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青铜为证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山林,孔尚和华桢站在宗祠门口,盯着门槛上那只青铜鼎。月光照在上面,饕餮纹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野兽。
“他为什么要把鼎送回来?”华桢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孔尚没回答,蹲下来仔细看那只鼎。和他上次在华桢收藏室里看到的那件一模一样,但这次离得近,他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细节——鼎腹内侧,有一条极细的焊缝,用锈迹掩盖得很好,但用手摸能感觉到微微的凸起。
“这是拼凑的。”他抬起头,“鼎身是真的,但这条焊缝是现代的。”
华桢也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摩挲那条焊缝。她的眉头皱起来:“有人把真鼎切开了,又焊上?”
“对。而且焊缝很新,最多不超过半年。”孔尚站起来,掏出手机给鼎拍照,然后拨李成栋的电话。
“成栋,小王找到了吗?”
“没,他关机了,家里也没人。”李成栋的声音压得很低,“孔队,我现在在老孙这边,法医刚走。凶器是刀,一刀毙命,手法很专业。监控拍到的那个人,虽然戴着口罩,但走路的姿势,确实是小王。”
“他身上有伤吗?”
“监控里看不出来。但是……”李成栋顿了顿,“老孙死之前,在地上写了几个字。”
“写的什么?”
“一个‘王’字,没写完就断了。”
孔尚闭上眼睛。老孙用最后一口气指认凶手,可信度很高。但小王跟了他三年,他了解这个人——胆小怕事,技术宅,杀人?不像。
“保护好现场,我马上回来。”他挂了电话,看向华桢,“先回去。”
华桢点点头,但目光还停留在那只鼎上。她忽然蹲下去,把鼎翻过来,看底部。
“这是什么?”
孔尚凑过去,看到鼎底有一个小小的凹槽,里面嵌着一枚铜钱。他把铜钱抠出来,翻到背面,瞳孔微微一缩。
背面的字是:华。
和第一个死者孔维贤身上那枚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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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老孙的房子,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李成栋站在门口抽烟,看见孔尚的车,快步走过来。
“孔队,有个情况。”他看了华桢一眼,压低声音,“老孙身上,除了那道刀伤,还有别的伤。法医说,他死之前被人拷打过,手指骨折了三根,膝盖骨也有损伤。”
孔尚心里一紧。拷打?为了什么?
“进去看看。”
老孙的尸体已经被运走了,但屋里还保持着发现时的样子。地上有血迹,拖行的痕迹从客厅延伸到卧室。孔尚跟着痕迹走进去,看到床边的墙上有一个血手印,五指张开,像是想抓住什么。
手印下面,有一行用血写的字:鼎里有。
“鼎里有?”李成栋凑过来看,“什么意思?”
孔尚脑子里飞快地转动。鼎里有——老孙死之前想写什么?鼎里有证据?鼎里有秘密?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只鼎。鼎里有。里面有什么?
华桢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她看着那行血字,嘴唇微微颤抖。
“他知道。”她轻声说,“他知道鼎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华桢没有回答,转身往外走。孔尚追出去,看到她站在车旁,盯着后备箱。
“华桢?”
她回过头,眼眶红了:“孔尚,那只鼎呢?”
“在我车上。”
“打开。”
孔尚打开后备箱,鼎静静地躺在里面。华桢伸手把它抱出来,放在地上,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把小锤子。
“你干什么?”
她没有回答,对着鼎腹那条焊缝,一锤砸下去。
青铜发出沉闷的响声,焊缝裂开,鼎身分成两半。
里面掉出一卷东西,用油纸包裹着。
孔尚捡起来,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座古墓前。最前面那个,他认识——孔德成,他的大伯。旁边站着几个穿工装的人,还有两个穿警服的男人。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1998年,商丘宋国墓,现场人员合影。
孔尚盯着那两个穿警服的人,其中一个,是年轻时的老孙。另一个,眉眼有些熟悉,但他一时想不起来。
华桢拿起那沓纸,翻了几页,手开始抖。
“这是什么?”孔尚问。
“账本。”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震惊,“文物走私的账本。每一件文物,什么时候出土,卖给谁,多少钱,全记着。还有……”
她翻到最后一页,声音顿住了。
孔尚凑过去,看到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宋美云,知情,处理方式:灭口。执行人:孙建国、王XX。
孙建国,是老孙。王XX,那个模糊的名字被墨水洇了,看不清。
但“王”这个姓氏,像一根针,扎进孔尚脑子里。
小王也姓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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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栋的电话打破了沉默。
“孔队,查到了,小王全名叫王磊,他父亲叫王建国。”
王建国。账本上的那个“王XX”,很可能就是王建国。
“他父亲是干什么的?”
“退休警察,二十年前在刑警队,和老孙一个部门。”李成栋顿了顿,“十年前死了,车祸。”
孔尚握着手机,脑子里把所有的碎片拼起来。
二十年前,孔德成的文物走私团伙,老孙和王建国都参与了。宋美云发现了秘密,被灭口。老孙这些年一直在掩盖真相,但又良心不安,所以才会在华文渊查案的时候,给他提供线索,让他以为是自己在帮他。
而王建国,可能死于内讧,也可能是被灭口。他儿子王磊,从小就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隐忍多年,潜入警队,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报仇。
现在,机会来了。
“华桢。”他转过头,“你父亲的死,可能也跟这个有关。”
华桢看着他,眼睛里的泪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我知道。”她说,“孔维贤告诉过我。”
“什么?”
“他死之前,见过我。”华桢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他说他知道谁杀了我父亲,但他不能说,说了他也会死。他让我小心一个人。”
“谁?”
“王磊。”
孔尚愣住了。孔维贤死之前,华桢见过他?那他为什么不说?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不确定你是不是他的人。”华桢看着他,“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信任,又像是别的什么。
“孔尚,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帮我抓到王磊,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她摇摇头,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一点温柔。
“等抓到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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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孔尚坐在局里的监控室,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小王的技术追踪还在继续,但王磊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线索。
李成栋靠在椅子上打瞌睡,华桢坐在角落里,捧着一杯冷掉的咖啡,一言不发。
孔尚的手机忽然震了。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王磊。
“孔队,别来无恙。”
“王磊,你在哪儿?”
“我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王磊笑了,“不过我打电话,不是跟你玩捉迷藏。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
“什么?”
“游戏快结束了。下一场,就是终局。”他的声音顿了顿,“你知道吗,孔父嘉和华督的故事,最后怎么收场的?”
孔尚没说话。
“华督杀了孔父嘉,抢了他的女人,然后杀了宋殇公,立了新君。从此以后,华氏掌权,孔氏逃亡。”王磊笑了,“但现在,我要改一改这个结局。”
“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华氏和孔氏,一起死。”
电话挂了。
孔尚猛地站起来,往外冲。华桢跟着他跑出去。
“去哪儿?”
“孔家集。”他跳上车,发动引擎,“他想在孔氏宗祠动手。”
车冲进夜色里,华桢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
开了十分钟,孔尚忽然一脚刹车,车停在路中间。
前面,一辆大货车横在路中央,堵死了去路。
两个人影从货车后面走出来,走在前面那个,是王磊。
他手里拿着一把枪,指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