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平把手机放在桌上之后没有再说任何关于旧手机的事。他在公共区的自动售货机前又买了一杯热咖啡,走回到真由子斜对面的位置坐下,用正常聊天的方式问了问她昨晚睡得怎么样、胶囊旅馆的垫子硬不硬。真由子一一回答,语气跟往常一样平和,右手偶尔翻一下杂志的页码,左手自然搭在外套口袋上方,没有刻意遮盖也没有特意挪开。航平在她翻到杂志中页时忽然站起来说了一声“我去前台续个房”,然后转身走向柜台。他走了三步之后用余光扫了一下真由子的方向——她的手没有碰口袋,依然放在杂志页面上。
续完房回来坐下,他翻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十七分。胶囊旅馆的电视已经开始播放第二轮的新闻节目,音量仍然很低,画面上是某个地区的交通拥堵画面。航平犹豫了一下,决定不再绕弯子。“你父亲出事之后,他的私人物品是谁处理的?”
真由子抬了一下眼皮。“警察通知我认领遗体之后,他的公寓由工厂的吉田厂长代管了几天,后来我把他的个人物品接收了。衣服和处理掉了,文件和证件装在一个纸箱里,还在我之前住的临时住处放着。”
“里面有没有一部旧手机?”
真由子的手停在了杂志页面的边缘。她没有立刻回答,但那种停顿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她抬头看着航平,目光比刚才沉了一些。“有。一部旧的翻盖手机,里面存了一些他写给我的短信和几张照片。我留着它。”
“你现在身上带着吗?”
真由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把左手伸进外套口袋,取出一部黑色翻盖手机,款式至少是六七年前的型号,外壳有磨损的痕迹。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了航平面前。“你查到了什么?”
航平没有回答,拿起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来,壁纸是一张海边日落的照片。他进入短信收件箱,里面的未读消息不多,大部分是木下诚一郎发给真由子的简短问候和提醒。他在最后一条发送记录里找到了目标——日期是事故当晚的九点二十三分,也就是木下诚一郎驾车驶入那条路之前大约十七分钟。短信的内容只有一行字:“我到停车场了,等你的消息。”收件人是真由子的号码。但这条短信的状态不是“已送达”,而是“已发送但未到达”。发送记录显示那部手机当时没有信号覆盖,所以这条短信卡在了发送队列里,从来没有真正被真由子收到过。
航平把那部手机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电池盖下方,有一个很小的卡槽,里面插着一张MicroSD存储卡。他把存储卡取出来放进自己的手机适配器里,打开后里面有几个文件夹,其中两个是图片,一个是加密的文档压缩包。他试着打开那个压缩包,系统提示需要密码。他没有尝试破解,而是退出来在图片文件夹里找到了几张拍摄时间戳为事故后一天的室内照片。照片拍的是木下诚一郎书桌抽屉的内部,里面的纸张和文具被翻动过,但其中一张照片的角落里露出一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信封上用笔写着“真由子收”三个字。
航平放大那张照片看信封边角的细节,笔迹跟真由子之前拿给他看的那封信完全一致。他放下手机看着真由子。“你父亲有一条短信被卡在了发送队列里,永远没有发出去。他说‘我到停车场了,等你的消息’。他在等谁的消息?”
真由子低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我不知道。我以为他只跟我一个人联系。”
“你整理他的遗物时有没有看到一只写着‘真由子收’的牛皮纸信封?”
真由子抬起头,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我从来没有见过那只信封。他的书桌抽屉里的东西我全部收进了纸箱,但里面没有信封。”航平没有继续追问。他把手机和存储卡放回桌上推还给真由子,说了句“你收好”。他没有告诉真由子那条被卡住的短信的事,也没有提起那张信封边角的照片。他需要先确认一件事——那部旧手机里的存储卡内容是在事故后被人放入的,还是木下诚一郎生前自己存放的。如果是前者,那里面所有的文件都可能是被人为放置的“证据”;如果是后者,那那只信封就真的存在过,而且被人提前拿走了。
上午十点左右大野打来电话,说监控视频的原始数据他已经发到航平邮箱了,又加了一句:“你昨天让我查的那个假身份登记车辆,我们在系统里挖了一下关联记录,发现那辆车的临时牌照是在一家名叫‘北斗医疗技术’的公司名下申请的。”航平握着手机站在胶囊旅馆的走廊里,感到后颈有一阵凉意。北斗医疗。那家采购采样拭子和医用橡胶手套的公司,伊势崎公司从那里下的订单,而伊势崎公司的实控链条最终指向了神崎文也。现在一辆用假身份登记的黑色轿车,其临时牌照的申请单位也是北斗医疗。这条线闭合得太完整了。完整到让他觉得像是被人精心整理好放在那里等他来拾取的。
他挂了电话走回公共区,真由子已经把那部旧手机收回了口袋里。她抬头看着他,问了一句:“你打算去找他吗?”
航平知道她说的是谁。“不去找。我等他来找我。”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你父亲那部手机里有一张存储卡,里面的压缩包加了密码。你知不知道那个密码?”
真由子想了想。“他以前提到过一个他喜欢的数字,是他出生那年的年份后两位和我的生日组合在一起。”
航平让她把密码写在纸上。他重新取出存储卡插回旧手机,在文件管理界面输入那组六位数——密码正确,压缩包解压成功了。里面只有一份PDF文件,打开后是一页手写扫描的笔记,落款是木下诚一郎的名字和日期,日期是事故发生前两天的凌晨。笔记内容很短,字迹比那封信要潦草得多:“今天有人通过厂里的电话转接了一个匿名来电,说我在保的保险公司内部有人在操作受益人的资料。他让我不要声张,说他会找机会给我证据。我猜他不敢暴露身份。如果我不在了,这个文件由真由子转交给任何调查人员。”
航平读完那段话,把PDF文件截屏保存到自己的手机。木下诚一郎在死前两天已经知道有人动了受益人资料,但他被那个匿名来电阻止了进一步行动。那个来电的号码如果还在记录里,就可以用来追踪。他查看PDF文档的属性信息,发现扫描文件的创建者元数据里留下一串设备ID,是一台较新的手机型号,不是木下诚一郎自己的那部翻盖机。这意味着木下诚一郎写完那份笔记后是用别人的手机扫描上传的。那个“别人”的ID号码在滨崎市的移动通信基站数据里可以查到对应的大致区域。
他把旧手机还给真由子,站起来走到胶囊旅馆门外拨了一个号码。他没有打给大野,而是打给了共荣保险公司的技术支援部门,以“案件复核需要”为由请求调取三个月内所有访问过木下诚一郎理赔档案的内部系统日志。对方回复说调取需要课长级签字,他可以先提交申请。航平挂掉电话后站在门外抽了一口气——他现在没有权限,课长田边不会在这种时候替他去签字,因为他已经被法务部挂上审查名单了。但他还有一个人可以用。他拨了田边的私人手机号码,响了四声后田边接起来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航平,你现在闹的动静太大了,法务部今天上午已经开过会了。”
“我在三个小时内就能给你一份完整的证据清单。”航平说,“你给我签字调取系统日志,我保证这些证据能直接支撑一个刑事报案。”
田边沉默了几秒。“你最好不是在骗我。”他挂断电话后不到十分钟,航平的邮箱弹出一份由田边签字的调取申请扫描件。航平转发给技术支援部门,附上了加急请求。十五分钟后对方发来了当月的访问日志列表。在木下诚一郎事故后第二天,有一条记录显示一个内网IP地址曾在凌晨两点十七分访问了木下案的理赔档案文件夹,访问持续时间三分二十秒,期间执行了一次“复制文件”操作。那个内网IP地址归属于共荣大厦三层第三调查课区域的交换机端口。
航平关掉邮箱界面,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站在胶囊旅馆门口看着街道上的雾散去了大半,阳光透过薄雾洒在柏油路面上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光泽。他想打电话给神崎,但拿起手机后没有拨出。他换了个方式,给神崎发了一条短信:“北斗医疗的临时牌照申请记录我已经拿到了。如果你现在愿意告诉我车上那个人是谁,我还来得及拦下刑事立案的步骤。”短信发出去之后,回复比预想的快了很多。神崎的回复只有一句话:“车上的人不是我安排的。是有人用我的旧脚本反向追踪了你的位置,然后把你公寓的地址发给了岸田家。”
航平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神崎承认了自己有一个旧脚本,而且那个脚本现在被别人利用来反向追踪他的位置。这意味着那个所谓的“自动脚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被遗忘的后门程序——它是一个被放置在那里的信号发射器,谁最先找到它,谁的坐标就会被暴露出去。航平站在逐渐明亮的晨光里,忽然觉得周围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他转身走回胶囊旅馆大堂,拉开公共区的门帘看向真由子的座位。她不在那里。她的背包也不在桌边。桌面上只留下一张从杂志上撕下来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句话:“密码是我给的,但压缩包不是我存的。对不起。”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