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平站在公共区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纸张边缘被撕得不太整齐,圆珠笔的墨迹在最后一个“す”字的收笔处洇开了一小片。他把纸条对折放进口袋,走到真由子之前坐过的沙发前用手背贴了一下坐垫表面——余温还在,说明她离开不超过五分钟。他立刻走出胶囊旅馆的大门,站在街道上向左右扫视,晨光里的街面行人寥寥,一家蔬果店正在门口摆出今日特价的看板,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背影正在五十米外的十字路口向东拐弯。
航平追了上去,在路口向右转后看到那个女人正快步走向公交站台,她侧脸的轮廓和短发与真由子一致。他没有喊她,而是保持距离跟在后面。真由子在公交站台前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上了一辆刚刚到站的红色巴士。航平在巴士关门前从后门跳了上去,投币后走到车厢中部的位置坐下,隔着几排座位的靠背能看到真由子的后脑勺,她靠着车窗坐着,右手搭在玻璃边缘,姿势里带着一种安静的疲惫。
巴士沿着滨崎市东区的街道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经过商业街、学校、一座跨河桥,最终在靠近市郊的一处老住宅区前停下。真由子站起来下车,航平等她走出五六步后才跟着下去。她走进一条两侧种着银杏树的窄街,在一栋灰白色的两层公寓前停下脚步,掏出钥匙开了门。航平站在街对面一棵银杏树的树干后面,看着她走进楼内。他没有跟进去,而是绕到楼的侧面找到了信箱,确认了这栋公寓的楼号,然后记下门牌。
他没有立刻上楼去找她。他站在街对面想了一会儿,给大野发了条信息请求查一下这个地址的登记住户信息。回复在十分钟后回来:“住户登记是一个叫‘河村宏’的人。”航平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好手机穿过街道,按了那栋公寓的门铃。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然后真由子的声音传出来:“你怎么跟过来的?”
“巴士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能看到你转头的动作。”航平说,“开门,我不会逼问你任何事。但你如果打算今天结束之前彻底消失,至少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门锁弹开的声音传出来。航平推门走进去,爬上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半开着。真由子坐在房间里的床沿上,背包放在脚边,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一只衣柜,桌上放着一只未拆封的快递盒,收件人写着“河村宏”。
航平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河村宏是神崎父亲的前助理,你住在他的登记地址下,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知道。”真由子说,“这个住址是神崎文也安排给我的最后一个落脚点,在我发现他有问题之前就住进来了。我用河村宏的名字收信,但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住。他让我用这个地址作为安全备份。”
“那你今天为什么要突然离开?”
真由子低下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话,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因为我给你的那个密码能打开压缩包,但我从来没有看过压缩包里的内容。我父亲告诉我那个密码的时候,他说里面有一份遗嘱副本,让我在他出事后才能打开。我当时答应了,但我一直没有打开它,因为我害怕看到里面的东西。直到你把存储卡插入手机解压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那份文件的里面可能不是我父亲写的遗嘱——它可能是别人用我父亲的名义放进去的,然后利用我的密码来让它看起来像是真的。”
航平走进房间坐在书桌前的塑料椅上。“你为什么觉得那不是你父亲写的?”
“因为那张手写扫描的笔记里提到‘有人通过厂里的电话转接了一个匿名来电’。”真由子抬起头看着他,“我父亲在出事前一周就已经不接厂里的电话了,他把所有来电都转接到了我的临时手机上。他根本不可能在那个时候接到任何通过厂里电话转接的来电。”航平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膝盖。那个细节他没有注意到,因为他对木下诚一郎生前的通信习惯了解有限,但真由子是最近跟他保持联系的人,她知道他最后一星期是怎么处理电话的。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个矛盾的?”
“你看完那个文件后我一个人坐在这里想了一会儿,忽然记起来那个时间点他已经不接厂里电话了。”真由子说,“所以我离开了。我想在你还信任我的时候先走掉,比让你发现我一直在提供被你当作‘线索’的东西、而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不是真的要好。”
航平没有说话。他坐在那把塑料椅上,视线落到桌面那只未拆封的快递盒上。盒子的寄件方栏印着“北斗医疗技术”的字样。他伸手指了指那只盒子,“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昨天下午。”真由子说,“我还没来得及打开。”
航平用钥匙划开封箱胶带,打开盒盖。里面只有一件物品——一台便携式录音机,型号老旧,但配有一张全新的空白磁带。机器里夹着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工整但不带个性特征,跟他收到的那些纸条风格完全不同。便签上写着:“录音机里的内容是在河村宏的旧事务所找到的。播放前请确认没有外人在场。”航平把录音机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按下播放键。磁带开始转动,初始几秒是沙沙的空转声,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说话的语气克制但带着压迫感。那个声音属于神崎健太——他在跟另一个未露面的人对话。
“我已经按你们的要求把第一批样本送过去了。”神崎健太的声音说,“但我不负责后续的修改。你们要我做的只到这一步为止。”
另一个声音问:“那文件上的名字写谁?岸田还是神崎?”
“随便你们填哪个。”神崎健太说完这句话后,磁带里传来一阵椅子挪动的声响,然后录音中断了。
航平按停了播放键,房间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一样。真由子坐在床沿上,双手仍然交握着,但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录音机上,像是透过那台机器在看某个很远的东西。航平把磁带倒回开头重新听了一遍,确认了细节——神崎健太在对话中承认自己参与了第一批样本的送检,并明确表示“后续修改”由其他人来做。这意味着神崎健太从一开始就是知情者,而他在航平面前表现出的那种“被儿子蒙骗的无奈老父”形象,是在配合一个他早就同意的计划。
“你父亲那封信里写‘去找神崎健太先生’,”航平开口,“你后来去找过他几次?”
“两次。”真由子说,“第一次是在收到那封信之后,第二次是在我搬出绿丘公寓之前。两次他都让我不要多问。”
航平站起来把录音机放回快递盒,盖上盖子。“这个东西是谁寄给你的?”
“寄件方写的是北斗医疗,但我不认识那里的人。”真由子说,“你觉得是神崎文也吗?”
航平想了一下。“神崎文也不可能寄一份把自己父亲牵连进来的录音给我。寄录音的人想让神崎健太被拉进这个案子里来。而那个人的目的,是在神崎父子之间切出一条裂缝。”
他把快递盒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真由子一眼。“你如果还想走,现在可以走。我不会拦你。但如果你留下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跟你父亲工厂的吉田厂长再联系一次,问他当年是不是在厂里安装过一套电话转接系统。如果那套系统还在,备份记录里也许能查到那个‘匿名来电’的真实号码。”真由子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了电话。航平走出房间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只快递盒,盒底有一处轻微的凸起,他翻转盒子拆开底部的双层纸板,在夹层里发现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被胶带固定在纸板内侧。他把芯片取出来对着光看了看,那是一个被动式GPS定位器,没有被激活。发送者把录音机和定位器放在同一个盒子里寄过来——里面的录音是为了让他行动,外面的定位器是为了在他行动之后确认他去了哪里。
航平把芯片捏在指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到楼下的街道上有一辆灰色面包车缓缓驶过,车窗贴了深色贴膜,速度慢得像在找门牌号。他退离窗边,把芯片放进口袋,转身走回了真由子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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