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仲被捕的消息在新锦市掀起的波澜,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诡异。
不是愤怒,不是狂欢,而是一种奇怪的沉默。就像一场雷雨前空气被抽干的那几秒,整座城市都在屏住呼吸等待什么。报纸头版印着冯仲被押下渔船的照片——他双手被铐在身前,两名特警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他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刚打完电话还没来得及挂断的平静。《新锦晨报》的标题只有四个字:判官落网。底下用小号字补了一行:九一三网络犯罪案主犯冯仲于今日清晨在新锦港被捕,司法部长骆兆麟同在现场获救,目前正在医院接受治疗。
但没有人关心骆兆麟获救。九百万看过直播的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冯仲说的那个实验,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市局审讯室,上午九点。
程宇坐在审讯桌的一侧,面前放着一杯没喝的茶。对面坐着冯仲。手铐已经解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柔软的约束带,松松地套在手腕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伤痕累累的灰色铁桌,桌上除了一盏台灯什么都没有。墙角的摄像机亮着红灯——这次不是冯仲的直播,是警方的全程录像。
“你可以请律师。”程宇说。
“不用。”冯仲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客厅,“我等了三十七年才等到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人。律师来了反而碍事。”
程宇翻开面前的档案夹。里面是秦处长连夜整理的材料——冯仲从1985年到1987年的全部活动记录,以及他在被捕后做的一份简短口供。口供很特别。通常嫌疑人的口供要么认罪、要么狡辩、要么沉默。冯仲的口供是一份清单,用数字编号,从1排到47,每一条都是一项罪名的自我指控。第一条是“贪污受贿”,最后一条是“非法入侵通讯系统”。在清单末尾,他用括号加了一句话:“以上均为事实,无异议。另有47条,涉及他人,详见日记。”
“你的日记已经被列为证据了。”程宇说,“47条涉及他人的罪名,每一条都对应一个现在还活着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接下来几个月,你们有的忙了。”冯仲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脸上最接近笑容的表情,“郑宏达在直播里亲口承认了下令杀人。骆兆麟在船舱里亲口承认了非法实验。这两个人的口供加上日记加上录音加上秦处长保存的全部通讯记录——程队长,你觉得还需要我补充什么吗?”
程宇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档案里夹着的一张照片——锦华大酒店888包间的合影。照片里骆兆麟举着酒杯,笑容坦荡而自信,和他在电视上宣布成立专案组时一模一样。这张照片今天凌晨被沈曼发表在《新锦晨报》的网络版上,配文只有一句:“八年前,他们在敬什么?”
“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程宇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放在桌上,“你师父——我师父——死前给你打过一通电话。四分十二秒。他跟你说什么了?”
冯仲的眼神变了。那种在直播镜头前冷静如手术刀的目光忽然变得沉重起来,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
“他跟我说了三件事。”冯仲的声音放得很低,“第一件事——他说,冯仲,我这辈子做警察,抓了很多人。有些人是坏的,有些人是穷的,有些人是被逼的。你三者都是。但你不是不可救药的那个。不可救药的人是我刚才挂掉电话的那个人。”
“郑宏达?”
“他没说名字。但我现在知道了。”
“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他说,你地下室里有没有收音机。我说有。他说,今晚十二点,你调到短波87.5兆赫,会听到一些声音。我问什么声音。他说,真相的声音。”
程宇的手指在档案夹边缘停住了。
“他指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那天晚上调到了87.5兆赫,听了一整夜,什么也没听到。只有电流声。”冯仲的眼神恍惚了一瞬,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夜晚,“但后来我发现,不是我没听到。是我没听懂。他说的不是电台,是心跳。他让我听自己的心跳。一个被判了死刑又被藏在地下室里的人,最容易忘记的事情就是——自己还活着。他让我记住这件事。”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墙角摄像机的红灯一明一灭,像一个缓慢的心跳监控仪。
“第三件事。”冯仲说,“他说——程宇那小子,如果有一天卷进来了,你替我跟他说一句话。”
“什么话?”
“不要替我报仇。替我活着。”
程宇低下头。他看着桌面上那杯没喝的茶,茶水已经完全凉了,水面上漂着一根细小的茶叶梗。他想起老郭在录音带里的声音,想起老郭在出租屋遗书上写的那句“我看不见任何光”,想起老郭在南山公墓墓碑上那个简洁的生卒年份——1950年8月到1986年7月。三十六岁。比他现在大四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特别的语气?”
“有。”冯仲说,“他笑了。”
程宇抬起眼睛。冯仲正在看着他,目光不像一个罪犯看着审讯官,更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把手里最后一样东西递了出去。
“你师父是我这辈子见过的唯一一个在绝望里还会笑的人。他笑不是因为不难过,是因为他知道——他把东西交给了对的人。”
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一名年轻警员探头进来,把一份文件递给程宇,低声说了句“秦处长让人送来的”。程宇打开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他的表情在某一瞬间凝固了。
“什么事?”冯仲问。
“骆兆麟的医院报告出来了。他在船舱里说的那个‘锦海特别行动备案录’——找到了。不在特别档案室。在他自己家里。保险柜里锁着。”程宇把文件放在桌上,“备案录里记录的不只是实验的设计和执行过程。还有实验设计者的名字。不是骆兆麟。”
冯仲的身体微微前倾。
“是骆兆麟的顶头上司。南洋华邦前任首席大法官,纪正清。八年前退休,现居南洋群岛私人庄园。实验是他批准的,骆兆麟是他的执行人。”
审讯室里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冯仲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像是在把一个新的名字塞进已经密密麻麻的记忆拼图里。
“纪正清。”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唇翕动,像是在品尝每个音节的味道,“我在海关的时候见过他一次。他来视察,所有人列队欢迎。他从我面前走过去,没看我。他不看任何人。但他看了一箱被扣押的走私手表,用手帕包起来拿走了。说是留作证据。”
程宇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新锦市阳光灿烂,港口方向的龙门吊正在缓缓转动,一切都照常运转。但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播放——老郭在录音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快要摸到顶了。顶上面站着一个人,我还不知道他是谁。”
现在他知道是谁了。老郭当年快要摸到的那个顶,站在上面的人,不是骆兆麟。骆兆麟只是台阶。真正的顶,是那个用手帕包走赃物的人。而那个人正坐在南洋群岛的私人庄园里,听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对八年来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或者假装一无所知。
“程队长。”冯仲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程宇转过身。
“你师父那天晚上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件事,我刚才没有说完。”冯仲睁开眼睛,看着他,“他说——最上面的人,我够不到了。但你可以。因为你已经在地狱里了,往上爬一步就是人间。”
程宇站在窗前,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审讯室的灰色铁桌上。影子很长,从桌子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指尖几乎触到了冯仲放在桌面上的手。
手机在他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沈曼的加密消息:“纪正清的资料我已经开始整理了。他在南洋群岛的地址也查到了。但有一个问题——他八年前退休后,名下所有财产全部转到了一个海外信托基金。信托基金的受益人只有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消息停顿了几秒,然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字:“骆小鱼。”
九月十三号。骆兆麟孙女的生日。冯仲被扔在孤儿院门口的日子。一个八年前还尚未出生的女孩,名下已经拥有了一个海外信托基金的受益权。这不是赠予,这是保险——纪正清用一笔钱堵住了骆兆麟的嘴。只要骆兆麟的孙女还在受益,骆兆麟就永远不会说出实验的真正设计者是谁。
程宇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在冯仲对面坐下。他把台灯调亮了一点,让光直直地打在冯仲的脸上。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那个实验——他们为什么要选你?全锦海海关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选中一个从孤儿院里爬出来的缉私局副局长?”
冯仲沉默了很久。久到墙角摄像机的红灯连续闪烁了将近一百次。
“想过。”他说,“因为我是一个人。没有父母,没有亲戚,没有背景,没有保护伞。把我放进实验里,就像把一只白鼠放进迷宫。没有人会在乎白鼠最后走到了哪里。”
“你在乎吗?”
冯仲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约束带。柔软的尼龙带在他手腕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接住。
“我今天早上给她打电话的时候,”他说,“电话响了很久。我以为她不会接。然后她接了。我说,我是冯仲。她问,冯仲是谁。我说,你三十七年前放在明月孤儿院门口的那个孩子。电话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她说了三个字。”
“什么字?”
“对不起。”冯仲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说了很多遍对不起,声音越来越小,像一个人跪在地上低着头。我听着听着就不恨了。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我发现——她也从来没被人看见过。”
审讯室的门又被敲响了。这次进来的是秦处长。他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文件,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紧。
“骆兆麟醒了。”他说,“他要见程宇。指名道姓。”
“见我?”
“他说,有些事只能跟你说。不是口供,不是交代,是私人的。”秦处长把文件放在桌上,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我们在骆兆麟家的保险柜里找到了一封信。信是你师父写的。收件人是骆兆麟。信里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秦处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那封信的翻拍。信纸已经泛黄,但老郭的字迹依然清晰:骆检,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我的警徽来找你,请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诉他。——郭长海。
程宇接过照片。老郭在八年前就写好了这封信。他把信寄给了骆兆麟——一个他正在调查的人。不是因为他信任骆兆麟,而是因为他知道骆兆麟是整个事件链条上最矛盾的一环。骆兆麟设计了实验,但也被实验吞噬。他保护了纪正清,但也把自己的孙女变成了锁链。他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他在悬崖边站了八年,不敢跳,也不敢退。
而现在,他要见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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