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废墟余烬

纪正清失踪的消息传到市局时,程宇正在整理骆兆麟的口供。

秦处长推门进来,把一份传真放在他桌上。传真来自南洋群岛海事管理局,上面列着过去二十四小时内从南洋群岛出发的所有私人船只的航线记录。其中一条被荧光笔标出:船名“海鸥号”,注册船主为纪正清名下信托基金,出发时间今天凌晨四点十五分,目的地未申报。最后被海岸雷达捕捉到的位置是南洋群岛西南方向约八十海里处,随后信号消失。

“八十海里外是国际水域。”秦处长说,“出了那里,我们就没有管辖权了。”

“他不是在逃跑。”程宇看着传真上的航线图,“凌晨四点十五分出发,到现在已经快十二个小时了。如果他真要跑,早就进入邻国领海了。但他没有——信号消失的位置正好在领海线上。”

“你的意思是?”

“他在等我们。”

程宇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大幅海图前。他用手指从南洋群岛划到新锦市,又从新锦市划回信号消失的那个点。三个点连起来,刚好是一个等边三角形。他盯着那个三角形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从档案柜里翻出老郭留下的那本日记——不是冯仲的日记,是老郭的。秦处长从停尸房秘密档案室里抢救出来的,封面已经磨损,纸页发黄,但字迹清晰。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是老郭画的同一张三角形草图。三角形的三个顶点分别标注着:锦海港、南洋群岛、无名岛。无名岛的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纪正清私人领地,岛上有一座废弃灯塔。据渔民说,灯塔地下室有档案柜。”

“他知道这个地方。”程宇把日记推给秦处长,“八年前就知道了。但他没有去。”

“因为他没有船。”秦处长看着那张草图,手指停在“无名岛”三个字上,“他查到了位置,但一个被调离专案组、被剥夺调查权的刑警,不可能弄到一艘能出海的船。”

“冯仲有船。”

程宇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静了一瞬。冯仲有“明月号”——那艘他用来约见骆兆麟的老渔船。船的引擎虽然老旧,但冯仲在过去八年里一直在维护它。秦处长上次搜查时在船舱里找到了整箱的柴油和备用发动机零件。冯仲不是没有能力逃跑——他是选择了不跑。

程宇拿起外套朝门口走去。秦处长在身后叫住他:“你去哪里?”

“看守所。我要见冯仲。”

新锦市第一看守所,下午四点。

冯仲被关在一间单人监室里。铁门上的油漆是新刷的,深灰色,还带着淡淡的溶剂味。程宇在会见室等他。和审讯室不同,会见室没有摄像机,没有录音设备,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开了一扇小窗,下午的阳光从窗格子里斜射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冯仲被带进来时,程宇注意到他换了一套囚服。深蓝色的棉布,左胸口印着看守所的编号。他手腕上的约束带已经被取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轻质的塑料手铐。他在程宇对面坐下,把手铐搁在桌面上,动作自然而平静。

“你找到日记了。”冯仲说。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它的味道。旧纸、霉菌、和你师父抽的那种劣质烟丝。”冯仲微微歪着头,像是在辨认某种只有他能闻到的气味,“他把日记藏在哪里?”

“停尸房。”

冯仲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脸上最接近笑容的表情。

“你师父是我见过的最会藏东西的人。他把真相藏在死人堆里,因为活人不敢进去。”

“他还在日记里画了一张地图。”程宇把日记翻开,推到冯仲面前,“三个点,锦海港、南洋群岛、无名岛。岛上有纪正清的私人灯塔。你师父查到了这个地方,但他没办法去。你有船。”

冯仲低头看着那页泛黄的日记,沉默了很久。下午的阳光渐渐移动,光带从桌面滑到他的手指上,照亮了他指节上那些旧伤疤。

“我知道这个岛。”他终于开口了,“纪正清每年夏天都会去那里住几天。不是度假——是检查。岛上的灯塔地下室里有一间档案室,里面保存着锦海特别行动的全部原始文件。你师父查到了档案室的位置,但找不到上岛的方法。岛周围有暗礁,只有一条窄水道能通进去,水道的入口被纪正清的人守着。没有他的许可,任何船都进不去。”

“你的船能进去吗?”

“明月号的吃水很浅,是渔船,不是游艇。理论上可以走礁石中间的浅滩绕过去。”冯仲抬起眼睛看着程宇,“但你需要一个知道水道在哪里的人。那个人不是我。我去过一次——八年前,你师父死后第三天。我一个人开着明月号出海,想去找那座岛。走到一半被海岸警卫队拦下来了。他们说那片水域是禁区。”

“谁划的禁区?”

“纪正清。他以私人领地保护的名义申请了禁航区,批复人——”冯仲的嘴角又动了一下,“骆兆麟。”

又是骆兆麟。程宇闭上眼睛,感觉所有线索又一次汇集到了同一个人身上。骆兆麟在八年前为纪正清划了禁航区,保护了那座藏着全部证据的灯塔。但他也在口供里把自己写进了同案犯名单,也把孙女的名字写进了信托基金的受益人栏,也把老郭的信保存了八年。他做了一切正确的事,也做了一切错误的事,像一个人站在跷跷板的支点上,哪边都不靠,哪边都踩着。

“骆兆麟现在在医院里。”程宇说,“他被救出来了。他自己也认罪了。他可以告诉你禁航区的具体坐标和水道的入口位置。”

“他不会说的。”

“他连自己的罪都认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冯仲把手铐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塑料碰撞的声音又闷又短。

“程队长,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骆兆麟为什么一直在等。等了八年,等到你出现,等到我在船舱里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等到九百万人在线看着,他才开口。他不是不敢说——他是在等一个时机。一个他可以说出来并且被所有人相信的时机。现在时机到了。但他还有一样东西没有交出来。”

“什么东西?”

“禁航区的解除密钥。”冯仲说,“纪正清当年设禁航区的时候,用的是司法部的加密令。解除禁令需要部长本人的签名和指纹。骆兆麟是司法部长,他可以解。但他现在在医院里,手上打着点滴,国安特工守在门口。你觉得那些特工是谁派的?”

程宇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国安部的特工名义上保护骆兆麟,实际上由秦处长指挥。但秦处长上面还有一层——国安部的部长办公会,而那里面有几个纪正清的老部下。纪正清虽然退休八年,但他在系统里埋下的钉子远比任何人想象的要多。

“所以我们需要另一条路。”程宇说。

“对。”冯仲把手铐举到桌面上,在阳光里晃了晃,“你需要一个不需要官方许可就能出海的人。一个本来就要坐牢的人,不在乎多加一条偷渡罪。”

“你在看守所里。”

“看守所的围墙是挡不住我的。”冯仲的眼神变得很认真,“八年前我能从国安局的地下室逃出来,八年后的今天我也能从一间单人监室里走出去。问题是——程队长,你愿不愿意让我跟你一起去。”

会见室里安静了很久。阳光从桌面滑到了墙脚,变成一条细细的金线。程宇看着冯仲的眼睛——那双像枯井一样的眼睛,此刻井底有某种东西在涌动。不是疯狂,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更接近执念的东西。冯仲策划了八年,不是为了让骆兆麟和郑宏达下台。他是为了让整个实验的全部真相暴露在阳光下。现在他只差最后一步——那座灯塔地下室的档案柜。但档案柜的钥匙在纪正清手里,而纪正清正在无名岛上等着他。

“你为什么要亲自去?”程宇问,“你可以告诉我水道怎么走。我一个人去。”

“不行。”冯仲摇了摇头,“水道不是固定的。潮汐、风向、暗礁的移动——这些不是写在纸上的数据。是刻在手上和眼睛里的。我开明月号跑了八年走私,这片水域的每一块礁石在哪里,每一道水流往哪个方向,全在我的脑子里。你开船进去,九成会触礁。那一成——是我。”

程宇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看守所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新锦港的轮廓线。龙门吊7号已经被拆得只剩底座,旁边的泊位上,“明月号”还停在那里,船身随着海浪轻轻起伏。船身上的那行白色油漆字在夕阳下变成了暗金色——“给从未被看见的人”。现在这艘船要带一个人去一座孤岛,把八年来被藏起来的一切重新曝光在阳光之下。而开船的人,正是那个从未被看见的人自己。

“明天凌晨四点,港口涨潮。”程宇转过身,“船我不会开。钥匙在船舱里——你告诉晓晴怎么拿,她会在港口等你。”

“你不抓我?”

“我在抓你。”程宇走到他面前,把手铐的钥匙放在桌上,“但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逃跑不是为了逃命的人。你是为了抵达。明天凌晨,我在明月号上等你。如果你不来——我会一个人出海。然后大概率触礁。”

冯仲低头看着手铐钥匙。他的手在桌面上停了几秒钟,然后缓缓伸过去,把钥匙握在掌心里。

“你师父说得对。”他说。

“什么?”

“他说,你会问为什么。”冯仲把钥匙攥紧了,塑料的边缘硌得指节发白,“你问了。所以你来。”

程宇走出看守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港口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条橘黄色的光带,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均匀而深沉,像一座城市的呼吸。他坐在车里,掏出手机,给沈曼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要出海。去一座无名岛。岛上有一座灯塔。灯塔里有一间档案室。档案室里锁着整个故事的最后一个章节。如果我明天晚上没有给你发消息,你就把冯仲日记的最后十页公开。密码是130913。”

消息发送成功。他发动车子,朝港口方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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