑶浑身颤抖,看向子归。子归摇头:“别信他!他在挑拨离间!”
斗伯比冷笑:“不信?那你回去问问斗伯,当年他是不是给敌军送过信?我有人证物证,随时可以拿出来。”
芈瑶眼中闪过痛苦与挣扎。她看着子归,声音发颤:“他说的是真的吗?”
子归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答。他不知道斗伯是否做过这些事,他不敢肯定。
斗伯比哈哈大笑,挥手道:“来人,拿下他们!”
追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子归等人陷入绝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一阵马蹄声响起,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正中斗伯比的马匹。马儿吃痛,人立而起,将斗伯比掀翻在地。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竟是楚王!
楚王高声道:“斗伯比,你的戏,该收场了。”
斗伯比从地上爬起,看着楚王,眼中闪过惊惧,随即狞笑道:“父王,您来了?可惜,您来晚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高高举起:“这是调兵虎符,大军已在城外集结。今日,您若不放我走,我就让大军踏平郢都!”
楚王脸色铁青,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孽子,你以为寡人没有准备?”
他挥手,身后甲士齐刷刷举起弓弩,对准斗伯比。
父子对峙,剑拔弩张。子归等人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斗伯比狞笑道:“父王,您当真要杀我?我是您儿子啊!”
楚王冷冷道:“寡人没有你这个儿子。”
斗伯比脸色一变,随即狂笑道:“好!好!既然如此,那就一起死吧!”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火折,点燃了衣襟。衣襟上,竟然浸满了火油。
“这是火油!”子归大惊,“他要自焚!”
众人慌忙后退,但斗伯比已经成了一个火人,惨叫着向楚王冲去。
楚王身边的甲士连忙护住楚王,用长戈将斗伯比拦住。斗伯比倒在火中,挣扎着,惨叫着,渐渐没了声息。
火焰冲天,映红了夜空。子归望着那团火,心中却没有丝毫快意。他知道,还有很多谜团没有解开。斗伯比临死前说的那些话,究竟是真是假?
他转头看向芈瑶。芈瑶呆呆地望着火焰,脸上满是复杂。
“走吧。”子归轻声道。
一行人默默离去,身后,火焰还在燃烧,照亮了这片充满阴谋与仇恨的土地。
——
回到农舍,斗伯正在门口焦急等待。见子归回来,他松了口气,迎上前去。
“孩子,没事吧?”
子归摇摇头,看着他,欲言又止。芈瑶站在一旁,目光冰冷地盯着斗伯。
斗伯察觉到了异样,皱眉道:“怎么了?”
芈瑶忽然开口:“斗伯,我问你一件事。”
“何事?”
“我夫君的死,与你有没有关系?”
斗伯脸色一变,沉默片刻,缓缓道:“有。”
芈瑶眼中涌出泪水,拔剑就要刺去。子归连忙拦住她:“芈瑶!听他说完!”
斗伯低下头,声音沙哑:“当年,斗伯比找到我,说我若帮他传递一次情报,他便帮我得到阿若。我鬼迷心窍,答应了。我没想到……没想到他会出卖你夫君,害他战死。我知道真相后,后悔莫及,但为时已晚。”
他抬起头,看着芈瑶,眼中满是愧疚:“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忏悔。你若想杀我,我绝不还手。”
芈瑶浑身颤抖,手中的剑几度举起,又几度放下。终于,她嚎啕大哭,扑倒在地。
子归抱住她,轻声道:“哭吧,哭出来就好。”
屋外,月光洒落,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那些恩怨,那些仇恨,那些伤痛,在这月光下,似乎都变得模糊起来。
但子归知道,这一切,还远未结束。因为斗伯比虽死,但他留下的谜团,还有很多没有解开。比如,随侯到底是谁杀的?比如,那些伪造的书信,到底还有多少人在暗中觊觎?
他望着夜空,喃喃道:“父亲,您在天之灵,请保佑我,找到真正的凶手。”
夜风吹过,仿佛有人在低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