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樱树之下

美咲回到公寓时,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玄关的灯亮着,浩二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站起来,走到玄关,看着美咲脱掉外套挂上衣架。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和出门时没有什么两样。她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卸下了某些沉重东西之后的空白。

"她说了,"美咲的声音低而清晰,"矢口孝文带孩子离开之后,她帮忙抱走毯子裹着的孩子去车站,分散可能的追踪。她说她弟弟告诉她,那个孩子'交给别人了'。但泳池地砖上的血迹证明了那句话是假的。"

浩二点了点头。他伸手接过美咲的外套,帮她挂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递给她。美咲打开来看,上面是浩二的笔迹,写着一个地址——千叶县东金市,一条没有名字的巷子,标注着"旧居后院"。

"田边宏查到的。矢口孝文在搬家之前住的那栋老房子,在七年前被拆除了,原址上建了一栋新的住宅。但后院的土地没有被浇筑水泥,只是填平了。田边宏从当年的土地利用登记图上找到了这个位置。那根守护绳——就是在那个方位的地下被挖出来卖的。"

美咲把纸条握在掌心里,没有再看第二遍。她抬起头,和浩二四目相对。两人的目光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交汇,像两条在深水中相遇的暗流。

"明天早上,"美咲说,"一起去。"

"一起。"

那天夜里,浩二睡了四个小时。他在凌晨五点半醒来,窗外的天色还是深蓝色的,东方有一线浅灰正在缓慢地渗开。他洗漱、换好衣服,把一把折叠铲放进一个帆布手提袋里。美咲已经站在厨房里,煮了两杯咖啡,用保温杯装好,塞进背包的侧袋。她没有穿那件深色连帽衫,而是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衬衫,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圈扎成马尾。手腕上依然系着那条守护绳,白色的珠子在晨光中微微反光。

六点二十分,两人出了门。电车驶过清晨安静的郊区,车厢里只有零星几个早起通勤的人。浩二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云层在低矮的屋顶上方堆积,像一床被揉皱的旧棉被。美咲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但她的左手一直握着浩二的右手,指尖搭在他的指缝之间,保持着一种既松弛又连接的姿态。

八点十七分,他们到达了东金市那个地址。新修的独栋住宅是米白色的外墙,车库门紧闭,二楼的窗帘拉着,看起来不像有人居住。旁边是一片被围栏挡住的空地,长满了齐腰的野草。浩二按照田边宏提供的定位,绕过围栏的缺口,走进那片空地。杂草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地面上有一些碎砖块和水泥块,是旧屋拆除时留下的残余物。

美咲跟在他身后。两人在那片空地靠里的位置停住了,那里有一小片区域的地面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野草相对稀疏,泥土的颜色比周围更深,像被翻动过又压实了。浩二放下帆布袋,取出折叠铲,打开锹头,开始挖土。第一铲下去,土层比想象中松软,像是被回填过多次。他继续挖,每次铲起大约十公分厚的土,均匀地堆在旁边。

美咲蹲在坑边,眼睛盯着坑底。土层在约四十公分深的地方颜色发生了一次明显的变化,从浅褐色变成一种深沉的灰褐色,湿度也增加了。浩二的铲子碰到了一个硬物,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放慢了动作,用手小心地拨开周围的泥土。土层下面露出的是一块深色的布料——棉质的,已经严重降解,颜色接近土壤的底色。

浩二的手指触到那块布料时,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停了片刻。他继续扩大挖掘范围,布料逐渐显露出更多的轮廓。那是一件小尺码的上衣,领口处有一圈褪色的蓝色滚边,胸前的图案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残存的白色纤维印迹。美咲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一支看不见的箭钉在原地。她伸手触碰那件上衣的领口,指尖沿着那道蓝色滚边移动了极短的几厘米,然后她收回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那是健太走丢那天穿的衣服。美咲记得那件上衣的每一处细节——领口滚边的颜色是她在网上挑了两个小时才选中的,胸前的图案是一只黄色的小熊举着气球,洗过多次之后气球的部分已经开始掉色。她每天都把这件衣服和裤子叠好放在健太的小床上,直到他穿不下了才收起来。但现在它出现在四十厘米深的土里,被泥土和时间的重量压着。

浩二把那件上衣从土中小心地取出,托在双手掌心。衣物的重量轻得惊人,像一片浸过水的旧纸。它的下方土层里还有别的东西——几块小尺寸的骨头,颜色灰白,边缘圆钝,被泥土覆盖着。他数了数,没有全部取出。他放下了铲子,蹲在那里,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美咲跪在坑边,泥土沾满了她的衬衫和膝盖,但她没有站起来。她把双手伸进坑里,触碰那些骨片的表面。她的手掌包裹住其中的一片,那动作很轻,像一个母亲抚摸孩子熟睡时的额头。

天空此时已经完全亮了,云层在头顶移动,投下的光斑在空地上一寸一寸地漂移。浩二抬起头,看见美咲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眼泪,没有扭曲,没有歇斯底里。她只是跪在那里,双手按在泥土上,背部微微弓着,像一座经过了漫长风雨仍未被吹垮的旧建筑。

"我们报警吧,"美咲说。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一个刚发现孩子遗骸的母亲,"打给木下警官。"

浩二掏出手机,拨通了千叶中央警署的电话。他简短地陈述了情况,语气清晰而克制,没有增加任何多余的描述。电话那头的人让他原地等待,不要触碰现场。挂断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身边的地上,然后和美咲并肩跪在那片泥土前。

他们没有说话。风从空地边缘的围栏缝隙中穿过,吹动了美咲马尾上的碎发。她伸出手,把浩二放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握住了,两人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像两根根系在泥土下相遇。那只被泥土染成深色的守护绳,垂在她的手腕上,白色的珠子悬在两人交握的手掌之间,轻轻晃动。

警车的警笛声在约二十分钟后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两辆巡逻车,一辆刑事勘查车,停在了空地外的路肩上。木下警员从第一辆车上下来,快步走进围栏缺口。他看见浩二和美咲跪在坑边,看见那个被挖开的浅坑和坑内露出的布料与骨片,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蹲下身,从兜里取出手套戴上,然后朝身后招了招手。勘查人员提着工具箱围了上来。

木下警员站起来,走到浩二面前,低声说了一句:"你们先到车里去坐一下。我们需要全面勘查现场。"

浩二扶着美咲站起来,两人的膝盖上都沾满了泥土和草渍。他们走到路边的巡逻车旁,没有坐进去,而是靠在车门上。阳光已经完全升起了,把整片空地照得明亮而清晰。勘查人员的白色防护服在光线下格外显眼,他们围在那个小小的坑边,动作专业而谨慎。

美咲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天空。她忽然说了一句:"他埋得很浅。比以前田边宏查到的那个仓库里的埋法还要浅。"

浩二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天空,几朵薄云正缓缓地飘过。

"他在给我们留下最后的选择,"浩二说,"他知道如果我们找到了这里,我们就必须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美咲微微偏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浅,像一杯被稀释了的茶。"我们刚才已经走了下一步。报警了,勘查了。现在是程序的事了。"

当天下午,千叶县警正式将案件转入刑事调查程序。矢口孝文在他的新住处被逮捕,罪名是涉嫌遗弃尸体和绑架致死。矢口真由美在川口市的家中被警方带走问话。芝崎隆一在当晚发布了一份声明,称"被告将积极配合调查,但否认全部故意伤害指控"。

大野律子在傍晚打来电话,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疲惫,但尾音是扬着的。"刑事立案之后,民事程序会暂停,等刑事结果出来再恢复。但你们已经不在民事法庭的赛道上了。接下来是刑事检察官的事。"

浩二站在公寓的阳台上,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扶着栏杆。窗外的城市灯火正在陆续亮起,浅蓝的天空逐渐过渡到深紫再变成黑色。

"大野律师,"浩二说,"民事赔偿的诉讼,我们还要继续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从法律策略上说,刑事判决下来之后,民事赔偿会变得更加容易。但你们已经不需要那笔赔偿了。你们从头到尾要的就不是钱。"

浩二挂断电话,走回客厅。美咲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健太的那本旧相册,翻到了最后一页。那页相纸的背面是空白的,美咲从茶几上拿起一支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小,很工整。她写完以后合上了相册,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按在封面上。

浩二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他问:"你写了什么?"

美咲把相册递给他。浩二翻开最后一页,看见那行字。上面写着:"我们找到你了。我们从来没想过放弃。"

窗外城市的夜晚持续下沉,灯火像无数颗被固定在黑暗中的信号弹,无声地照亮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在那栋公寓的七楼客厅里,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旧相册,相册里一个四岁男孩的笑容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褪了色的光。

浩二把相册合上,放在茶几正中。美咲靠在他肩上,她的呼吸逐渐变得深而均匀,那根守护绳安静地垂在她的手腕上,白色珠子在灯光下偶尔闪出一点微光。他伸手按灭了客厅的主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把两人的轮廓柔和地镀上一层浅金。

整个城市在窗外继续运转,电车、路灯、写字楼里未熄的屏幕,所有那些属于活人世界的声音和光线。而在那间公寓里,两个人终于停下来了——不在终点,而在一个他们能坐下来的地方。相册的封面在暖光下泛着旧纸特有的哑光,像一块被河水磨圆了的石头。

夜深了。浩二没有关灯,他让那盏落地灯一直亮着,和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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