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锦市的雨季来得毫无征兆。
1987年9月13日,晚上十点四十七分,热带气旋的边缘扫过这座南洋华邦的港口城市,雨水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玻璃幕墙。刑警队长程宇把烟头摁灭在车窗外的积水里,看着第三根烟蒂漂浮在摇晃的倒影中。
他已经等了两个小时。
报案电话是七点二十分打进来的。报警人说他的老板——锦海贸易公司董事长林景泰——失联超过二十四小时,私人手机无人接听,别墅管家按了门铃也没人应。派出所的两名巡警到场后,发现别墅大门反锁,所有窗户紧闭,空调外机还在运转。
这本该是一起普通的人口失联案。
直到八点三十一分,一个匿名账号在暗网论坛“深渊”上发布了一条链接。
程宇当时正在家里吃晚饭。他妻子端上来的清蒸石斑鱼还没动筷子,值班室的紧急电话就响了。电话那头,技术科的小周声音发颤:“程队,你得过来一趟。有人在网上直播杀人。”
链接指向一个境外服务器搭建的直播间。画面来自一个固定机位的摄像头,正对着某个密闭空间的正中央。灯光昏暗,墙壁上贴着深色隔音棉,地面铺着灰色防水布。画面的右下角,用白色仿宋体打着两个字:判官。
直播间的在线观看人数从三百人迅速飙升到八千人,又在一刻钟内突破五万。
弹幕在画面顶端滚动。有人在问这是不是拍电影,有人在骂平台怎么不封号,更多人沉默地窥视着,像一群躲在夜色里的乌鸦。
程宇赶到市局指挥中心时,大屏幕上已经投屏了那个直播间。局长周振邦站在屏幕前,脸色铁青。副局长、刑侦支队长、网安支队的技术骨干全来了,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抑感。
“画面里是哪里?”周振邦问。
没人能回答。
摄像头拍摄的角度很刁钻。画面里只有一把空椅子、一盏吊灯、一个老式的显像管电视机。没有窗户,没有门牌,没有任何能辨识地理位置的标志物。
九点十四分,一个男人被推进画面。
他被蒙着眼睛,双手反绑,踉踉跄跄地撞到椅子边缘。推他的人没有出现在镜头里,只有一只戴黑色手套的手在他背上按了一下。男人跌坐在椅子上,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程宇盯着屏幕,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那个人了。
林景泰,五十八岁,锦海贸易公司董事长,新锦市商会副会长。八年前,他还有一个身份——“锦海走私贪腐案”的重要关系人。那桩案子曾经轰动整个南洋华邦,三十七人被起诉,涉案金额高达两亿四千万新锦币。林景泰是少数几个在起诉前就洗清嫌疑的人。
而现在,他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对着一个向全球直播的摄像头。
没有人说话。画面里只有那个蒙眼男人颤抖的呼吸声,以及电视机突然亮起的雪花屏。
雪花屏闪烁了几下,跳出一个模糊的录像画面。那是一段二十年前的新闻影像——1986年,锦海走私贪腐案公审大会。画面里,主犯冯仲站在被告席上,身穿灰色囚服,剃着光头。法官正在宣读判决书。
直播间里的人数飙升到十八万。
弹幕彻底炸了。
程宇感觉自己的手指发麻。
冯仲。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记忆深处。八年前,他刚从警校毕业,分配到新锦市刑警支队,跟在师父老郭身边跑腿。那一年,锦海走私贪腐案正处于侦办的关键阶段。老郭负责调查缉私局内部人员与走私集团的勾结问题,查到一半,突然被调离岗位,理由是“身体原因”。
两个月后,老郭在出租屋里吞安眠药自杀。
遗书上只写了一句话:我看不见任何光。
程宇深吸一口气,把烟头扔出车窗,推开车门走进雨里。
林景泰的别墅位于新锦市东郊的龙湾别墅区,背山面海,独门独院。警方已经在外面设置了警戒线,技术科的灯光把整栋三层小楼照得如同白昼。
“情况怎么样?”程宇问站在门口的刑侦副队长刘建国。
“门开了,人没了。”刘建国脸色很难看,“直播结束后大约五分钟,我们才锁定这个地址。进门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一把椅子和一台电视。人不见了,凶手也不见了。”
“带我去看。”
别墅的地下室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影音室。程宇走下楼梯,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不大,大约十五平方米,没有任何窗户,墙壁上果然贴着深灰色的隔音棉。正中央放着一把金属折叠椅,椅子腿被螺丝固定在地面上。对面是一台十四英寸的索尼显像管电视,电视顶部的摄像头还亮着红灯。
地面上铺的防水布已经被揭走,但角落里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在紫外灯的照射下发出幽幽荧光。
程宇蹲下来,看着那把椅子。扶手上有一道道勒痕,是绳子摩擦金属留下的印迹。椅面凹陷处积聚了一小汪液体——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直播最后发生了什么?”他问。
刘建国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正在播放录屏的视频。
画面里,林景泰被解开了眼罩。他眯着眼睛适应光线,在看清楚周围环境的瞬间,整个人开始剧烈挣扎。他的嘴被封口胶封住,只能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紧接着,那个戴黑色手套的手伸进画面,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他面前。
文件袋上写着两个字:认罪。
林景泰拼命摇头,眼泪鼻涕混在一起,顺着封口胶往下淌。那只手从容地拆开文件袋,把里面的纸张一张一张抽出来,对在摄像头前展示。那是几份复印的合同和银行转账记录,上面的字迹太小太模糊,但有一个印章的红色轮廓清晰可辨——锦海海关的公章。
直播间里的人数突破四十万。
弹幕开始分化。有人打出“杀”字,有人哀求报警,有人发了一长串问号,还有人刷屏“继续不要停”。
程宇记得那一刻,他站在指挥中心,看着那些滚动的弹幕,感觉自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深渊边缘。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没有面孔,没有声音,只有文字的泡沫翻涌沸腾。
而画面里,那只手收回了文件,然后从地上拿起一卷新的绳子。
直播在九点三十九分戛然而止。
画面停止在林景泰惊恐扭曲的面孔上,那种恐惧如此真实,如此剧烈,以至于程宇盯着静态画面都感觉胃部一阵翻搅。
“技术那边怎么说?”程宇把平板还给刘建国。
“信号来自一个境外虚拟服务器,源IP经过了至少四层跳转,最后指向某个东欧国家。直播平台是暗网上一个被称为‘深渊’的匿名论坛,注册完全开放,没有内容审核机制。”
“判官这个账号呢?”
“七天前注册的。只发过一个帖子,内容是一句话——‘正义不会缺席,只是迟到太久。现在,我来当闹钟。’”
程宇站起来,走到那台老式电视前。
电视的屏幕还是温热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机壳背面,摸到一个用胶带黏在上面的小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工整的仿宋字:别着急,这只是序幕。
签名处盖了一个鲜红的印章——一枚端端正正的“判”字。
雨越下越大了。
凌晨两点,程宇回到市局。指挥中心里的灯还亮着,技术科的人正在熬夜分析直播画面的每一帧细节。周振邦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沓材料,脸色比几个小时前更加阴郁。
“林景泰找到了。”周振邦说。
“在哪里?”
“滨海大道的垃圾中转站。人活着,但精神崩溃,送到医院后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是他,是他回来了’。”
程宇拿起桌上的材料翻看。那是林景泰的社会关系调查记录,密密麻麻列了几十个名字。在最后一页,一个被红色记号笔圈出的名字跳进他的视野。
冯仲。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1986年2月17日被执行枪决。尸体由家属领回,火化记录存疑。
程宇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
“周局,冯仲的案子当时是谁负责监督行刑的?”
周振邦沉默了很久,才说:“老郭。”
雨声像潮水一样涌进窗户。
程宇回到家已是凌晨四点。客厅的灯还亮着,妻子靠在沙发上等他,电视开着,正在播放深夜新闻。屏幕上,一个记者站在市局门口,语速极快地播报着“神秘网络直播绑架案”的最新进展。
新闻画面切到一段路人拍摄的视频。暴雨中,一个垃圾中转站的集装箱缓缓打开,蜷缩在角落里的林景泰被手电筒的光照得睁不开眼睛。他浑身湿透,嘴唇发白,眼神空洞得像个被挖掉核心的玩偶。
程宇关掉电视,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想起八年前最后一次见到师父老郭的那个下午。那天下着同样的雨,老郭把一份档案袋塞进他手里,说:“小程,这里面有些东西,我不能再查了。你要记住,新锦市有一些力量,比罪犯更可怕。”
“什么力量?”
“系统里看不见的手。”老郭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疲惫,“他们不需要杀人,只需要让你消失。你被调离岗位,你的档案被封存,你的声音没有人听,你活着,但你已经不存在了。”
第二天早上,老郭被发现死在出租屋里。
程宇打开了师父留给他的档案袋。里面是一份关于锦海走私贪腐案的调查记录,整整七十三页。翻到最后一页,老郭用钢笔写了四个字,墨迹已经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认——
冯仲未死。
窗外的雨停了。程宇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忽然意识到,这个被全世界以为早已死去的人,花了八年时间,策划了一场精心编排的回归。
而这座城市,正睁大着眼睛,贪婪地窥视着即将上演的一切。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加密短信。发件人未知,内容只有一行字:
“程队长,你觉得有多少人在等我直播下一集?”
程宇猛地站起来,冲到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的居民楼顶上,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那里。他戴着兜帽,看不清脸,手里似乎拿着一部手机。晨曦在他身后裂开一道金色的缝隙,把他整个人勾成一个漆黑的剪影。
程宇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短信,而是一个链接。他点开那个链接,跳转到一个熟悉的暗网页面。
“判官”的直播间上线了。
画面里依然是一个固定机位的摄像头,依然是一把椅子,一台电视。不同的是,这次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被绑得严严实实,嘴里塞着东西。那个人的脸被电视屏幕的光照亮——是前新锦海关署长魏东明。
屏幕下方出现一行字:直播预告,9月20日晚九点,不见不散。投票功能已开启,他的命运,由你们决定。
在线人数:437人,并在以指数级速度攀升。
程宇握紧手机,指节发白。他抬头望向对面的楼顶,那个黑色剪影已经消失不见。
只有那道金色的晨曦,像一把钝刀,缓缓割裂着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