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平在共荣大楼对面的咖啡馆坐了二十分钟,点了一杯美式但几乎没有喝。他透过临街的玻璃窗观察着主楼入口的进出情况,午间时段人流不多,安保岗亭里只有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中年人低头看手机。他把棒球帽摘下来放进外套口袋,把备用手机设置成静音模式,然后推开咖啡馆的门穿过街道,从主入口的正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的自动门发出轻柔的气压声,前台接待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航平走向电梯时余光扫到左侧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的通知,用红色边框标注着“内部审查提醒”字样,但他没有停下来看,直接按了上行键。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往后退了半步,里面走出来的是法务部的高桥次长,她手里抱着一只灰色文件盒,看到航平时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侧身从他旁边走了过去。航平走进电梯按下二楼的按钮,在门合拢之前他看到高桥走进了大厅另一侧的安保监控室。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楼层指示灯从1跳到2,门开后他走进调查课办公区,里面的气氛跟他离开时不太一样——原本坐满人的工位空了将近一半,剩下的人也没有在交谈,键盘敲击声比平时更轻更散。他的工位桌面被整理过了,那几份待签的理赔报告被叠成一摞放在左边,电脑屏幕暗着,键盘旁边多了一个透明的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张印有公司抬头的书面通知。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那张通知看了一眼。内容是“关于佐久间航平调查员权限临时限制的告知书”,落款是法务部,日期是今天,下方盖着红色的处理章,但没有写明具体限制措施的执行时间。他把通知折好放进抽屉,然后按下电脑主机的电源开关。屏幕亮起来,登录界面弹出了用户名和密码框,他输入账号后系统加载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正常进入了桌面。权限没有被冻结——至少目前还没有。他迅速插入口袋里的加密U盘,打开内部档案系统的导出模块,选中了木下诚一郎案的所有关联记录——事故报告、理赔申请、受益人变更文件、内部审核流转记录、以及他在调查过程中上传的所有现场照片和笔记——一次性打包下载到本地。
进度条缓慢地移动着,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四十五、百分之六十二。航平盯着屏幕的右下角,那里显示着网络连接状态,信号稳定,没有异常中断。但他注意到系统后台的“最近访问记录”栏目里列出了几条他本人没有操作过的查询记录,分别发生在昨晚和今天清晨,查询对象包括他自己的员工个人信息、岸田真由子的户籍变更记录、以及一份他从未提交过的“案件结论草稿”。那篇草稿的作者栏写着“系统管理员”,但在共荣的内部系统里,“系统管理员”是一个泛用账号,可以由任何具有高级权限的人通过远程终端登录操作。
进度条达到百分之百。他拔出U盘放进内袋,然后关闭所有窗口,重新启动了电脑。就在他站起来准备离开的瞬间,他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航平,你回来了。”他转过身。神崎文也站在办公区入口处,距离他大约六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着跟平时一样温和的笑容。但航平注意到神崎的视线在他刚关闭的电脑屏幕上停留了大约半秒,然后才移到他脸上。
“课长说你今天上午请假了。”神崎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在航平工位旁边的过道处停下,“身体不舒服吗?”
“有点累,休息了半天。”航平的语气保持着平常的平稳,“你怎么在这个楼层?”
“法务部那边让我来取一份资料,顺便路过。”神崎的目光扫了一眼航平桌面上那个透明文件夹,“哦,你收到那个通知了。别担心,合规审查是例行程序,我前几天也被人查过一回,三天后就撤销了。你只要把木下案的资料整理清楚交上去就行。”
航平点了点头。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办公椅的距离。周围几个工位上的人都低着头专注于自己的屏幕,没有人朝这边看。航平能闻到神崎身上淡淡的须后水气味,跟居酒屋那晚闻到的完全一样。
“对了,”神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了一下,“今天上午我在整理旧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份很有趣的东西。你之前是不是让三浦先生帮忙查过一份亲子鉴定的登记簿?”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朝向航平,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正是三浦在仓库里撕下来的那张登记簿纸页的翻拍版,但照片里那页纸的边缘已经被人用红色记号笔标注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你从哪里拿到这个的?”航平问。
“是三浦先生发给我的。”神崎的语气依然平静,“他说他后来想起来自己撕下来的那张纸可能不太完整,怕你误解某些信息,所以又拍了一份完整的发给我让我转交给你。”他把手机收回去,“不过既然你本人回来了,那省了我转交的功夫。你去跟三浦先生直接联系吧。”
航平站在原地没有动。三浦昏迷住院,手机被他人控制——这一点神崎如果真的参与了这个案子的操作,不可能不知道。他故意提到“三浦发给我”这句话,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航平没有追问,只是说“知道了”,然后拿起外套朝门口走。经过神崎身边时他的肩膀几乎与神崎的手臂擦过,距离近到他能感觉到神崎的呼吸频率。平稳、均匀、没有任何紧张或加快的迹象。
他走出办公区后没有直接下楼,而是绕到消防楼梯间,从楼梯下到一层后穿过保洁通道走到大楼侧门外。他在侧门外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查看U盘里的文件是否完整。所有数据都成功导出了,但他在浏览文件列表时发现了一个异常——系统导出的文件数量比他上传的记录多了两个。一个是一份命名为“S-0810-047_补充”的PDF文件,打开后是一份他从未见过的补充鉴定意见书,日期为八月十二日,内容是对原始亲子鉴定结果的一份“复核确认”,复核人签章栏的名字被涂黑了。另一份是一个纯文本日志文件,记录了木下诚一郎事故前一周的通话记录摘要,其中有一条通话发生在事故前两天的晚上九点十分,通话时长四分半钟,对方号码的注册用户名字被打码,但备注栏写着“第三调查课·内线”。
航平合上手机,站在侧门的阴影里,额头出了一层薄汗。U盘里的这两份额外文件不是他下载的。有人在他下载之前就已经把这些文件放进了木下案的文件夹里,等待他打包带走。那两份文件的内容,一份补全了亲子鉴定的漏洞,另一份直接指向了第三调查课的内部通话。这两份信息对航平有利,但它们的出现方式和时机让他无法判断背后的人是真正的帮助者,还是在下一层棋盘上给他设伏。
他离开侧门沿着大楼外墙走向停车场,他的车还停在地下一层,他打算取车后直接回公寓,然后再决定下一步。他走进地下停车场时里面很安静,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几排车位里只停了三五辆车。他走到自己的车旁边时停住了。驾驶座的车门把手上夹着一张白色的便签纸,跟之前收到的完全一样。他取下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行字:“你车里被人装了定位器。副驾驶座椅下方。”
航平没有立刻弯腰去检查,而是先在原地站了三秒,用余光扫视了停车场四周。没有人在附近,没有车辆引擎声。他拉开副驾驶车门,弯下腰用手探了探座椅下方的金属滑轨,指尖触到了一个硬币大小的硬质圆盘,边缘有胶粘的质感。他把它抠下来捏在手里看了看,是一个黑色塑料外壳的GPS追踪器,背面贴着序列号贴纸。他把追踪器扔进附近一个垃圾桶里,然后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引擎启动时他盯着后视镜看了几秒,确认没有车辆跟着他。他驶出停车场,在市区绕了两圈后在一条河边的小路上停下来,再一次拿出备用手机——上面有一条新的未读短信,来自那个他已经记得滚瓜烂熟的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七个字:“文件是真的。人是假的。”
航平看着那七个字,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文件是真的,意味着U盘里那两份额外文件的内容真实可信。人是假的,意味着设置这些文件的人并不是真由子,也不是那个帮助他的神秘人——而是另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在航平和神崎之外,还有第三个人在操作这个案子的数据层。
他回复了一条短信:“你是谁。”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信号图标消失了一秒又重新出现,对话框里跳出一行自动回复:“你猜错了方向。我不是人。我是神崎文也三年前写的一个自动脚本,他忘了删。”航平盯着那个回答看了很久,然后他意识到——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所有跟陌生号码的互动,从头到尾都是在跟一个由神崎本人编写的程序对话。那些帮助、提示、预警,全部来自一个被遗忘的后门程序,正在按照某种预设逻辑运行。而神崎文也本人,也许已经忘了自己写过这段代码。
航平把手机放下,看着河面在午后的光线里泛出细碎的光斑。如果陌生号码是一个程序,那程序给的信息不一定全对,也不一定全错。它只是按照预设逻辑推送信息,而推送的逻辑是基于神崎三年前的意图。三年前的神崎,在写这段代码的时候,想要达到什么目的?他暂时没有答案。但他在开车驶离河边时,手机自动弹出一条新通知——程序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下一个提示在文件夹里,文件名是‘真相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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