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平回到出租办公室时已经过了夜里十一点。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经过时亮了一下又熄灭,他用钥匙开门时尽量压低了声音,但门锁的金属弹片还是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嗒。真由子没有睡。她坐在办公桌边的椅子上,膝盖上盖着一件叠好的外套,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已经合上了,只有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
“你去了很久。”她说。
“去了一个印刷厂。”航平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从内袋取出那沓从神崎健太桌面上带走的文件,放在桌面上。他没有立刻坐下来,而是站在桌旁把外套口袋里的那张折叠纸条取出来,展开后又看了一遍。“信任你自己”那四个字在台灯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他把纸条对折放回口袋,然后拉过另一把椅子在真由子对面坐下。
“那个印刷厂的主人是神崎健太。”他说,“他从一开始就在控制所有信息的流向。你收到的那些提示、我收到的那些纸条、三浦先生翻到的登记簿、北斗医疗的采购链条——全部经过了他预设的路径。他才是那个设计全局的人。”
真由子的手从膝盖上的外套表面移开,放在桌面上。“他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他说他老了,不想带进坟墓里。”航平翻开文件第一页,那是一份两年前的年月日记录,内容是一份手写协议草稿,涉及木下诚一郎、神崎健太和一个未具名的第三方。协议中写道:“甲方委托乙方以其名下印刷厂的设备系统为联络媒介,处理与保险理赔相关的联络事务。丙方作为财务执行人,负责资金的分段流转。”这里的“丙方”没有名字,但在文件的边缘批注栏里,用不同颜色的笔写了一个姓氏——金。
航平把那一页转向真由子的方向。“金这个姓氏一直出现在案子的几个关键节点上:印刷厂的全名、黑色轿车的登记车主、以及你提到过的岸田家养父的姓。我现在有理由相信岸田家养父和这个‘金’是同一个人,或者至少是同一个家族系统里的节点。”
“我养父姓金。”真由子说,声音里没有任何犹豫,“岸田是我母亲后来的丈夫的姓,我的养父一直姓金。我对外使用岸田这个姓氏是为了跟母亲那边的家庭保持表面上的联系,但血亲上的那一边姓金。我父亲木下诚一郎当年在韩国遇到的那个女人嫁给了姓金的男人,我后来被金家领养,户籍上写入的是养父的姓氏。我的全部身份文件上都写的是金真由子。”
航平靠在椅背上,感觉脑子里最后几块拼图正在卡入各自的位置。木下诚一郎当年的恋人嫁给了金姓男人,那个男人就是后来跟踪真由子的黑色轿车的登记车主,同时也是岸田家的养父。神崎健太在协议草稿里写下的“丙方”就是这个金姓男人。而神崎文也所使用的假名“岸田正树”,直接取材于岸田这个姓氏——他在替真由子处理搬家事宜时选择了一个与她母亲再婚后的姓氏相关的假名,这个选择的背后意味着他当时已经知道金家与岸田家之间的身份重叠。
“你养父知道你父亲想通过保险金给你留钱吗?”
“他肯定知道。”真由子说,“我母亲在生父找到我之前就告诉过他。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很紧张,我母亲去世后他就基本不跟我说话了。但我没有想到他会派人跟踪我父亲。”
航平把协议翻到第二页,那里有一份时间线补充记录,标注了“丙方车辆调度”的日期节点。其中事故当晚那一栏写着“丙方车辆已就位,等待指令”,而指令来源栏留空。也就是说,在金姓养父派出车辆的那天晚上,有人在某个时间点给出了行动的指令。那个人可能不是神崎健太,因为指令来源栏的留空意味着神崎健太本人在撰写这份记录时也无法确认指令的发出者。
“你母亲什么时候去世的?”
“三年前。”真由子说,“她去世后我跟金家的联系就更少了。我父亲找到我之后,我几乎没有告诉金家任何人。”
航平合上文件,把它们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后用手机拍了每一页的照片存档。他现在手里握着两条通往金姓养父的路径:一条是协议中的“丙方”身份,另一条是印刷厂设备系统里记录的设备ID与车辆登记的关联。但如果指令来源栏是空白的,那证明神崎健太自己也没有确认当晚是谁向金家车辆发出了行动指令。这个空白可能是神崎健太在保护某个比他更高的人,也可能是他自己真的不知道。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航平对真由子说,“你父亲出事之后,你养父有没有联系过你?”
真由子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有过。事故后第四天,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问我是不是最近跟木下诚一郎联系过。我说没有。他沉默了一会儿就挂断了。之后再也没有打过。”
“你知道那通电话的号码吗?”
“我记得。”真由子从手机里翻出一个保存的号码,递给航平。航平记下那串数字后打开手机上的号码查询功能,调取了这个号码的归属运营商和注册区域,反馈结果显示该号码注册地址位于滨崎市东区,与之前查询到的金姓公寓楼地址一致。
他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零点二十分。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二十个小时,肩膀和后背传来的酸痛感在安静下来之后变得格外明显。他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明天上午我会去找大野,把目前为止能立案的全部材料提交过去。包括神崎健太的这份协议、印刷厂的设备记录、黑色轿车的登记关联、以及你养父那个电话号码的通讯记录。如果能拿到法院的调取令,金家的车辆调度数据和通讯数据都会被纳入侦查范围。”
“那神崎健太自己呢?”
“他会被作为协助调查的对象。”航平说,“他主动提供了这些材料,在法律层面属于自愿提交证据,量刑上会有影响。但他参与了伪造鉴定和干涉警方结案流程,这一点不会因为主动提交材料而完全免除。”
真由子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侧身拉开百叶窗的一道缝隙看向外面的街道。夜色里的商业街已经完全安静下来,只有街角路灯下一只野猫蹲坐在垃圾箱旁边,竖着耳朵听远处的声音。“楼下没有车。”她放下百叶窗转过身来,“你今天晚上不打算睡觉吗?”
“我打算在椅子上靠两个小时。”航平说,“天亮之前我还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那个脚本的最后一条指令确认一遍。”他从口袋里拿出之前在门廊下捡到的那部旧手机的备用电池——他在离开印刷厂之前取出了手机里的电池,没有带走整部机器。电池表面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上面印着一串数字。他把那串数字输入了笔记本电脑里一个离线文本编辑器,代码窗口里跳出了一段完整的指令日志。最后一条记录被标记为“待触发”,触发条件写着“当目标对象完成与金姓地址的核实时自动执行”。执行内容是向一个固定号码发送一条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你已经完成了所有能做的了。剩下的是别人的事。”
航平把那段指令日志截屏保存,然后合上了电脑。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感觉到眼皮沉重得像被压上了什么东西。他在入睡前最后想的一个问题是:那个“固定号码”是谁的号码?他点开指令日志查看收件人栏,那一栏显示的是一个他已经存过档的号码——大野的警署内线号码。自动脚本最后一条指令,是在他确认完金姓地址之后,自动向警署提交一条已经编辑好的报案信息。神崎健太提前写好了那条信息的内容,预设了触发条件,而航平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了那条信息的“确认人”。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白色的光在他视网膜上留下一圈模糊的残影。他发现自己从始至终没有真正做出过任何一个选择——所有他认为自己主动做出的决定,都在某个预设的分支里被预先标记了。但这一次他提前看到了最后一条指令的内容。他还有机会在它自动触发之前,决定要不要让它发出去。窗外远处传来第一班货运列车驶过的轨声,他的手机屏幕在暗处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他没有去看那条消息,也没有去碰屏幕。他闭上眼睛在椅子上靠了下去,听着真由子走回桌边坐下时椅腿轻轻擦过地面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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