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反向洗脑

航平带着大野穿过两条街,走进一家挂着暖帘的关东煮小店。店内只有吧台前的四个座位,老板是个沉默的老年人,正在锅里翻煮萝卜和鸡蛋。航平选了最里面的位置坐下,大野在他旁边把公文包放在脚边,要了一杯热清酒但没碰。

“你跟踪我多久了?”航平先开口。

“今天下午才开始。”大野的语气没有起伏,“你工位上的那个定位器被丢进垃圾桶之后,我在那栋楼外面蹲了一个多小时。后来你开车出来,我一路跟到了河边,然后你停车看手机看了很久,我没有靠近。你到了这间公寓楼之后我确认了位置,再决定上来敲门。”

“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大野喝了一口清酒,放下杯子。“木下诚一郎的事故现场报告是我签的,结案决定也是我做的。但那天晚上我到现场时,刹车痕迹的位置跟后续报告里画的图对不上。我当时记了一笔,但第二天上面有人打了电话过来,说这个案子由更高级别的人接手,让我按标准程序走就行。我照做了,但那一笔记录我一直留着。”

“谁打的电话?”

“没有显示具体姓名,转接号是从你们公司总机出来的。”大野看着航平,“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来找你吗?因为木下案结案之后我查过那个转接号的原始路由,它被重定向了三次,最终落在你们共荣大楼三层的一个内线分机上。三层是第三调查课。”

航平没有接话,但心里有了底。大野手里有一条他能拿到的硬证据——那个电话的原始路由记录。如果神崎通过公司内部系统给警署施压要求快速结案,那就是一条可以直接追责的线索。航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在查一个普通的骗保案。你有多信任我?”

“我不信任任何人。”大野说,“但我信任物证。你手里有什么?”

航平从内袋里拿出U盘放在吧台上。“这里面有一份三年前的调查备忘录、一份亲子鉴定登记簿的原始底单、几份财务流转记录,还有一份指向第三调查课内部通话的日志。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复制一份给你,但条件是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说。”

“今晚十点中央公园西侧凉亭,我要去见一个人。我需要你在附近待命,但不靠近。如果我发出信号,你再介入。”

大野盯着U盘看了几秒,伸手把它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公文包。“复制一份我明天还你。”他站起来把清酒一口喝完,转身离开了小店。老板从头到尾没有抬过头,只是默默把锅里煮好的鸡蛋捞出来放进碗里,推到航平面前。航平看着那枚鸡蛋,没有动。

大野离开后航平继续在店里坐了十分钟,整理了一下思路。现在他有三条可以切入神崎的路径:第一条是自动脚本里的那份三年前备忘录,能证明神崎对这套手法有超前且完整的了解;第二条是大野手里的路由记录,能证明神崎在事故后干预了警方结案流程;第三条是神崎健太关于“河村宏”法人变更的证词,如果老人愿意作证,那就能把伊势崎公司的实控权直接挂在神崎身上。三条路径单独拆开都薄弱,但合在一起就能形成一个无法用“被人冒用”解释的证据链。他走出关东煮小店时夜色已深,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家便利店和居酒屋门口亮着灯。他没有直接回出租公寓,而是步行到附近的电话亭,用新手机拨了神崎健太的号码。响了五声才接,老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倦,问他找谁。航平报了自己的姓名并说明来意:“我想当面问您一件事,关于伊势崎公司的法人变更记录。”

神崎健太沉默了一阵,然后说:“你来吧。”

航平打了辆车去了西区的独栋住宅。神崎健太这次没有让他进客厅,而是站在玄关处,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襟毛衫,门灯的光从头顶投下来,在他脸上刻出很深的阴影。“河村宏是我以前的法律助理,五年前离职后就很少联系了。半年前他来找我,说有人要用他的名义注册一家公司,让他挂个名,给他一笔费用。他问我可不可以,我说可以。”老人顿了顿,“我当时不知道那家公司跟木下有任何关系。文也后来告诉我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他什么时候告诉您的?”

“木下出事后第三天。”神崎健太的视线落到门廊的地砖上,“他说他是在帮一个朋友处理善后,让我不要多问。我当时想打电话给你,但他让我别干扰调查流程。他说你是他的同事,他会亲自跟你对接。”

航平站在门廊下,夜风穿过走廊吹得老人肩上的毛衫微微晃动。“您儿子有没有提过岸田真由子后来搬去了哪里?”

“没有。”神崎健太的目光变得有些躲闪,“他只跟我说那姑娘安全了,叫我放心。但我不确定他说的安全是什么意思。”

航平道谢后转身离开。他走出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站在玄关处没有动,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垂在身侧,姿势里有一种近似于等待的静止。他没有再看第二眼,沿着街道走出住宅区,坐进一辆等客的出租车里。车上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十二分。距离与神崎约定的时间还有四十八分钟。他让司机开往中央公园西侧入口,在距离公园大约两百米的地方下了车,步行进入公园区。

中央公园是滨崎市西区的一处中型市民绿地,夜晚灯光偏暗,只有主径两侧的草坪灯发出昏黄色的光。西侧的凉亭位于一片小高地上,四周被修剪过的灌木丛包围,是公园里最僻静的位置。航平提前十五分钟到达凉亭,他站在亭内的石桌旁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在附近埋伏。他选了一个背靠亭柱、面向入口的方向站好,手放在外套口袋里,那里有一支他下午买的便携式录音笔。

九点五十八分,公园主径上出现了脚步声。步速均匀、节奏稳定,每一步的落点都在同一条直线上。航平看到一个人影从草坪灯的光晕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色外套,身形高瘦。那个人走到凉亭台阶下停住了,没有上来,站在暗处看着航平。

“晚上好,航平。”神崎文也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平静得像是在办公室里打招呼,“你用了真由子的手机号给我发短信,但她本人没有来。”

“她不会来的。”航平说,“你今晚要谈的人是我。”

神崎在台阶下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走了上来。灯光照到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比航平预想的要放松,甚至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你查到了很多,是吗?”

“查到了你三年前写的那个自动脚本。”航平说,“查到了你父亲的名字出现在法医协会登记簿上。查到了岸田正树这个假名的公司注册在你父亲前助理的名下。查到了你通过公司总机给警署施压要求结案。”他停了停,“你要听我继续往下说吗?”

神崎没有回答,只是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双手交叉叠放在身前。航平注意到他的动作跟平时不太一样——往常神崎说话时会不经意地转动左手手腕上的那块银色手表,但今晚他刻意让手保持静止。

“如果你真的查到了这么多,”神崎终于开口,“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三年前那个商社案,我亲眼看着一个用同样手法作恶的人全身而退。我花了三个月把所有证据整理好交给检方,但最后因为程序瑕疵被驳回了。那套系统能成功,是因为它的每一步都是合法的——合法的鉴定、合法的变更、合法的合同、合法的转账。你没有办法证明任何一步是‘伪造’的,因为每一步都有真实的人在操作。”

“那你为什么要用同样的手法?”

“因为我需要让真由子安全离开。”神崎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起伏,“木下决定把保险金给她的时候,那个计划就已经暴露在岸田家那边的视线里了。岸田家的养父有黑道背景,如果他们知道真由子成了受益人,她活不过一个月。我需要创造一个假的受益人把火力引开,然后在理赔审核期内让真由子换掉姓氏、迁出户籍、彻底消失。等她变成‘木下真由子’之后,那份保险金自然会以合法继承的方式落到她名下,只是时间要拖久一些。”

航平站在凉亭里,夜风穿过亭柱带来草叶的窸窣声。“木下诚一郎的死是你安排的吗?”

神崎沉默了很久。周围的灌木丛在风里晃动,草坪灯的光线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出交错的影子。“事故是一个意外。木下去世那晚我确实让他在那条路上等我,我想跟他见面谈最后一次把受益人改回真名的方案。但他来的路上遇到了那辆车。我赶到时他已经不在了。”

“你说‘遇到了那辆车’是什么意思?”

神崎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的表情变了,嘴角那丝笑意消失了。“那辆追尾他的车,司机是岸田家养父派来的人。他们一直盯着木下,发现他在处理保险受益人的事。他们不知道真由子已经改了姓,他们以为把木下除掉就能让那份保险金落到岸田家控制的‘法定继承人’手里。我查出这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看向航平,“我掩盖了刹车痕迹的方向,是为了让警署结案而不是立案。因为我一旦让那件事变成刑事案件,岸田家就会全力介入,他们会挖出真由子,她就再也藏不住了。”

航平站在原地,手里的录音笔还在运行。他听完了神崎说出的每一个字,但他脑子里同时运转着几个矛盾的判断:如果神崎说的是实话,那他的确是在保护真由子——但他选择的方式是篡改现场、伪造身份、干预调查,把一个可能存在的谋杀案压成了一个意外事故。如果神崎说的是假话,那他此刻的坦白本身就是一种操控,试图用“赎罪者”的身份来重塑航平对他的认知。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为了让我不把证据交上去吗?”

神崎摇了摇头。“我来这里不是想让你放过我。我来是因为那个自动脚本让你找到了一些东西,但你没有找到最后一份文件。”他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只信封,递向航平。“这里面是岸田家养父的全名和住址,还有他的车辆登记记录和当晚那条路上的行车记录备份。我拿到这些之后就一直犹豫要不要交给警方。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替我把这条线走完。”

航平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他把信封放进内袋,然后看着神崎。两个人在凉亭的昏黄灯光下面对面站立,之间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航平正要开口,他的手机震动了——新手机,只有真由子和新买的预付费号码两个联系人。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真由子发来的短信:“楼下有一辆黑色轿车停了十五分钟,车里的人没有下来。我关灯了。”

航平抬起头看向神崎。神崎的视线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然后迅速移开。“你现在还想信我吗?”航平问。

神崎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下凉亭台阶,脚步声迅速消失在主径尽头的黑暗中。航平独自站在凉亭里,手里握着那只信封和震动不止的手机。信封里可能有真相,也可能是一个新的陷阱。而他此刻唯一确定的是,真由子所在的那栋公寓楼下,有人正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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