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殷商旧梦
老孙的电话挂断后,孔尚站在书房里愣了几秒,然后迅速拨回去。关机。
“怎么了?”李成栋看他脸色不对。
孔尚没回答,直接拨通技术科的电话:“小王,刚才有个号码打给我,139开头的,帮我定位,越快越好。”
他报了号码,走出书房。走廊尽头,华桢站在楼梯口,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华总。”
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查完了?”
“刚才有人打电话给我,说你父亲死的时候,你在现场。”
华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疲惫:“老孙打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想保护我。”她走下楼梯,站在孔尚面前,“三年前那天晚上,我确实在现场。我在博物馆楼下等我父亲,看到他站在楼顶,然后……掉下来。”
她的声音很稳,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用吗?”她抬头看他,“监控证明他是自己站的,我是他女儿,我说有人推他,警察会信吗?”
“所以你什么也没说?”
“我说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我对老孙说了。他说他会查,让我别告诉任何人,包括其他警察。他说警队里有内鬼,谁都不能信。”
孔尚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谎言的痕迹。但那双眼太深了,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后来呢?”
“后来,案子就结了。”她转过身,往楼下走,“我父亲死之前给我打电话,说他找到了一个秘密。我一直在找那个秘密是什么。直到最近,我才明白。”
她走到客厅中央,从茶几上拿起一个信封,递给孔尚。
“这是什么?”
“我父亲死前一周,寄给我的。他说如果他有不测,就打开看。但我当时太难过,一直没看,直到上个月才翻出来。”
孔尚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里是一男一女,站在一座老房子前面。男人年轻时的华文渊,女人和他并肩站着,眉眼温婉,和华桢有七分相似。
“你母亲?”
华桢点头。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美云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害她的人,姓孙。
孔尚的手指僵住了。
姓孙?老孙?
“你以为老孙是好人?”华桢冷笑,“他每个月的确去墓地,但不是看我母亲,是去看自己的罪证。我母亲死的那天,他在场。”
“你有什么证据?”
“没有。”她摇头,“我父亲查了二十年,什么也没查到。但他死之前说,他终于找到了证据,在一个人手里。”
“谁?”
华桢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孔维贤。”
第一个死者。
孔尚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是说,孔维贤手里有你母亲之死的证据?”
“对。所以他才被杀。”华桢的呼吸急促起来,“有人不想让那证据曝光。”
“所以你杀了孔维贤?”
华桢盯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却扬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孔警官,我要是想杀人灭口,会等到现在?孔维贤死了,证据没了,我杀他有什么用?”
孔尚沉默了。
她说得对。如果孔维贤手里有证据,杀了他就等于毁灭证据,对华桢没有任何好处。
“那会是谁?”
华桢摇摇头,走到窗边。外面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孔维贤死之前,见过一个人。”
“谁?”
“老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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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栋的技术追踪有了结果:老孙最后出现的位置,在城北一个叫柳塘村的地方。
孔尚开着车,沿着坑坑洼洼的乡间公路往里走。两边是收割后的稻田,枯黄的稻茬戳在泥里,偶尔有几只白鹭飞过。
“你说老孙要是真有问题,他来这种地方干嘛?”李成栋坐在副驾驶,盯着导航。
“躲。”
“躲谁?”
“不知道。”孔尚打了一把方向盘,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也许躲我们,也许躲华桢,也许躲他背后的人。”
开了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一片低矮的民房。村口有个小卖部,几个老头坐在门口晒太阳。孔尚停下车,走过去。
“大爷,跟您打听个人,姓孙,六十多岁,一个月前搬来的。”
一个老头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他:“你说老孙?他住在村东头,最后一排房子,门口有棵大槐树。”
孔尚道了谢,开车往里走。
那栋房子很好找,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落了一地。院子里停着一辆破旧的电瓶车,门虚掩着。
孔尚敲了敲门,没人应。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件简单的家具。桌上放着半碗吃剩的面条,已经馊了。床上的被子胡乱堆着,地上有几张揉成团的纸巾。
李成栋从里屋出来,摇头:“没人,但东西都在,应该没走远。”
孔尚走到桌边,看到一张纸条,压在烟灰缸下面。他拿起来,上面只有几个字:别找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笔迹和老孙当年写报告的字迹一样。
他正要放下,忽然看到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鼎是假的,华文渊知道。
孔尚脑子里飞快地转动。鼎是假的?华桢收藏室里那件孔父嘉的鼎,是假的?那她为什么要说那是真品?
“成栋,给华桢打电话,问她那件鼎的事。”
李成栋拨过去,响了几声,挂了。再拨,关机。
“她关机了。”
孔尚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拨华桢的另一个号码,私人手机,同样关机。
“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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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家老宅的门开着。
孔尚冲进去,客厅里没有人,但茶几上放着华桢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拿起手机,看到最后一条微信,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事情败露了,老孙已经跑了。你看着办。
发件时间,十分钟前。
孔尚冲上楼,推开华桢的卧室门。房间里整整齐齐,没有人。他转身跑到书房,门锁着。他一脚踹开门,看到书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信封,旁边是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我去找老孙了。如果我回不来,真相就在鼎里。
落款是华桢,日期今天。
孔尚转身就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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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塘村,老孙的房子。
孔尚的车还没停稳,就看到院子里多了一辆黑色的奔驰。他跳下车,冲进屋里。
老孙坐在地上,靠着墙,脸色惨白,额头上有一道血痕。华桢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尖指着他的喉咙。
“华桢!”孔尚大喊,“放下刀!”
华桢转过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她的声音发抖:“他说我父亲是他杀的。”
老孙喘着粗气,看着她:“我没杀你父亲,是他自己跳的。”
“你撒谎!”华桢的刀尖往前递了一寸,老孙脖子上渗出血珠,“我父亲死之前,最后一个电话就是打给你的。你跟他说了什么?”
老孙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睁开,看向孔尚。
“孔队,你让她杀吧。反正我也活够了。”
“老孙!”孔尚往前走了一步,被李成栋拉住。
华桢的手在抖,刀尖也在抖。她看着老孙,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我父亲查了二十年,就是想还我母亲一个公道。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老孙不说话。
“她去找你,跟你举报一个案子,结果第二天就死了。医院的报告说是心脏病,但她从来没有心脏病!”
华桢的声音越来越大,刀尖逼近老孙的喉咙。
“你说,是不是你杀的?”
老孙睁开眼睛,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母亲……”他咳嗽了一声,“你母亲是自杀的。”
华桢愣住了。
“她来找我的时候,说她被人威胁,有人要杀她。我说我保护她,她说没用,那些人太强大了。”老孙的眼里有泪光,“第二天她就死了。我查了二十年,也没查到是谁逼死了她。”
“你撒谎!”
“我没撒谎。”老孙看着她的眼睛,“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保护好你母亲。所以我后来一直盯着你父亲的案子,就是怕他也被人害了。”
“那他怎么死的?”
老孙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是自己跳的,但他跳之前,见过一个人。”
“谁?”
“孔维贤。”
华桢手里的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孔尚走过去,把她扶到一边,然后蹲下来看着老孙。
“孔维贤跟他说了什么?”
老孙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孔维贤手里有一样东西,是华文渊一直想要的。”
“什么东西?”
“那件鼎。”老孙喘了口气,“假的。”
华桢猛地抬起头:“不可能,我找人鉴定过,是真的。”
“你找的是谁?”
华桢愣住了。她找的人,是剑桥的罗德教授,她当年的导师。
“罗德教授去年去世了。”老孙看着她,“你确定,那封鉴定信,是他亲手写的?”
华桢的脸色变得惨白。
孔尚的手机响了,是小王。
“孔队,你让我查的那个罗德教授,我查到了。他确实去年去世,但他去世前三个月,有一封从国内寄去的信,署名是华桢。信里附了一张青铜鼎的照片,他回了信,说这是真品。”
“那信有问题?”
“有。罗德教授的回信,字迹对得上,但寄信的地址,不是华桢的地址,是孔家集的一个快递代收点。”
孔尚挂了电话,看向华桢。
“你寄过照片给罗德教授吗?”
华桢摇头:“没有。那件鼎是我收到的,我拍了照片,但还没寄出去。”
老孙忽然笑了,笑得很凄凉。
“所以,有人替你把信寄了,然后替你收了回信。”他看着华桢,“那件鼎,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
华桢扶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孔尚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
“游戏进入第二阶段,下一个目标,是华氏后人。”
他抬起头,看到华桢也在看自己的手机。她的手机上,同样有一条短信。
“下一个,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