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平回到房间后把那只黑色芯片放在桌面上,用一枚硬币压住边缘。“盒子里的定位器还没激活,但如果寄件人算好了我打开盒子的时间,那对方可能已经知道这栋楼的位置了。”他把芯片收进口袋,“你需要离开这里,三分钟之内。”
真由子没有犹豫,她把手机和那台旧翻盖手机塞进背包,把外套穿好,站起来看了一眼房间四周确认没有遗落物品。航平走到窗边侧身拉开窗帘一角,楼下的灰色面包车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停在街角暗处的深蓝色轿车,发动机没有熄火。他放下窗帘,带着真由子从后楼梯下到一楼,穿过一条连接隔壁建筑的架空通道,从相邻楼栋的侧门走了出去,进入一条与主街平行的后巷。后巷两侧是堆放杂物的铁栅栏和自行车棚,空气中飘着垃圾回收箱的酸腐气味。他们快步走过整条巷子,从另一端穿出时已经隔了两条街。
航平在十字路口拦住一辆出租车,带着真由子坐进去,报了滨崎市南区的一个商业区地址。车程大约十五分钟,期间他没有说任何话,真由子坐在后座另一侧也没有询问目的地。出租车到达南区的商业街后他们下车,航平带着真由子穿过一条地下通道,走进一栋混合用途建筑的三楼,那里有一间小型出租办公室,门牌上写着“神崎健太法律事务所旧址”字样,但内部已经清空,只有几张旧桌椅和一面白板。
“这里是我刚才收到快递盒之后临时租的。”航平说,“用时租登记证,没有用真名。”他把门锁好,拉下百叶窗,从包里取出一台便携式电脑接上电源。
真由子在桌边坐下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航平打开电脑,把那些数字证物——包括木下诚一郎PDF文件、监控截图、访问日志、录音机片段——按时间线排列在一个可视化表格里。“我们现在有两条线索指向神崎健太的主动参与。一条是那个录音里他自己承认送检了第一批样本。另一条是木下诚一郎的信里让你是去找神崎健太而不是找其他人。这说明你父亲信任神崎健太本人,但神崎健太在那个时间点已经在配合某个人的计划了。他配合的是谁?如果他配合的是自己的儿子,那这个案子里所有‘家庭内部操作’的特征都成立。但录音里他说‘你们要我做的只到这一步为止’——他用的是‘你们’,不是‘你’。”
“你觉得还有别的人参与?”
“至少有一个递话的人。”航平说,“北斗医疗的采购订单是通过线上系统下的,那个系统的管理员权限在一年前被重新分配过一次。重新分配后的一周内,有一个新的管理员账号被创建了,账号创建者的记录被隐藏了。但如果从内部权限层级去反推,能创建管理员账号的人只有两类——系统开发外包商的核验人员,或者法务部授权的合规审计官。”
航平打开公司内部系统的一个旧版缓存页面,从中筛选出了一年前法务部授权过的几个合规审计编号。其中一个编号对应的人员姓名,显示为“高桥夏美”——法务部的次长,那个在电梯里抱着灰色文件盒与他擦肩而过的女人。他截图保存了那条记录,然后退出页面。高桥这个名字出现在这个链条里,意味着整个案子的上层结构比神崎父子更深一层。一个法务部的次长可以审批权限变动、可以接触所有理赔档案的流转记录、可以在合规审查的名义下调取任何调查员的行动轨迹。而她与神崎文也之间是否有关联,航平目前没有任何直接证据,只有一个存在于系统日志里的权限重叠事实。
“你怀疑法务部的人介入了?”真由子问。
“我不怀疑任何人,我只查权限变动。”航平把截图发了一份到自己的加密邮箱,“接下来我要去见一个人。你留在这里,电话保持畅通,但不要接任何陌生号码。我回来之前不要离开。”
真由子点了点头,把背包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航平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之前问我一个人是不是可以同时保护和控制另一个人。我现在回答你——可以,但保护和控制之间的分界线在于,当控制被揭穿时,保护者会承认错误,控制者会继续编造理由。你父亲信的结尾那句‘不要找我说的另一个人’,你到现在还在想那个人是谁。你有没有想过,那句话里‘另一个人’指的不是岸田正树,而是某种关系——比如‘不要去找我信任的某个人,因为我信任的那个人已经不值得信任了’。”
真由子沉默着,目光落在桌面那条被拆开的快递盒封带上。航平拉开门走了出去。他下了楼,沿着商业街走了大约两百米,找了一间投币式电话亭,用新买的预付费卡拨了共荣公司法务部的总机号码,转了高桥次长的内线。响了三声之后接起来,高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公事公办的口吻:“法务部,你好。”
“高桥次长,我是佐久间航平。今天下午我想约您当面谈一件事,关于一年前系统管理员账号的创建记录。”航平说到“一年前”这个词时故意放慢了语速,给对面留出反应的时间。听筒里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高桥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比刚才稍微沉了一点:“你指的是什么记录?”
“内网权限重新分配后新增的管理员账号,创建者信息被隐藏了,但合规审计编号指向了您去年经手的一个项目。”航平说,“当然,也可能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审计编号有误差。所以才需要当面确认。”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持续了将近四秒。然后高桥说:“下午三点,我来指定的地点。”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航平放下话筒,走出电话亭时感觉胸口有一小片区域在发紧。他刚才的表述里故意模糊了一个关键细节——那个合规审计编号只是显示高桥的名字出现在那个项目的相关名单里,并不直接证明她本人操作了账号创建。但他在电话里把这句话包装成了“编号指向了您”,让高桥误以为他已经掌握了完整的权限变更链条。这个模糊的表述能否推动她主动暴露更多的信息,取决于她在这个案子里是否真的有更深层的参与。
他回到出租办公室时真由子正坐在桌边看手机,见他进来后抬了一下头。“吉田厂长回我了。他说厂里的电话转接系统确实有备份,但只能保存最近六个月的通话记录。如果你能提供具体的时间段,他可以帮忙查。”
“事故前三天到前一周之间。”航平说,“重点是那个时间段的夜间来电。让他查所有从外部转入后没有接通分机的记录。”
真由子给吉田回了消息。航平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他在脑子里排列着今天下午即将面对的三个场景:三点与高桥的面谈、吉田的备份记录、以及神崎健太那通录音中提到的“你们要我做的只到这一步为止”的完整对话人身份。这三个场景里只要有一个突破,他就能把整个链条的中央枢纽逼出来。
下午两点四十分,他离开办公室前往与高桥约定的地点——南区一家安静的家庭餐厅,位于两条街道之间的转角处。他提前十分钟到达,坐在靠里的卡座上要了一杯冰水。高桥在三点整准时推开店门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深色正装外套,头发盘在脑后,脸上的妆容精致而克制。她走到卡座对面坐下,没有点任何饮料,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叠。
“佐久间先生,你说的那个管理员账号创建记录,我确实经手过那个合规审计项目,但我只负责核查权限变更是否符合公司规定,不涉及具体的账号操作。如果我经手的审计编号被关联到了某个账号创建记录,那可能是系统归档时把多个项目合并到了同一个编号下面。”
“那您去年经手的那个项目,具体是核查谁的权限变更?”
高桥停顿了一下。“第三调查课的权限扩容申请。申请人是当时第三调查课的课长代理,具体执行人写的是当时新升任主任的一名调查员。”她看了一眼窗外的街道,“那个调查员的名字是神崎文也。”
航平的手指在玻璃杯壁上停住了。“您是说不只一个人可以创建那个管理员账号,但扩容申请本身是由第三调查课提出的?”
“合规审计只负责核对表格上的信息是否完整。”高桥说,“至于那个管理员账号后来被谁用来做了什么,不在审计范围内。”她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卡座边缘时停了一下,侧头对航平说了一句话:“佐久间先生,你在查的这个案子里,有些事情不是一个人做的,也不是两个人做的。你觉得你在这条线上追查到底会看到什么?”
航平没有回答。高桥看了他一眼,然后推开店门走了出去。航平坐在卡座上,面前那杯冰水的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在慢慢滑落。高桥最后那句话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全程没有否认自己知道那件事的内情,也没有主动提供任何帮助。她只是在一个公共场合里、用最简短的对话把“第三调查课扩容申请”和“神崎文也”这两个词放在了一起,然后留了一条开放式的问题。她既不像神崎那样试图引导他的判断,也不像真由子那样表现出犹豫和愧疚。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正好能补全他视线盲区的事实。他喝完那杯冰水站起来,在去前台结账时手机震动了。是真由子发来的信息:“吉田查到了。事故前两天的晚上十一点左右,有一条从外部转接进来的电话,对方拒绝转接分机,通话持续了约两分钟。那个电话号码的登记区域是滨崎市西区,跟你之前去过的某个地址区域一致。”
航平站在家庭餐厅门口,把手机屏幕关掉。神崎健太家的地址就在西区。那条电话记录可能是神崎健太本人打的,也可能是从那个地址拨出的其他设备。但无论是哪一种,这个时间点在木下诚一郎出事前两天的夜晚,西区那个地址曾经有一个匿名来电跟他通过话。而木下诚一郎在那通电话之后写下了那段“有人通过厂里电话转接”的笔记。他收起手机走入午后的阳光中,街道上的人群在他身边流动着。他想起高桥最后问他的那个问题——“你追查到底会看到什么?”他现在的答案比一小时前更清晰了一些。他会看到一条从木下诚一郎出发、经过神崎健太、连接神崎文也、再穿过高桥的审计记录,最终延伸到某个仍在暗处的人的完整路线。而那个人,可能并不在这四个人之中。航平加快了脚步,他想在天黑之前回到那间出租办公室。因为他今天还有一个电话要打,他要打给河村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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