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庭审前夜

河村宏的电话号码是从神崎健太住宅的旧电话账单上找到的。航平在神崎健太家中那次拜访时,余光扫过玄关鞋柜上压着的一叠未整理的邮寄物,其中有一张电信公司的催缴单,背面手写着一串号码。他当时没有刻意记,但那个数字在他脑子里留了一道模糊的印象。回到出租办公室后他凭着记忆在手机上输入了八位数字,拨了出去。响到第六声时接起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警惕:“哪位?”

“河村先生,我是共荣保险的调查员佐久间航平。关于您作为法人代表的伊势崎咨询服务株式会社,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航平的声音平稳,尽量不带有压迫感。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家公司的事情我已经很久不参与了。法人变更手续在半年前就办完了。”

“我知道。我想问的是您担任法人期间,谁实际在经营那家公司的业务?”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轻微挪动的声响,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对话。然后河村宏说:“你是神崎健太先生派来的吗?”

“不是。我自己在查一件事。您作为挂名法人,有没有签过任何文件或合同?”

“签过两份。”河村说,“一份是租赁合同,租了南区商业街二楼的办公室。一份是采购委托书,授权一家叫北斗医疗的公司提供办公用品。其他的我都没有经手过。那个用我名义注册的账户,里面所有的转账记录我都没有操作过。”

“谁让你签的?”

“文也。”河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他跟我说只是帮他一个忙,他父亲也同意了。我认识他们父子很多年,想着不会出什么问题。但后来我听说那家公司牵扯到一桩保险理赔的事情,我就把法人转出去了。”

航平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你知不知道神崎文也为什么需要用自己的父亲前助理的名义注册那家公司?”

“他没有跟我说过具体的理由。”河村说,“但他有一次提到过,说公司内部有一些记录不能直接挂在他本人的名下,因为他在做一件‘需要两面都跑得通的事情’。我当时没听懂,现在也没完全懂。”

“你还有没有保留任何与那家公司相关的文件?”

“有一张名片。”河村说,“有一次我到那间办公室去拿遗留的私人物品,在抽屉里找到一张没有写名字的名片,上面只有公司名字和一部座机号码。我当时觉得奇怪,因为办公室所有的文具都搬空了,唯独那张名片被压在抽屉底板下面,像是有人故意夹在那里没让人带走。”他停顿了一下,“你如果需要,我可以把那张名片的内容告诉你。”

航平让河村把号码和公司名报了一遍。他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后,又问了一句:“那间办公室到期后谁退租的?”

“是文也亲自去办的退租手续。”河村说,“但我听说退租当天有人提前到过那间办公室,把里面所有纸质文件都清空了。物业的人说是两个穿西装的男人,用钥匙开的门。”

“钥匙是谁给的?”

“物业那边说钥匙是办公室租赁合同上登记的联系人给的。”河村的声音更低了一些,“那个登记的联系人写的不是我,是文也的同事——一个姓高桥的女人。”

航平在电话这头闭了一下眼,没有打断河村继续说下去。高桥的名字再次出现。她不仅参与了合规审计,还作为办公室租赁合同的备用联系人出现在伊势崎公司的物理地址登记里。她与神崎文也之间的关联比单纯的法务部审批更深——直接进入了操作执行的层面。

他谢过河村挂断了电话,把那张无名名片的信息输入搜索框。名片上的座机号码属于滨崎市西区的一个固定电话线路,注册地址跟神崎健太家所在街道相差三个街区。航平把那个地址和西区转接电话的记录区域进行比对,发现这两个位置之间的直线距离只有不到四百米。这意味着事故前两天夜里打到木下诚一郎工厂的那通匿名电话,很可能就是从那张名片对应地址附近的某个设备拨出去的。而那张名片被藏在伊势崎公司旧办公室的抽屉底板下面,像是一枚被遗忘的坐标钉。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脑子里快速推演着几条线的汇合点。河村提供了三块关键拼图:第一,伊势崎公司的日常运营实际控制人是神崎文也;第二,退租当天有人提前清空了纸质文件;第三,清空文件的人用了一把由高桥提供的钥匙。如果高桥参与了物理文件的销毁,那她在整个事件中的角色就从“事后审计”升格到了“事前执行”。航平拿出手机给大野发了一条信息,请他从警署侧调取伊势崎公司旧址所在大楼的监控留存记录。大野回复说需要大楼管理方的授权,他可以让当地派出所出面协调,但需要至少一天时间。

航平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桌对面的真由子。她从河村打电话开始就安静地坐在那里,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表情衬出了一种介于等待和沉默之间的状态。“你听到了吗?”航平问。

“听到了。”真由子说,“那个姓高桥的女人也有钥匙。那她自己是不是也参与过进那间办公室?”

“她参与了多少,目前还不清楚。但她拥有的权限比我们之前认为的更多。”航平走到窗前侧身拉开百叶窗的一道缝隙看了看街道,天色已经开始变暗,街灯还未亮起,整条商业街笼在一层灰蓝色的薄暮里。他没有看到可疑的车辆或人员,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然存在,像是身后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始终固定在他的后背中央。

他回到桌前坐下,打开了那台笔记本,把所有新增线索录入到时间线图表里。神崎健太送检样本、神崎文也注册伊势崎公司并操作财务、高桥提供钥匙并负责合规审计、河村挂名法人被逐步排除、无名名片停留在西区地址、匿名电话在事故前两晚拨出——这些碎片放在同一张表上时,一条清晰的层级结构浮现出来:操作层面的人有三到四个,但信息的决策节点始终向上集中在一个人手里。那个人的名字没有在任何文件中直接出现,因为所有文件都穿过了至少两层中间人。航平把视线从屏幕移开,看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那个人能在两年内布置完这个系统,说明他在这个行业内至少拥有长时间的观察和积累。他了解保险调查的常规路径,也了解司法鉴定和行政结案的弱点。他选的每一层中间人都天然处于“可信赖”的位置——神崎健太是老律师、神崎文也是同期同事、高桥是法务次长、河村是老人际圈里的边缘人。这四个位置叠加在一起时,任何调查都会在中间某层被消耗掉。

“那个人可能不是一个人。”真由子忽然说了一句。航平转头看她。她把笔记本电脑转向航平这一面,屏幕上是一张吉田刚发来的截图——工厂电话系统的来电记录原始表单,事故前两晚十一点零三分的那条记录除了号码和时间之外,还有一栏未被过滤的原始数据:呼叫来源的设备ID。那个设备ID与滨崎市西区一家小型印刷厂的固定电话绑定,而印刷厂的名字叫“金荣印刷”。金。那辆停在她楼下的假身份黑色轿车,登记车主的姓氏也是金。同一个姓氏同时出现在匿名来电的来源地和跟踪车辆的身份记录里——这个重叠不可能是巧合。

航平盯着那个设备ID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预付费手机。他翻到通讯录里唯一一个还保存着的未知号码——那个自称是自动脚本的号码——输入了一条短信:“金荣印刷的地址是多少?”发送后他等了三分钟,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脚本程序还能运行就回答我。”这次回复很快弹出来了,只有一行字:“地址已经在你手里的那份车辆登记记录里了。同一个金。你没发现吗?”航平把手机放下,打开之前那份装在信封里的车辆登记记录,翻到第二页的下方,在一行小字备注栏里找到了一个印刷厂名称——“金荣印刷·设备租赁部”。他之前完全忽略了这一行字,因为它被排版在页面底部的边缘位置,字体比正文小了一号。

真由子站起来走到他身后看着屏幕上的记录。“所以那辆黑色轿车,是那个印刷厂的车?”

“或者是通过印刷厂名义登记的。”航平说,“而那个印刷厂跟木下诚一郎之间没有任何已知联系,但它同时出现在了匿名电话的来源和跟踪车辆的身份文件里。”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搭在键盘边缘没有按下任何按键。窗外传来远处电车驶过的低鸣声,房间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壁上,形成一个交错的分叉形状。他把那行地址抄下来放进钱包,关掉了电脑,对真由子说了一句:“我今晚去一趟那个地址。”

“你要一个人去?”

“两个人反而容易被发现。”航平站起来穿好外套,把手机和钱包放进口袋,“如果我明天早上没有回来,你就把U盘里所有文件提交给大野,用他的名字报案。”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真由子站在桌边没有动,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地板上。“你为什么不问我要那个旧手机?”她忽然说,“你知道里面可能还有别的照片或者短信我没告诉你。”

航平在门口停了一下。“因为你在你父亲那封信里说‘不要找我说的另一个人’的时候,你也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你只是在反复读那封信的每一遍里都试了一个不同的名字。”

真由子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说中了某个细微的动作。航平没有等她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他走下楼梯时脚步很轻,木质台阶在他的重量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走到一楼出口时停住了,因为在门外的台阶上放着一部手机——黑色的普通直板机型,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已经输入完毕的短信息。航平弯腰捡起那部手机,读完那条信息后整个人站在楼梯口没有动弹。屏幕上只有一行字:“你已经走进最后一个房间了。你想知道门后面有什么吗?”

他抬起头看向门外的街道。路灯已经亮了,柏油路面泛着湿润的光。街道对面站着一个穿黑色外套的人影,一动不动,面朝他的方向。距离大约二十米。航平握着那部陌生手机的手慢慢垂下来,他没有向那个人走近,也没有后退。他站在亮着灯的门廊下面,与街道对面那个静止的影子之间隔着一整段被灯光切碎的夜色。然后那个人影转身走进了旁边一条巷子里,消失得干净利落,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航平低头再看那部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像一部从未被开过机的旧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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