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从四面八方涌向港口。
程宇站在“明月号”的甲板上,看着红蓝相间的灯光在夜色中汇成一条蜿蜒的河。车队在龙门吊7号外围停了下来,车门开关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串急促的鼓点。特警的黑色防弹背心在路灯下泛着冷光,枪械保险栓拉动的金属撞击声被海风切成碎片。
冯仲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程宇身后。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工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用水梳过,脸上的旧伤疤在警灯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紫红色。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即将被围捕的逃犯,更像一个准备出门赴约的人。
“他们带了狙击手。”冯仲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程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龙门吊7号的顶部平台上,两个黑色的人影正在架设狙击步枪。瞄准镜的反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像两颗冰冷的星星。
“你不跑?”
“我跑了八年。”冯仲靠在船舷上,把双手插进工装口袋,“从地下室跑到老码头,从老码头跑到火车站,从火车站跑到这艘船。每一步都是你师父走过的路。他走到一半死了。我替他走完了。”他顿了顿,看着程宇,“现在轮到你走了。”
“什么意思?”
冯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信封是新的,封口还没粘。程宇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把钥匙。照片拍摄于今天下午——晓晴站在一间布满服务器的房间里,对着镜头比了个V字手势。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直播系统已被固定,无法远程关闭。要关掉它,只能用钥匙拧下服务器机柜的物理锁。地址:锦华大酒店地下室,B3层,洗衣房后面。钥匙在信封里。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会关掉它的人。”冯仲说,“秦处长不会关——他需要这场直播把骆兆麟钉死。沈曼不会关——她是记者,真相比什么都重要。晓晴不会关——她觉得这场直播是她哥哥的纪念碑。但你不一样。你是警察。警察的任务是结束案件,不管用什么方式。”
程宇握着钥匙,感觉到金属齿纹硌进掌心的纹路。他抬头看着冯仲,这个被全世界以为已经死了八年的男人,这个让八百九十万人同时在线的判官,此刻正靠在一艘锈迹斑斑的渔船舷边,像一个终于把满身重担卸下来的挑夫。
“你现在要做什么?”程宇问。
“我要和一个人打电话。”冯仲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部老式翻盖手机,“号码是你师父留给我的。我存了八年,从来没拨过。”
“谁的?”
冯仲翻开手机盖,屏幕亮起来,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联系人。程宇看到了那个名字——正是骆兆麟在船舱里说出的那个极普通的女人名字。冯仲的母亲。
程宇没有拦他。他不知道冯仲会在电话里说什么,也不知道那个远在南洋群岛的女人接到这通电话时会是什么反应。他只知道,这是冯仲用了三十七年才攒够勇气去做的事。
他转身走下舷梯。脚踩在铁梯上的每一步都带着沉闷的回声,像一面鼓在为他送行。码头上,特警已经架起了防弹盾牌,扩音器里传出一个标准腔调的声音:“船上的人员请注意,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请放下武器,举起双手——”
程宇举起双手,朝警灯的方向走去。灯光太亮,他眯起了眼睛。有人认出他,一个穿防弹背心的特警队长快步跑过来,压低声音问:“程队?你怎么在船上?里面什么情况?”
“里面两个人。一个是司法部长骆兆麟,被绑在椅子上。另一个是冯仲——九一三案的嫌疑人。没有武器——至少我没看到。不要开枪。给我十分钟。”
“十分钟?”
“我要去关掉直播。”
特警队长犹豫了一瞬,然后朝身后的队员打了个手势。队伍让开一条路,程宇穿过防弹盾牌的缝隙,朝港口外围的公路走去。他的车还在旧港茶餐厅附近,但钥匙给了沈曼。他现在需要另一辆车。他在特警的指挥车里找到了钥匙,发动引擎时,港口方向传来了一声汽笛——不是“明月号”的汽笛,那是另一艘船,一艘正在缓缓出港的集装箱货轮。汽笛声低沉而悠长,穿透了警笛的尖啸,在城市和海面之间回荡。
程宇踩下油门,车子冲入夜色。
锦华大酒店的地下三层是另一个世界。与楼上巴洛克风格的大堂截然不同,这里是混凝土管道和蒸汽阀门的世界。洗衣房的蒸汽锅炉发出低沉的轰鸣,白色的水雾从管道接缝处嘶嘶地冒出来,把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潮湿的、不真实的朦胧中。程宇用手电筒照向洗衣房后面的墙壁。壁面上有一扇隐蔽的铁门,门上的锁孔和他手里的钥匙完全吻合。
他转动钥匙。锁开了。
门后是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小房间,四面墙壁上排满了闪烁的服务器指示灯,绿色的光点在黑暗中像一群萤火虫。房间里没有窗户,空调开到最大档,冷气刺骨。三台机架式服务器并排立在墙角,每一台都贴着晓晴手写的标签:“判官-01”、“判官-02”、“判官-03”。服务器机柜的正面有一把物理锁,锁孔已经被一把备用钥匙插着一半,晓晴显然在这里工作过,临走时把钥匙留了下来。
程宇握住钥匙,准备拧下去。然后他停住了。
服务器旁边放着一台备用显示器,屏幕上正显示着直播间的后台界面。在线人数:九百一十二万。弹幕流量:每秒四千七百条。他看到了弹幕的内容——不是他所预想的那些嗜血的狂欢、那些“杀”和“放”的选票。弹幕正在刷同一句话。那句话很简单,九个字,被九百多万人同时打在公屏上,像一场无声的集体仪式。
“冯仲,你妈妈在找你。”
程宇的手指从钥匙上松开了。他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也许沈曼在档案公开后找到了冯仲母亲的联系方式,也许晓晴在直播里插入了寻人信息,也许只是某个网友编造了这句话,然后被九百万人接力传递。但不管真假,这句话正在被冯仲看到。因为船舱里那台老式电视也连着直播间,因为冯仲在走上甲板之前一定在看弹幕。他等了三十七年的那句话,正在被九百万人同时说出来。
程宇想起了老郭在录音带里转述的话——冯仲最大的愿望,就是站在孤儿院门口,有人来迎接他,叫他一声名字。现在没有人站在孤儿院门口。但九百万人正在同一个屏幕上叫他的名字。
他拧下了钥匙。
服务器指示灯齐刷刷地熄灭了。机柜的嗡鸣声逐渐降低,最后归于沉寂。直播断了。九百一十二万人的屏幕上同时跳出一行灰底白字的系统提示:“直播已结束。”
程宇走出地下室,重新开车赶回港口。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从港口的防波堤上能看到东方的海平面上裂开了一道金色的缝隙。他停好车,走到龙门吊7号下面。特警的包围圈还在,但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没有动,像一群静止的雕像。甲板上,冯仲还靠在船舷边,翻盖手机贴在他的右耳边。他的嘴唇在动,但隔着海风和距离,程宇听不到他在说什么。程宇看着冯仲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胜利的表情,没有悲伤的表情,没有任何可以被人一眼辨认的情绪。那是一种更像释然的宁静,像一个跑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停下来的人,在电话亭里对着话筒喘了一口气。
冯仲挂了电话。他把翻盖手机合上,放进口袋,然后转身面对特警的扩音器,双手举过头顶。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的伸展都像是在做一场告别仪式。他走下舷梯,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特警冲上去,把他按在码头的混凝土地面上,手铐锁紧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冯仲的脸贴着地面,嘴角动了动。
程宇走近时,听到他在说一句话。
不是对着任何人说的,是对着地面说的,像是自言自语。他说的是——“她叫我名字了。”
程宇站在港口边缘,看着天空从铁青变成橙红。新锦市的清晨正在到来,港口的灯塔熄灭了最后一盏灯。他口袋里那枚银戒指,在晨光中泛着淡而稳定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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