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华氏拍卖行
接下来的六天,孔尚过得像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
周三之前,他做足了功课。华桢的公开履历倒背如流:哥大考古学硕士,师从著名青铜器专家罗德教授,毕业论文题目是《宋国礼制与铭文考辨》,回国后接手家族产业,三年内把华氏博物馆办成了业内标杆。私人生活几乎为零,没有绯闻,没有社交账号,偶尔出现在慈善晚宴上,也总是提前离场。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有人刻意擦掉了一切痕迹。
周二晚上,李成栋带来了新发现。
“宋国强那部手机里,我们恢复了一批删掉的微信聊天记录。”他把平板推到孔尚面前,“你看看这个。”
聊天对象是“华小姐”,时间跨度一个月。
华小姐:宋总对春秋文化感兴趣? 宋国强:生意人嘛,附庸风雅。不过华总亲自讲解,我一定来。 华小姐:下周六有个私人鉴赏会,只请几位真正懂行的朋友。宋总要是有空,可以来坐坐。 宋国强:荣幸荣幸。
一周后。 华小姐:上次提到的青铜鼎,宋总考虑得怎么样了? 宋国强:东西确实是好东西,但这个价格……能不能再商量? 华小姐:宋总,那是孔父嘉的鼎,传世孤品。这个价格,已经是看在你我有缘的份上。 宋国强:行,我再想想。
三天后。 华小姐:宋总考虑好了吗?有其他买家在问。 宋国强:我考虑好了,明天见面谈。 华小姐:OK。
这是最后一条消息。时间正是宋国强遇害的前一天。
“孔父嘉的鼎。”孔尚盯着屏幕,“她手里真有这个东西?”
“不知道。但是你看这个时间线。”李成栋指着屏幕,“宋国强说‘明天见面谈’,第二天就死了。就算不是她杀的,她也绝对知道内情。”
孔尚沉默了很久。
“还有一件事。”李成栋压低声音,“技术科追踪了华桢这几天的行踪,发现她每周三下午雷打不动要去一个地方——华氏博物馆地下一层,那里是她的私人收藏室。但那个区域的监控,她从来不让人进。”
“能查到什么?”
“查不到。安保系统是她自己设计的,独立供电,独立网络,连消防通道都有指纹锁。”李成栋顿了顿,“那里面藏着的,恐怕不只是古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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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两点半,孔尚准时出现在华氏大厦门口。
这次他没有去拍卖行,而是被上次那个职业装女人直接引到地下车库,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已经在等着。
“华总在博物馆等您。”女人替他拉开车门。
车子穿过半个城市,驶入一片幽静的别墅区。华氏博物馆坐落在人工湖边上,灰白色的现代建筑,线条冷硬,像一座巨大的石碑。
孔尚下车,秋风吹过湖面,带着潮湿的凉意。博物馆大门自动打开,一个穿黑色旗袍的年轻女人迎上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穿过空旷的大厅,走过一道长长的走廊,最后停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女人按下指纹锁,门无声地滑开。
“华总在里面,孔先生请。”
孔尚迈步进去,身后的门自动关上。
这是一间两百平米左右的圆形大厅,层高至少有八米,四周墙壁全是嵌入式的玻璃展柜,里面陈列着密密麻麻的青铜器、玉器、陶器。穹顶是透明的玻璃,午后的阳光倾泻下来,照在那些锈迹斑斑的器物上,反射出暗哑的光泽。
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条形的紫檀木桌,华桢坐在一端,正在用放大镜观察一件青铜爵。她今天穿一件藏蓝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别着那枚白玉兰胸针,长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来了?”她头也不抬,“坐,稍等。”
孔尚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桌上除了那件青铜爵,还摆着几件他叫不出名字的器物。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桌角一个独立的玻璃罩,里面端放着一件巴掌大的青铜鼎。
三足,双耳,腹部布满精美的蟠螭纹。
孔尚的呼吸顿了一下。
华桢放下放大镜,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认识?”
“孔父嘉的鼎?”
“眼力不错。”她起身走到那个玻璃罩前,双手轻轻揭开罩子,把鼎捧起来,走回桌边,放在孔尚面前,“可以上手,小心点。”
孔尚戴上她递过来的白手套,双手捧起那件鼎。比想象中重,青铜的质地冰凉而坚实。他把鼎翻过来,看内壁的铭文。
“孔父嘉作宝鼎,子孙永用。”
十四个字,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真品?”
“剑桥大学实验室做过碳十四检测,鼎内残留的炭化物年代在公元前八世纪到七世纪之间。”华桢坐回椅子上,十指交叉看着他,“而且铭文的字体、铸造工艺,都符合春秋早期宋国的特征。这是目前发现的唯一一件与孔父嘉直接相关的实物。”
孔尚把鼎轻轻放回桌上,摘下手套:“华总让我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不全是。”华桢站起来,走到他身后,绕过桌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离他很近,“孔警官,你上次来卖玉佩,真的是因为缺钱?”
孔尚迎上她的目光:“华总不信?”
“我说过,我最擅长的是鉴定谎言。”她微微侧头,眼神在他脸上逡巡,“你的心跳,你的瞳孔,你的微表情,都在告诉我——你在演戏。”
“那你为什么还邀请我来?”
“因为我想知道,你演的到底是什么戏。”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一点好奇,“一个警察,冒充卖家接近一个古董商,查两起命案。这个剧本太普通了,配不上你的眼睛。”
孔尚心里一紧。这个女人太危险了,每一步都在她的计算里。
“华总好像对这两起命案并不意外?”
“意外?”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孔维贤和宋国强,一个姓孔,一个姓宋。杀他们的手法,模仿的是两千年前华督杀孔父嘉、弑宋殇公。这么明显的线索,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那华总有没有想过,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
华桢放下茶杯,看着他:“你想听真话?”
“当然。”
“因为有人在替华督翻案。”她站起来,走到展柜前,背对着他,“两千年来,华督在史书里一直是奸臣、乱贼、好色之徒。但如果有一个人,觉得这不公平,想要用这种方式告诉世人——华督当年杀孔父嘉,不是为了女人,而是为了宋国的未来——你会怎么想?”
孔尚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所以你同情他?”
“我理解他。”她转过身,两人几乎面对面,“孔警官,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被杀的是华督,史书会怎么写?华氏后人会不会也像你这样,背负着祖宗的污名,世世代代抬不起头?”
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热度。
孔尚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不是在演戏,她是真的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
“华总,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往前走了一步,近到孔尚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这个凶手,也许不是疯子,而是一个想替祖先正名的可怜人。她想让世人知道,历史不只有一面。”
“杀人就是杀人,不管什么理由。”
“是吗?”她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相信的真相,其实是谎言,你会怎么做?”
孔尚没有说话。
华桢退后一步,恢复了平静:“抱歉,说了些多余的话。来看东西吧,今天请你来,是真的想看看你那块玉佩。”
她从桌上拿起绒布袋,取出那块螭龙纹玉佩,对着光细细端详。
“西汉玉,春秋字,有意思。”她放下玉佩,“这东西我收了,一百万,怎么样?”
“一百万?”
“嫌少?”她挑眉,“这个价已经比市场价高了三成。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陪我吃顿饭。”她笑了,笑容里恢复了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就今晚,我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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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安排在湖边一家私房菜馆,包间临水,推开窗就能看见湖面上倒映的月光。
菜是淮扬菜,精致清淡。华桢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说话——说她在哥大留学的日子,说她在博物馆里熬夜研究铭文的经历,说她第一次见到孔父嘉那件鼎时的震撼。
孔尚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个问题:她到底想要什么?
“孔警官。”她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有喜欢过一个人吗?”
孔尚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那种……”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明明知道不应该,明明知道没有结果,但还是忍不住想靠近的感觉。”
“有。”孔尚想起林筱,想起他们初见时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后来呢?”
“后来,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华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我从小就被教育,华氏家族是耻辱的,华督是奸臣,我们要低调做人,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姓氏。我父亲一辈子都在收藏文物,不是为了赚钱,而是想从那些碎片里,拼凑出一个真实的祖先。”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三年前他去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阿桢,你要替华家正名。”
孔尚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所以你杀人?”
华桢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嘲讽:“你觉得我会承认吗?”
“你不会。”
“那你还问?”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
“孔警官,今晚之后,我们就是陌生人。案子的事,我不会再过问。玉佩的钱明天会打到你账上。”她转过身,看着他,“但是有一句话,我想告诉你。”
“什么?”
“小心点,别死。”
她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孔尚坐在原地,盯着桌上那盘几乎没动的菜。手机震了,是李成栋的消息:
“孔队,我们查到一件事。华桢的父亲华文渊,三年前死的时候,警方曾经介入调查。死因是坠楼,但现场有些疑点,最后定为意外。当时负责的,是市局的老孙。老孙去年退休了,我刚才打电话问他,他说那个案子,有人匿名提供过一份证据,证明华文渊是自杀,不是意外。”
“什么证据?”
“一段监控录像。录像里,华文渊一个人站在楼顶,站了很久,然后自己跳了下去。”
孔尚盯着屏幕,脑子里闪过华桢刚才的眼神。
她说“小心点,别死”。
不是威胁,更像是一句——警告。
窗外的湖面忽然起风了,月光碎成一片片,像谁打翻了一地的银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