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破译时刻

航平把车停在一处高速公路休息区的角落里,熄火后在驾驶座上坐了将近十分钟才把U盘重新插入车载USB接口。他没有连接网络,只在本地打开文件管理器,找到了那个名为“真相的尽头”的文件夹。文件夹的修改日期显示为三年前的一月,属性里没有任何访问记录。他双击打开,里面只有一份HTML格式的页面文件,没有图片,没有附件,打开后是一整面淡灰色的背景,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时间线和事件记录,格式像一份私人的案件备忘录。

他花了将近四十分钟从头到尾看完了那份备忘录。它的时间跨度从三年前的一月开始,到两年前的十二月结束,记录了一个航平完全不知道的平行事件:三年前,神崎文也曾经独立调查过一起涉及滨崎市本地商人的保险欺诈案。那起案件的核心人物是一名做进出口贸易的商社社长,涉嫌伪造货运单据骗取高额货运险理赔。神崎在调查过程中发现那家商社的幕后运营者使用了一套复杂的身份置换系统——通过伪造亲子鉴定报告和受益人变更文件来洗白非法资金来源。那起案件最终因为证据不足被驳回,涉事商人全身而退。但神崎在那次调查中编写了一个脚本工具,用来自动化追踪身份置换链条中的“替身节点”。那个脚本就是现在的陌生号码程序。

备忘录的最后几页记录了神崎的反思性笔记,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航平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情绪。其中一段写道:“这套系统很有效,但它最危险的地方不在于伪造本身,而在于它会让操作者以为自己在操控一切。实际上操控者也会被系统反向塑造。你今天用来骗别人的逻辑,明天就会用来骗自己。”另一段写着:“如果将来有人用同样的手法来对付我认识的人,我希望我能提前看到它。”

航平靠在座椅上,双手离开方向盘。三年前的神崎文也,比他认识的那个神崎早了整整三年,就已经详细拆解过“身份置换+亲子鉴定+受益人欺诈”的完整操作链路,并且亲手写了一个追踪程序来反制它。而现在,这个程序正在向他推送信息——信息指向的正是神崎本人卷入的一起同类案件。也就是说,三年前的神崎写了一个工具来防备“将来有人用这套手法害人”,而三年后的神崎自己成为了那个“有人”。

备忘录里还有一条被折叠的隐藏章节,航平点击展开后才看到,那是一份未经加密的原始日志,记录了三年前那起商社案件中最关键的证人信息。证人的名字被涂黑了,但他的职业标注着“法医协会登记技士”,年龄、性别、入职时间都与三浦完全吻合。三浦在三年前就见过这套手法。他今天在仓库里翻登记簿时,可能不是第一次接触这类文件——他可能一眼就认出了同样的模式,所以才会在电话里说了一半突然中断。如果三浦在三年前那起案件中做过证人,那他今天的失联和受伤,也许不仅仅是“巧合”这么简单。

航平退出文件夹,把U盘拔出来放进内袋,重新发动了车子。他需要确认一件事——神崎文也现在是否知道那个自动脚本还在运行。如果知道,那他所有的操作都是在已知脚本存在的前提下设计的;如果不知道,那脚本提供的每一条信息都是神崎漏算的漏洞。他沿着高速公路驶回市区方向,在接近滨崎市北入口时,车载广播里插播了一条地方新闻:今晨在滨崎港仓库街发现一具女性遗体,身份正在确认中,警方初步判断为溺水身亡。航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猛地收紧。他立刻拨了真由子的号码——响了一声,两声,三声,然后转入语音留言。他又拨了一遍,这次响到第五声时被接起来了,真由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警惕的低哑:“谁?”

“是我。”航平说,“你现在在哪?”

“还在你带我来的那间公寓里,没有出去过。外面有什么动静吗?”

航平松了一口气,但他没有把新闻的内容告诉她。“没有。继续待着,不要出门。”他挂了电话,踩下油门加速驶向市区方向。广播里的那则新闻他没有听过后续报道,但“港区仓库街”这个地点和时间点让他无法不产生联想——他们今天清晨逃离的那座红色铁门仓库,距离新闻里提到的事发地点不到四百米。如果有人在那附近发现了什么,警方很快就会调取港区所有出入口的监控录像,而他的脸和真由子的脸都有可能出现在那些画面里。

他绕道经过一家二手手机店,买了一部新的预付费手机,然后把备用手机里的SIM卡取出来销毁,把新手机的号码只发给了一个人——真由子。他回到出租公寓楼下的街道时天色已经接近傍晚,他停好车后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先在楼下的自动贩卖机旁边站了几分钟,观察了四周行人和车辆。确定没有异常后他才从侧门进入楼道,轻步走上二楼,敲了敲门,低声道:“是我。”

真由子打开了门。她看起来没有异常,手里握着一把从厨房拿的菜刀,看到航平后把刀放回桌上。航平关好门锁好,然后把U盘和那份“真相的尽头”的内容简要告诉了她,省略了自动脚本的部分,只说那是他找到的一份旧调查档案。真由子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神崎文也三年前就研究过这一整套骗保手段,而他现在自己用了。”

“如果他真的用了的话。”航平修正了一句,“目前所有指向他的证据都来自第三方信息——脚本、纸条、登记簿上的关联、你父亲的信。但没有一件是他自己留下的直接证据。他本人做过的所有操作都穿着别人的名字:岸田正树、系统管理员、法务部的审批代签。如果他不承认,每一件都能被解释成‘被人冒用身份’。”

真由子抬起头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让他承认?”

航平靠在对面的墙上,双臂交叠放在胸前。他想了想,说:“让他以为他还控制着局面。”他走回桌边拿起真由子的手机,在上面输入了一条短信,收件人填的是神崎文也的私人号码,内容是:“我是真由子。我想跟你谈谈,今天晚上十点,中央公园西侧的凉亭。一个人来。”

他把短信发出去后把手机放回桌上。“他会来。因为他一直想确认你是不是真的还在掌控之中。但今天晚上去凉亭的不是你,是我。”

真由子皱着眉。“你这是自投罗网。”

“他杀不了我。”航平说,“现在是公共区域,他有把柄在我手里。只要他现身,我就让他亲口解释岸田正树这个名字为什么出现在他父亲的住址下面。”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距离晚上十点还有三个半小时。他需要在这段时间里做一件事——去一趟神崎健太的家,把那份公司登记变更记录当面拿给老人看,确认“河村宏”这个法人代表到底是谁安排的。如果神崎健太不知情,那航平手里就多了一个证人。如果神崎健太知情,那他至少能从中判断老人在这场骗局里的参与深度。

他起身准备出门时,真由子在身后叫住他。“你刚才在电话里问我在不在的时候,语气很急。发生什么了?”

航平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港口那边有一具女尸,身份还没确认。”

“你觉得那是我?”真由子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

“我不觉得。”航平说,“但我必须确认你还活着。”他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日光灯在头顶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走到楼梯口时停住了,因为他看到楼梯下方站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正抬头看着他。那个人不是神崎,是大野——北区警署交通课的巡査部长,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脸上的表情介于疲惫和意外之间。

“佐久间先生。”大野开口,“我打你电话打不通,问了你们公司才知道你今天休假。你车里的定位器我今天下午在一个垃圾桶里找到了,上面有你的指纹。那东西不是警署的,我想知道是谁放的。”航平站在楼梯上,俯视着大野,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定位器出现在垃圾桶里被人发现,要么是有人故意在垃圾桶里找到它然后报警,要么是大野本人一直在跟着他。无论是哪种情况,他现在都不能把真由子的位置暴露出来。他走下两级台阶,对着大野低声说:“换个地方谈。这里不方便。”他侧身经过大野身边往楼下走,大野跟了上来。两人走出公寓楼时街灯已经亮了,航平在门口站定,回头看向二楼自己租的那间房的窗户,窗帘没有动。大野站在他旁边,等着他开口。而航平此刻想的唯一一件事是:大野的出现,是在帮神崎堵他的路,还是在帮他打开另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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