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同谋的邀请

航平攥着那只信封跑出公园,在主径尽头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他报出公寓地址后靠在后座上打开了信封的封口,里面有一张对折的打印纸和一张存储卡。打印纸上的内容是一份车辆登记记录,登记车主姓“金”,住址写在滨崎市东区一处高档公寓楼,车型是黑色轿车,跟真由子描述完全一致。存储卡上没有标签,他用手机无法读取,需要电脑才能查看。

出租车在距离公寓楼约一百米的地方停下,航平提前下了车。他没有直接走向楼栋入口,而是绕到相邻那栋楼的侧面,隔着一条窄巷观察自己租的那间房。二楼窗户暗着,窗帘紧闭,楼下的街道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熄了火,没有亮灯,车内看不清是否有人。他看了大约两分钟,黑色轿车没有任何动静。他拿出手机给真由子发了一条短信:“还在吗?不要开窗,不要开灯。”回复很快弹出来:“在。楼下那辆车没有熄火过发动机,我看到排气管一直在冒白烟。”

航平皱了皱眉。排气管冒白烟说明发动机一直在怠速运行,车内的人没有离开。他不打算正面靠近那辆车,而是从相邻楼栋的消防通道绕到后方,通过这栋楼的后院围墙翻进自己那栋楼的背面。后院堆着几只废旧花盆和晾衣架,他踩着一只倒扣的塑料桶爬上二楼的外墙排水管,侧身够到窗户边缘,轻轻推了推——窗户从内侧锁上了。他敲了敲玻璃,几秒后窗帘被掀开一条缝,真由子的脸出现在缝隙后面,她迅速打开窗锁让他翻了进去。

“那辆车从你离开后十分钟就停在那里了。”真由子低声说,她的外套穿在身上,桌上放着一只打包好的小背包,“车里一直坐着一个人,我透过窗帘缝隙看到他在看手机,但始终没有下车。”

航平站在窗边侧身拉开一道缝隙,用手机长焦镜头拍了一张黑色轿车的照片。车牌号他记下了,跟神崎信封里那份记录完全一致。他拉好窗帘,把存储卡插入自己的手机,打开文件管理器查看了里面的内容。存储卡里只有一段视频文件,时长大约六分钟,拍摄视角来自某辆车的前挡风玻璃,时间戳显示为事故当晚。视频开头是正常的城市道路夜景,大约三分半钟时画面中出现了一辆银灰色丰田轿车,正在前方直线行驶。紧接着拍摄车辆突然加速靠近,车头逼近前车尾部时画面剧烈晃动了一下,然后银灰色丰田向左偏移失控,冲出了画面范围。视频的剩余部分是拍摄车辆减速停靠到路肩,一个模糊的人影从拍摄车辆中走出,朝事故方向跑了过去。

航平把视频反复看了三遍。第一遍他关注整体画面和事故发生的瞬间;第二遍他定格在拍摄车辆加速靠近的那几帧,观察车头灯的照射角度变化;第三遍他把注意力放到那个人影跑出画面时的一个细节——那个人影的右手腕处有一小片反光,反射的形状接近金属表盘。神崎文也手上那块银色金属表盘手表,在夜间的车灯照射下会产生类似的反光。视频没有拍到人脸,无法作为直接指认证据,但它证实了一件事:事故当晚确实有另一辆车在场,而且那辆车的驾驶员选择了主动加速靠近木下诚一郎的车辆,而非避让。

航平退出视频文件,把存储卡放回信封。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那里将近一个小时了。他需要做出一个判断:车里的那个人是在监视真由子,还是在等他回来。如果是在等他,那意味着神崎离开公园后可能已经通知了某个人,让岸田家的人去堵航平的位置;如果是在监视真由子,那说明神崎今晚坦白时隐瞒了岸田家仍然在追踪她的这一事实。

“你收拾一下东西。”航平对真由子说,“我们三分钟内离开这里。”

真由子没有多问,把手机和几件衣物塞进背包,站到门边等他。航平没有从正门出去,也没有走后院围墙——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前街,视线覆盖了入口和侧面通道的大部分角度。他打开房间后窗,窗外是相邻楼栋之间的狭缝通道,宽度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他把窗台边缘的灰尘抹掉,先探身出去确认下方没有障碍物,然后示意真由子跟上。两人顺着外墙排水管降到地面,沿着狭缝通道走到巷口,在巷口的阴影处停了一下。航平探头看了一眼街道,黑色轿车还在原地,排气管仍然冒着淡淡的白烟。

他拉着真由子向反方向快步走了大约五分钟,拐过两个路口后在一条僻静的住宅街上停下,拦下一辆在路边歇息的出租车。航平对大野说了一串地址——中央警察署。这是他在前一小时内做出的决定。他要带着真由子去警署报案,以“故意伤害和非法跟踪”的名义把岸田家那条线正式提交到警方系统里。一旦备案完成,岸田家的车辆和人员就会被列入监控名单,真由子至少在法律层面获得了一层保护。

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真由子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航平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车窗外的街景从住宅区逐渐变成商业区,霓虹灯光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模糊的光带。航平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两次,他没有查看。他需要把注意力保持在车窗外——确认没有车辆尾随。

出租车在中央警察署门口停下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大厅的夜间窗口只有一个值班警员,跟之前的堀内不是同一个人。航平简要陈述了“有人驾驶黑色轿车在居民区长时间停留并跟踪”的情况,同时提交了车牌号和车辆登记记录的复印件。值班警员录入系统后说会安排巡逻警力前往该区域核查,并给真由子做了一份简短的证人笔录。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航平站在大厅的塑料椅旁边等着,看着真由子坐在窗口前用不疾不徐的语气回答警员的问题。她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跟几天前在港口仓库里那副警惕的模样判若两人。

做完笔录后两人走出警察署,航平站在台阶上吸了一口冷空气,终于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那两次震动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不是之前那个自动脚本的号码,而是一个新的号码。第一次震动是一条短信:“信封里的视频是假的,加速瞬间是剪辑拼接的。”第二次震动是在二十秒后发来的,只有一行字:“你去问问真由子,她手里有没有第二段视频。”

航平把手机收起来,转头看向站在台阶下几步远的女人的背影。真由子正低着头搓手取暖,冬夜的风吹起她外套的下摆。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用尽量普通的语气问了她一句话:“你父亲出事那天,除了神崎之外,你有没有联系过其他人?”

真由子抬起头看他,目光里没有任何闪避。“没有。我收到那条短信后就直接躲起来了。怎么了?”

“没什么。”航平说,“走吧,先找个地方过夜。”

他们沿着街道走向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胶囊旅馆方向。航平走在她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视线落在她背影的肩线上。那条新短信的发送者知道真由子手里有什么——或者更准确地说,知道她“可能”有什么。而这个信息的传递方式,跟当初那个自动脚本的做法如出一辙:先给一个否定(视频是假的),再抛出一个引导性问题(去问她有没有第二段)。航平在夜晚的冷空气中走出一段路之后,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他之前从未认真考虑过的可能性:如果那个自动脚本不是“忘了删”,而是故意留在系统里等人发现的呢?如果“三年前写的”这个时间戳本身也是被设计好的呢?那么编写者此刻也许正站在某个能看到他的地方,等着看他下一步会选择相信谁。

他停在一盏路灯下,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街道空荡,没有人影。他转回身继续走,走进胶囊旅馆的大堂时,他在前台登记册上写下的名字是“岸田正树”。那个假名在他笔下停顿了一瞬,然后他划掉改成自己的真名,重新写了一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写出那个名字。也许是因为,在神崎编织的这套系统里待了太长时间之后,连他自己的手指都会不由自主地重复那些被植入过的动作。他合上登记簿,接过前台递来的钥匙卡,走向通往睡眠区的走廊。真由子走在他前面,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出一种轻盈的节奏。航平看着她的后脑勺,那个方向在他视线里慢慢变得模糊了一下,然后又重新清晰起来。他甩了一下头,加快了脚步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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