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锦市中心医院的VIP病房在顶层,走廊里铺着和锦华大酒店一样的深红色地毯,墙上挂着复制版的油画,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同样的消毒水和鲜花混合的气味。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国安特工站在骆兆麟的病房门口,看见程宇走过来,同时伸出手臂拦住他。
“程队长,请交出武器。”
程宇把枪递过去。特工接过枪,推开病房门。门无声地滑开,里面是一间比审讯室大三倍的套房,落地窗正对着港口方向,可以看到龙门吊7号锈红色的钢架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骆兆麟半躺在病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他嘴角的伤口已经缝合了,缝针的黑色线头像几条细小的蜈蚣趴在皮肤上。左手打着点滴,透明的液体一滴滴从输液袋里坠下来。右手放在床单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的线头。
“坐。”他说,声音比在船舱里更沙哑。
程宇在床边的访客椅上坐下。椅子很软,坐垫陷下去的瞬间让人有种往下坠的错觉。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的水、一份今天的《新锦晨报》——头版是冯仲被捕的照片——和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上没有任何标记,封口开着,里面露出几张纸的边缘。
“你看到了你师父的信。”骆兆麟说,不是问句。
“看到了。”
“他八年前寄给我那封信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里烧文件。”骆兆麟把目光转向窗外,港口的海面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实验被紧急叫停的那天晚上,纪正清打电话给我,说了一句话——‘骆副部长,历史的垃圾堆里不需要留下说明书。’然后他挂了电话。第二天我就开始烧东西,烧了整整三天,烧到办公室的烟感器都拆了。你师父的信是那三天里收到的唯一一封不是上级指令的文件。我把信抽出来,读了一遍,然后放进保险柜里。没有烧。”
“为什么?”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不问我要证据的人。他要的是口供。他知道证据可以被烧掉,但口供是从人嘴里说出来的,除非人也消失了,否则口供永远在。”
骆兆麟把手伸向茶几,拿起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程宇。
“这是我的口供。一份是给你的,一份是给检察院的。两份内容完全一样,但给你的这份多了一页。”
程宇拆开档案袋。里面是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钢笔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涂改过,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他翻到最后一页——多出来的那一页。那一页上不是口供,是一份名单。名单上只有七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一个日期和一个地点。第一个名字是魏东明——日期:1985年9月,地点:锦海海关总署。最后一个名字是纪正清——日期:1985年6月,地点:南洋华邦首席大法官办公室。
“这是实验的全部执行者名单。从下到上,从海关到司法部,每一个人都在上面。”骆兆麟说,“我用了八年才写全。有些名字是我自己加上的——包括我自己。你师父问我要的东西,我现在给你。不是因为他死了,是因为他生前最后一封信里说了一句话,让我记到现在。”
“什么话?”
“他说——‘骆检,你不是坏人。你只是一个好人被按错了位置。’”
程宇看着名单上“骆兆麟”三个字。骆兆麟把自己也写在了名单里,他的名字排在第六位,和魏东明、郑宏达并列。他在自己名字后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批准实验。未执行。未制止。未举报。同罪。”
“你打算在法庭上怎么说?”程宇问。
“全说。”骆兆麟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程宇,“实验的来龙去脉、每一个执行者的分工、冯仲被选中的原因、你师父被逼死的全过程。全部。我是司法部长,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套司法程序会怎么处置我。数罪并罚,最低无期。”
“那你为什么还要全说?”
骆兆麟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程宇没想到的事——他从枕头底下抽出了一张照片。照片很旧了,边缘卷起,颜色发黄。照片上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坐在一个老人的膝盖上。老人穿着法官袍,头发全白,但笑得很灿烂。背景是一棵开满花的树,阳光从花瓣间隙里漏下来,洒在一老一小的身上。
“骆小鱼。”骆兆麟说,“七岁生日那天。那天我迟到了。因为我被一个叫郭长海的刑警队长堵在办公室里,问了一下午的问题。他从下午两点问到晚上七点,把所有能问的问题都问了一遍。最后他站起来,说——‘骆检,我知道你上面还有人。你不说,我去查。但我查到了,你就不是人证了,你是同案犯。’然后他走了。我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想不出来他为什么要在那时候告诉我这些。后来我明白了——他是在给我机会。”
“你当时没有接。”
“对。我当时没有接。我打电话给郑宏达,告诉他郭长海在查纪正清。郑宏达说,我来处理。然后你师父就死了。”骆兆麟的手开始发抖,照片在小女孩和老人之间轻轻晃动,“这八年里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那天下午我接了郭长海的话,他会活下来。冯仲不会被关在地下室里两年,你不会失去师父,我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房间里很安静。输液泵发出规律的电子音,每一声都像一个微小的问号。程宇看着那张照片——骆小鱼,七岁,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外公在照片里穿着法官袍,胸前挂着勋章。她的爷爷——骆兆麟——正在给她过一个被全世界羡慕的生日。而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出生日期被写进了一个保险柜的密码盘,她的名字被刻在一个海外信托基金的受益人栏里,她的快乐童年——每一份礼物、每一个派对的彩色气球、每一个被外公抱在怀里的温暖时刻——都是用一个孤儿院男孩的整个人生换来的。
“程宇。”骆兆麟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程宇抬头。
“你师父的信里还夹了一样东西。我一直没敢丢,也没敢看第二遍。”骆兆麟从枕头底下又掏出一件东西——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他说,如果他死了,让我把这张纸条交给你。我保存了八年。现在给你。”
程宇接过纸条。纸条折痕很深,纸边已经磨得起毛。他展开来,上面是老郭潦草的笔迹,只有短短几行字:
“小程,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怪任何人。我走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选了就不要后悔。我唯一后悔的事是没来得及告诉你——你是我这辈子教过的最好的学生。不是因为你枪法准、推理强、破案快。是因为你和你师父不一样。你师父看人是分好坏。你看人不分好坏——你会问为什么。这一点比什么破案技巧都值钱。别丢掉它。”
程宇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他的眼眶干涩发烫,但没有泪。老郭在八年前就替他写好了告别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个平行时空寄来的。他没来得及在老郭活着的时候听到这些话,但冯仲听到了。秦处长听到了。沈曼听到了。每一个被卷入这个案子里的人,都以不同的方式听到了老郭的声音。
“还有一件事,我在船上没说。”骆兆麟把照片放回枕头底下,脸上忽然浮现出某种极深的疲惫,“纪正清八年前退休,不是因为年纪到了。是因为他知道实验要曝光了。他在一切曝光之前先把自己摘出去。他用退休换了一份豁免备忘录——由南洋华邦最高检察院签发的,白纸黑字,盖着国徽章。备忘录的内容是:纪正清在任期间一切职务行为不承担刑事及民事责任。永久有效。”
“这份备忘录是谁签的?”
“我。”骆兆麟闭上了眼睛,“我签的。他用骆小鱼的信托基金逼我。他说,你签了,你的孙女这辈子衣食无忧。你不签,你孙女明天就会在街上被车撞。我签了。”
程宇站起来走到窗边。港口方向,龙门吊7号正在被拆解。一辆大型吊车把它的吊臂一节一节地卸下来,钢架在阳光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台老吊车像一个时代的骨头被一根一根地抽掉,而“明月号”还停在那里,船身上那行白色油漆的字“给从未被看见的人”在午后的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见。
“豁免备忘录有一个漏洞。”程宇说。
“我知道。”骆兆麟睁开眼睛,“备忘录豁免的是纪正清在任期间的职务行为。但实验不是职务行为。实验从来没有被写进任何官方文件里。它不存在。”
“所以你可以指控他。”
“我可以。但我需要人证——一个当年在实验现场、亲眼看到纪正清下达指令的人。”骆兆麟看着程宇,“那个人就是我。我上法庭指控他,我的证词可以推掉豁免备忘录。但我的刑期会加十年。我接受。”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病房门被猛地推开,秦处长快步走进来,手机还举在耳边,脸色比任何时候都凝重。
“纪正清跑了。”他说,“今天上午,他从南洋群岛乘私人游艇出海。我们拦截到他的游艇,船上只有船员。他不在船上。他换了船——一艘没有登记船籍的快艇,方向不明。”
程宇和骆兆麟同时看向对方。窗外港口的龙门吊轰然一声,第一根钢梁被完全卸了下来,砸在码头上,溅起一片锈红色的尘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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