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同行证词

航平没有追进那条巷子。他站在门廊下把那部陌生手机翻过来查看了一遍——没有SIM卡槽,没有后盖螺丝,整个机身是一体成型的塑料壳,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像一部被生产出来就注定不接入任何网络的终端。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朝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走了过去。

巷子里只有一盏老旧的路灯悬挂在电线上,光线微弱,照出地面上几片被风卷到墙角的枯叶和一只翻倒的空铁罐。巷子两侧是两栋建筑的背面墙壁,尽头是一堵两米高的砖墙,没有出口。他站在巷子中间环顾四周,墙面干燥,地面上没有脚印,那个人影就像是融化进了墙壁里一样。航平退出来回到主街上,把金荣印刷厂的地址重新确认了一遍——那条路在滨崎市西区的边缘地带,距离他现在的位置大约两公里。他没有开车,选择了步行,沿着主干道向西方向走去,经过几排住宅楼和一间通宵营业的药店之后,路灯变得稀疏起来,街道两侧的建筑也从住宅逐渐变成了仓库和作坊式的低矮厂房。

金荣印刷厂的招牌挂在一栋两层混凝土建筑的外墙上,白底蓝字,边缘的漆面已经剥落。底层是临街的大玻璃窗,但内侧被贴满的旧报纸遮住了,只留出一条缝隙让内部的灯光透出来。航平走近时看到玻璃窗左侧有一扇金属门,门上方装着一只球形监控摄像头,红色指示灯在黑暗中微微闪烁。他按下门边的对讲机,没有回应。他又按了一次,这次里面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你来了。推门。”金属门发出咔嗒一声解锁了。航平推开门走进去。

门内的空间比外观看起来要大得多。一楼是一间被清空的印刷车间,地面残留着油墨的深色渍痕,几台覆着防尘布的机器排列在墙边,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润滑油混合的气味。车间尽头有一个铁质楼梯通向二楼,台阶上方的应急灯发出暗绿色的光。航平走上楼梯,每一步踩在金属踏板上都发出清脆的回音。二楼是一间办公室,面积不大,靠墙有一张老式办公桌和一把转椅,桌面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盆已经枯死的绿植。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滨崎市旧地图,地图上用图钉固定了几根不同颜色的棉线,从城市的不同区域汇聚到中心一个点上。

办公室的窗户被从内侧封上了,所以从外面看不到任何光线。但房间里是亮的,台灯的光线集中在办公桌面上,照亮了一沓摊开的文件和一张放在桌角的名片。航平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名片,它跟河村宏在旧办公室抽屉里发现的那张一模一样——没有姓名,只有公司名和一部座机号码。他放下名片,视线落在桌面那些文件上,那是几张公司变更登记的复印件,时间跨度从两年前到半年前,每份文件的签字栏都有一个共同的签名——神崎健太,笔迹工整,墨迹均匀。但真正让他停下来的是这些文件的右上角都有一个手写的编号,编号格式与法医协会登记簿上的批注号完全一致,笔迹也相同。

“你一直在看那些文件。”一个声音从办公室的角落传来。航平转过头,看到一个人从房间暗处的阴影里走出来。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西装,身形偏瘦,背有些驼,脸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神崎健太在办公桌对面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把茶杯放在椅子旁边的地板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预料到他会找到这里。

“那个电话记录里设备ID绑定的印刷厂,是您名下的。”航平说,“那辆黑色轿车的登记记录里也写着同一个印刷厂的名字。您在这个案子里从来没有离开过操作中心,您只是在公开场合站成了一个站在局外的老人。”

神崎健太没有否认。他扶了一下老花镜的镜腿,嘴角的皱纹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接近笑意但又没有完全成形的表情。“我认识木下诚一郎的时候,他还在做贸易公司的业务员。那时候他年轻、口才好、喜欢喝酒。他后来的婚姻、那个孩子、那家工厂,我都在旁边看过。”他停了停,“他有很好的意图,但他缺乏对后果的预见力。他以为自己可以通过保险金来弥补当年的缺席,但他没有想过那笔钱一旦进入理赔流程,会牵扯多少人、多少机构和多少程序。”

“所以你替他把那些程序走通了?”

“我替他走了一条不会让任何一方受伤的路线。”神崎健太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岸田家那边不会来追真由子,保险公司那边不会有刑事调查的压力,木下本人的遗愿也能以拖延的方式实现。唯一的代价是你要在这个过程里走弯路。”

航平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下。“您儿子在这个过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您是指挥他,还是他在帮您分担?”

神崎健太沉默了几秒。“文也三年前写过那个反制脚本之后,他以为自己能看穿所有类似的骗局。但他没有看穿他父亲也用过类似的方法。”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只是在他写的那个脚本里加了一段后门代码。他知道那段代码的存在,但他以为那是他自己写的。”

“那段后门代码就是让我找到它的那个‘自动脚本’。”

“对。”神崎健太说,“你找到的每一份文件、每一条提示、每一次方向调整,都是由那段代码按照我预设的时间表推送的。真由子放的那些纸条只是覆盖了其中一部分,给你营造出‘有人在帮你’的错觉。实际上帮你的那个人一直是我。”

航平站在台灯的光圈里,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保持一种高度静止的状态。他面前这个老人把整个案子的信息层和操作层都放在了自己手里——他通过儿子写的脚本来干预调查方向,通过高桥提供的合规权限来遮掩记录,通过河村挂名的公司来分流资金,通过金荣印刷的设备来生成匿名呼叫和车辆登记。他从头到尾没有暴露过自己的真实参与度,因为所有直接操作都穿过了至少一道中间人的名义。

“那份录音里您跟别人说‘后续修改’的事,那段对话是真的吗?”

“真的。”神崎健太摘下老花镜放在桌面上,“那段录音是我故意让人寄出去的。因为你需要一个能让我自己被拉进调查范围的理由,否则你永远不会对我产生怀疑,也就永远不会找到印刷厂来。”

“寄件人是你自己?”

“我让北斗医疗那边的一个旧客户帮忙发的件。”神崎健太说,“他们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航平在办公桌前站了很久,久到台灯的灯泡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他感觉自己的判断力在这几秒里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冷静地评估这些口供的合规性,另一半在重新回溯过去几天里每一次听到“神崎健太”这个名字时自己情绪的变化轨迹。他确实把老人一直放在“被儿子欺骗的无辜父亲”这个分类里,直到河村提供名片、真由子补充父亲信件细节、录音带出现、印刷厂地址落定。他曾经被引导着把怀疑的重心全部压在神崎文也身上,而真正的决策者此刻就坐在他两米之外。

“您现在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神崎健太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因为我老了,这个印刷厂的租赁合同明年到期,我不打算续约了。我做了三年的事情,总得有一个能把它听完的人。”他抬起头,“我不是为了请求原谅才让你来这里的。我是为了让你选择——你是要把这些文件交给警方,还是留着它们等你觉得合适的时机再动。”

航平没有回答。他把桌面上那沓文件拿起来翻到了最后一页,在页脚处他看到一行手写的日期,是今天。神崎健太在今天下午就已经把所有文件按时间顺序整理好了,放在桌面上等他来取。如果他今晚没有在门廊下捡到那部手机,没有跟着人影走到巷子里,没有按响印刷厂的门铃——这些文件依然会在明天由某个匿名渠道送到他手上。这场会面本身就是计划中的一环。

“您说的‘有一条路线不会让任何一方受伤’,”航平把文件放回桌面,“但木下诚一郎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神崎健太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盆枯死的绿植上。“木下的死是岸田家那边的人动的手。我没有预料到他们会提前行动,因为我觉得那笔钱需要通过合法理赔流程才能兑现,在那之前木下是安全的。我低估了他们的急躁。”他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航平把那份文件从桌面上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内袋。“我不会在今天晚上做选择。文件我带走,等我核实完里面每一份资料的完整性之后再决定下一步。”

他转身走向楼梯口时,神崎健太在身后说了一句:“你刚才在门廊下捡到的那部手机里,有一条信息是明天下午才会自动发送的。如果你不打算再联系我,你可以在明天之前把它关掉。”

航平在楼梯口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部陌生手机。屏幕依然是暗的,没有任何通电的迹象。他把它放在楼梯扶手上,没有带走,然后走下铁质楼梯。金属台阶在他脚下发出逐渐远去的回音。他推开一楼的大门走到外面的街道上时,夜风迎面吹来,把他外套的下摆掀动了一下。他站在路灯下回头看了一眼金荣印刷厂的外墙,那扇金属门已经重新关上了,球形监控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也熄灭了。

他沿着街道往回走,走了大约一百多米后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大野的号码,没有拨出。他继续走,走过了那间通宵营业的药店和几排住宅楼,在下一个路口拐弯时停下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真由子也没有发来询问。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加快脚步走向出租办公室的方向。他需要在明天到来之前,把桌面上的文件读完,然后在门廊下那部手机自动发送最后一条信息之前,做出他从业以来最难的一个选择。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带着印刷厂方向飘来的老旧纸张的气味。他走出一个街区之后在一盏路灯下停住了脚步,因为他的口袋里那沓文件里有一页的厚度感觉不对。他抽出来翻到那一页,发现页面的背面贴着一只透明胶带封住的小口袋,里面藏着一张折叠起来的手写纸条。他拆开纸条,看到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跟神崎健太桌面上的文件完全一致:“你能走到这里,说明你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人告诉你接下来该往哪走。你只需要记得,那个自动脚本里最后一条未执行的指令是‘信任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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