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美人心计
回到局里已经是深夜,李成栋还在等。
“老孙电话打不通。”他把手机扔在桌上,“关机。我去他家敲门,邻居说他上个月搬走了,没留地址。”
孔尚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华文渊的档案。照片里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气质儒雅,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死亡时间:三年前九月十五日,凌晨两点十七分,从华氏博物馆楼顶坠落。
现场勘查报告:楼顶护栏高度一米二,死者身高一米七五,如果是意外失足,需要合理解释。但护栏完好,没有攀爬痕迹。最后定性:意外。理由是监控拍到死者独自在楼顶徘徊,疑似精神恍惚。
“那段匿名监控,谁提供的?”
“不知道,寄到局里的光盘,没有指纹,没有DNA,快递单也是假的。”李成栋打了个哈欠,“老孙当时说,这证据来得太巧,但他验过,不是伪造的。”
孔尚放大现场照片,盯着死者身上的衣服——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口袋鼓鼓的,露出一角白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
李成栋凑过来看:“报告里没提,可能是手帕吧。”
孔尚把照片发给技术科,让小王做高清放大。十分钟后,小王把处理后的图片传回来。
那是一张对折的纸,露出的部分有几个字:孔父嘉之鼎——
后面看不见了。
孔尚的血液涌上头顶。
“马上申请搜查令,我要进华文渊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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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孔尚带着搜查令站在华家老宅门口。这是一栋民国时期的老洋房,藏在梧桐树荫里,黑色的铁门紧闭。
他按了门铃,等了很久,门开了。
华桢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妆。她看见孔尚手里的搜查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快。”她让开身,“进来吧。”
客厅里摆满了书和古董,到处是灰尘的味道。华桢带着他们上楼,推开走廊尽头一扇木门。
“这是我父亲的书房,三年来没人动过。”
孔尚走进去。房间不大,两面墙都是书架,书桌上堆着厚厚的笔记本和资料。窗边有一把藤椅,扶手上落满了灰。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上面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华氏正名考。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字,日期是三年前。
“他死之前,一直在研究这个?”
华桢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对。他花了大半辈子,想证明华督不是史书上写的那样。”
孔尚翻着笔记本,看到某一页时,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剪报,报道的是五年前孔家集古玩市场的一次发现——有人挖出了一件春秋时期的青铜鼎,后被证实是孔父嘉之物。报道旁边,华文渊用红笔写了一行字:此鼎若真,可证华督之冤。但须见实物。
“他见过那件鼎?”孔尚回头。
“见过。”华桢走到他身边,指着笔记本里夹着的一张照片,“这是他在拍卖会上拍的。但卖家不肯卖,说要留着自己研究。”
照片里的青铜鼎,和孔尚在华桢收藏室里看到的那件一模一样。但照片上的鼎,明显比现在那件旧,锈迹更多。
“卖家是谁?”
“孔维贤。”华桢看着他,“第一个死者。”
孔尚心里一震。
“所以那件鼎,现在在你手里?”
“对。孔维贤死后第三天,有人匿名寄到博物馆,附了一封信,说‘物归原主’。”华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那封信的复印件。”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孔父嘉之鼎,本当属华氏后人。
笔迹鉴定科的人曾经看过,说是电脑打印的,查不到来源。
李成栋在旁边嘀咕:“这么重要的证据,你怎么不早说?”
华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孔尚把信纸还给她,继续翻看笔记本。后面的内容越来越详细,全是华文渊对华督案的考证:他从《左传》《史记》里找出矛盾之处,从出土文物里寻找证据,甚至跑到河南商丘做田野调查。最后几页,是他写的一篇论文草稿,题目是《华督弑君考辨——兼论孔父嘉之死真相》。
孔尚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真相就在鼎里,但有人不想让我活着说出来。
日期是三年前九月十四日——他死的前一天。
“你父亲……”孔尚抬起头,“他死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华桢沉默了很久,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那天晚上,他给我打过电话。”她的声音很轻,“他说,阿桢,我找到了一个秘密,一个能让华家翻身的秘密。但是有人威胁我,要我闭嘴。如果我死了,一定是被人害死的。”
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流泪。
“我说你报警啊,他说没用的,那个人太强大了。然后他说,如果我真的死了,你要替我查下去,但是要小心,千万别相信任何人。”
孔尚盯着她:“包括警察?”
华桢点点头:“包括警察。”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梧桐叶沙沙的声音。
李成栋打破沉默:“所以你觉得你父亲不是自杀?”
“不是。”华桢走回孔尚面前,“那段匿名监控,我找人鉴定过,是真的。但那只能证明他在楼顶站了很久,不能证明他是自己跳下去的。如果有人逼他跳,或者推他下去,监控拍不到。”
“为什么不早报案?”
“报了。但警方说证据不足,维持原判。”华桢看着孔尚,“你知道当时负责这个案子的,是谁吗?”
孔尚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老孙。”
华桢点头。
李成栋倒吸一口凉气:“所以老孙突然消失……”
“不是消失。”孔尚打断他,看向华桢,“你调查过他?”
“查过。”华桢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他去年退休,然后搬到乡下,换了手机号,不和任何人联系。但他每个月都会去一个地方。”
她打开文件,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公墓,老孙站在一座墓碑前,低着头。墓碑上的名字被放大:宋美云。
“宋美云是谁?”
华桢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我母亲。”
孔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母亲……”
“死了很多年了。”华桢把照片收回抽屉,“我父亲死之前,一直在查她的死因。他一直怀疑,她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孔警官,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是第一个愿意听我说的人。但我不能确定,你是不是他们派来的。”
她走了出去,高跟鞋的声音在楼梯上渐行渐远。
李成栋看着孔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孔尚盯着那抽屉,脑子里乱成一团。如果华桢说的是真的,那这个案子背后的东西,远比他们想象的复杂。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孔警官?”一个苍老的声音,是老孙。
“孙叔?你在哪儿?”
“别问我,我打电话是告诉你,别查华文渊的案子了,水太深。”老孙的声音很急,“你以为华桢是什么好东西?她爸死的时候,她就在现场。”
电话挂断了。
孔尚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
窗外,梧桐叶落了一地,秋风吹过,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