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囊旅馆的隔间比航平想象中更狭窄。他侧身躺进那张薄垫子上,头顶的阅读灯发出乳白色的光圈,把四周的织物墙面照出一种近似于保温箱内部的密闭感。真由子住在他隔壁的胶囊,中间隔着一层塑料隔板,他能隐约听到她在另一侧翻动背包拉链的细微声响。
他把U盘和信封放在枕边,把手机调成振动模式。那条质疑视频真实性的短信还留在收件箱里,他没有删除。发信人声称视频的加速瞬间是剪辑拼接的——这个指控如果成立,那神崎交给他的这份“证据”就是一个精心设置的伪证。神崎说他要保护真由子,但如果他给的东西本身有假,那保护的内核就变成了另一种操纵。航平闭着眼躺在黑暗中,把今晚在凉亭里神崎说的每一句话重新拆解了一遍。“木下去世那晚我确实让他在那条路上等我。”这句话里神崎承认了自己在场。“我赶到时他已经不在了。”这句话划定了他的时间线——到达时事故已经发生。但如果视频里的加速瞬间是剪辑拼接的,那神崎交给他的视频版本可能修改了真正的碰撞时间,从而让“赶到时已经不在了”这句话变得无法被验证。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给大野发了一条消息:“你能把木下案当晚该路段所有社会监控的原始数据调出来吗?”回复在两分钟后弹出:“那个时段的路面监控有三台,但其中一台在事故前三天就报修了,另一台被树叶遮挡。只有一台拍到了尾部灯光,没有碰撞画面。你需要那个的话我明天可以传给你。”航平回复了“要”,然后放下手机。
隔板另一边传来轻轻的两下敲击声。真由子的声音隔着一层薄壁传过来:“你还没睡?”
“在想事情。”
沉默了一会儿,她问:“今晚那个警察局的人会去查那辆黑色轿车吗?”
“会的。”航平说,“即使只是例行巡查,也会在系统里留下记录。一旦有了记录,岸田家那边再靠近你就会有顾虑。”
“你相信神崎文也说的那些话吗?”她的声音从隔板那边传来,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直白。
航平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头顶那盏灯的边缘,看着它投射在墙面上的一圈光晕。他相信神崎的一部分说法——关于真由子父亲被跟踪、岸田家有黑道背景、那辆黑色轿车的来源——这些事实层面细节与他自己查到的信息吻合。但他无法相信一个三年前就写过反制脚本的人在三年后会“意外”掉进同一个陷阱里。如果神崎真的用了那套手法,那他不是被诱惑滑下去的,他是带着完全的认知走进去的。“我相信他做的那些事有他自己的理由。”航平最终说,“但我不会把他的理由当作真相。”
隔板那边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航平以为真由子已经睡着了。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一些:“我搬去绿丘之后,他每隔一两天就会来一次。有时候带着吃的,有时候只是坐在客厅里用电脑工作。我当时觉得他是在照顾我,没有多想。现在回想起来,他每次来都会换一把新的门锁电池,说为了安全。他还帮我安装过手机上的安全软件,说是防止位置泄露。”她的声音停了一下,“你觉得那些举动里有多少是真的在保护我?”
航平在黑暗中沉默了几秒。“他的行为和你感受到的保护可能是同时存在的。一个人可以既想保护另一个人,又在这个过程里建立对自己的控制。”
“那你怎么判断一个人是前者还是后者?”
“看他在你不需要帮助的时候会不会主动消失。”航平说。
胶囊里再次安静下来。航平听到隔板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翻身响动,然后真由子没有再说话。他躺在那张窄小的床垫上,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他能看到胶囊顶部通风口的一丝微弱亮光。他想起在共荣大楼的工位上写下的第一条笔记——当时他写下“所有看起来合情合理的事故里,往往藏着一两个不该存在的细节。”现在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换了个主语:所有看起来充满善意的行为里,往往也藏着同样的东西。
他在凌晨两点左右睡着了,但睡眠很浅,断断续续地醒了三次。最后一次醒来时是凌晨四点五十分,他听到胶囊旅馆公共区的电视在播放早间新闻,声音压得很低。他坐起来穿好外套,拉开胶囊的门帘走出去。公共区里只有一个人在沙发上看报纸,是位上了年纪的男性住客。航平倒了一杯热水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拿出手机查看大野发来的监控视频文件。文件不大,只有四十多秒,画质粗糙,是从一个高处朝下拍摄的角度的夜间画面。视频里能看到一段路面的局部,银灰色丰田的车尾灯从画面右侧进入,然后在画面左侧持续亮了两秒后熄灭——那是车辆失控偏转之后熄火的时刻。但视频没有拍到碰撞瞬间,因为它被树叶遮挡了画面中央约三分之一的范围。
航平把视频放慢到最慢速度,一格一格地看车尾灯熄灭前后的画面变化。在灯熄灭前的最后一帧,他看到车尾右侧下方有一个微小的光点闪了一下,像是地面反射的亮光,但那个光点出现的时间极短,不到半帧。他把那一帧截下来放大,光点的形状边缘不规则,不太像路灯反射,更像是一台电子设备的屏幕亮光。如果有人站在那辆车的右侧后方,恰好在那时举起手机或手持照明设备,就会在那个位置产生类似的光点。那台设备的主人,可能就是视频拍摄者本人。
他关掉手机起身洗漱。胶囊旅馆的公共盥洗室里灯光冷白,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眼眶下的青色比以前深了一些,胡茬在灯光下露出灰白的底色。他正在慢慢变得不像他自己。他洗了一把冷水脸,用手指理顺头发,走回胶囊区域时真由子已经起来了,她坐在公共区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自动售货机买的即溶咖啡,手里捧着一本旧杂志。
航平在她对面坐下。“我今天要去一个地方,你留在这里。如果有人用我的名义给你发消息说‘我换手机了’或者‘我临时改地点了’,你不要信。”
“如果你不回来了怎么办?”
“我会回来。”他说完站起来,把U盘和信封放进口袋,推开旅馆的玻璃门走进了晨光里。外面的街道覆盖着一层淡薄的雾气,空气湿冷,地面上有昨夜积下的浅浅水洼。他沿着人行道朝北区的方向走了一段,在一条安静的桥头停下了脚步。他给大野打了个电话,简短说明了自己要去的地址,然后挂断。十五分钟后他出现在了滨崎市东区那栋高档公寓楼的对面街道上,站在一家早晨营业的面包店的落地窗内侧,隔着玻璃看向那栋楼的入口。
黑色轿车不在楼下的车位上。他在面包店里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喝了一杯热牛奶,看到一辆深蓝色商务车从公寓楼的地下车库驶出来,右转后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他记下车牌号,然后离开面包店走向公寓楼的入口。他在大堂的邮件收发区看了一眼信箱分布图,金姓住户的房间号在九楼,他按下对讲机。没有应答。他又按了一次,依然没有应答。他退后两步看向大堂内的安保监控摄像头,摄像头正对着入口方向,红色的指示灯亮着。他没有继续停留,转身离开了那栋楼。
回到街道上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条新短信来自大野:“你让我查的那辆车昨晚被巡警发现时停在原地,车内无人,但发动机是热的。我们今天早上联系了车主登记的电话号码,电话是空号。车辆登记信息里的住址跟实不符。这辆车被人以假身份登记的。”
航平站在街边把那条短信读了两遍。一辆以假身份登记的黑色轿车停在真由子楼下,车里有人但始终不下车,发动机保持运行状态,车主联系方式是空号。这辆车不属于岸田家养父——至少名义上不属于。它的真实所有人可能是一个连神崎都不知道的名字。他抬起头看向那栋公寓楼九层的窗户,金姓住户的窗帘在晨光里纹丝不动,像一面合拢的封条。他转身往回走,穿过被雾气笼罩的桥面时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发信人的号码跟昨晚质疑视频的那个人相同:“第二段视频在真由子生父的旧手机里。她告诉你她丢掉了所有行李,但她没有丢掉那部手机。”
航平在桥中央站住了。雾气从他周围流过,河面上传来水鸟的低鸣。他没有回复那条短信,而是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他走回胶囊旅馆所在的街区时,在门口站了十几秒钟没有进去。他透过玻璃门看向公共区,真由子还坐在那张沙发上,手里依然捧着那本旧杂志。她的外套口袋微微鼓出一个长方形的轮廓——那是一部手机的尺寸。航平推开门走了进去,经过她身边时他的余光扫过那个轮廓,然后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说了一句:“今天外面雾气很大,可能要下雨。”真由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合上了那本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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