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虚假曙光

那笔转账记录像一枚被偶然翻开的棋子,躺在法庭卷宗的夹层里,安静而沉默。浩二在回到家中之后,把银行截图放大又放大,盯着那串"2234"看了很久,直到数字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他确认了一件事——矢口孝文与青叶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是真实存在的,金额不大,五万二千日元,恰好落在"咨询费"这个模糊范畴的常规价格区间。但对于大野律子来说,这个数字已经足够敲开一扇门。

三天后,大野律子正式向法庭提交了书面质询书,要求青叶综合服务株式会社就该笔咨询费的服务内容、服务起止时间、参与人员及成果交付形式作出书面说明。质询书同时附带了法庭传票,传唤青叶公司的法人代表芝崎亮平于六月二十五日出庭接受询问。

质询书送达后的第二天,浩二收到了一封寄自春日部市的挂号信。信封上用打印机打出了他的名字和住址,字迹工整得近乎死板。他拆开封口时,拇指在信封的胶粘处停了一瞬——他隐约觉得这封信的厚度和触感都不太寻常。

信纸只有一张,白底黑字,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正文只有两行话:"你们正在打开一扇不该打开的门。门后面的东西不会让你们好过。"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邮戳之外的任何标识。

美咲从他手里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然后翻到背面确认没有更多内容。她将信纸平放在桌面上,用两根手指按着边缘,像在防止它被风吹走。

"恐吓信,"她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或者说是警告。"

浩二拿起信封,对着光看了看邮戳——春日部中央邮局,日期是前天。寄信人没有填写姓名栏,只写了收件地址。他拿起手机拍了信的照片,发给了大野律子,然后拨通了她的电话。

大野律子听完后沉默了数秒。"保留信封和信纸,不要折叠,不要沾水。如果对方真的蠢到在信封或信纸表面留下指纹或唾液,那它就不是恐吓信,而是证据。"

"你觉得是谁寄的?"

"芝崎亮平本人不会这么不专业。但可能是他公司里的某个人,或者矢口孝文自己在无法通过法律手段阻挡你们时,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大野律子的声音平稳,但浩二听出她语速比平常略快了一点点。"我会把这件事记录在案,必要时可以作为对方试图干扰诉讼程序的佐证材料。"

挂断电话后,浩二把信纸重新装回信封,放进了厨房抽屉里,和美咲收藏那封禁止令的同一层。他看着抽屉里并排放着的两封文件,忽然觉得这个抽屉就像他们生活的隐喻——纸面上的东西一层压着一层,每一层都来自不同的方向,没有一张是他们自己主动写下的。

六月二十五日的法庭询问,是本案开审以来最特殊的一次程序。芝崎亮平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坐在证人席上时微微侧着身子,像在抗拒那个座位本身。他的长相和父亲芝崎隆一有几分相似,但要年轻许多,眼睛下面的皮肤带着淡淡的青色,像是长期睡眠不足。

大野律子开始了询问。"芝崎先生,请问贵公司与被告矢口孝文先生之间,是否存在任何形式的服务合同或口头约定?"

芝崎亮平的嘴唇动了动,他的目光在法庭内快速扫了一圈,最后落回大野律子的脸上。"存在一次单次咨询业务。矢口先生通过电话联系本公司,咨询关于个人声誉管理的相关建议。本公司提供了标准化的法律风险提示服务,收取了相应的服务费用。"

"请问这次咨询的具体时间为?"

"三月二十一日。"

"咨询形式为电话、面谈还是书面材料?"

"电话咨询,时长约四十分钟。我方律师团队中的一名助理负责接听,并提供了书面记录。"

大野律子从卷宗里抽出一份文件。"我方请求查阅该书面记录。作为质询的一部分,我们有权利审查咨询服务所交付的成果物。"

芝崎亮平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他看向旁听席的方向——芝崎隆一坐在那里,表情依然平静,像一尊被雕刻出来的面具。芝崎亮平收回了目光,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该记录涉及客户隐私,本公司无权在未经客户同意的情况下对外披露。"

"您刚刚提到该咨询内容为『标准化的法律风险提示』,"大野律子的声音依然平稳,"一个标准化的提示并不涉及客户隐私。如果您愿意,可以只提交去除了客户身份信息的部分,我方接受匿名处理。"

佐佐木法官这时放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来。"本庭认为原告方的质询请求合理。请第三方机构在七日内提交咨询记录的去识别版本,内容必须包括咨询时间和咨询事项的概要。"

芝崎亮平低下头,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口并不存在的东西。"我明白了。"

休庭后,芝崎亮平快步走出法庭,没有和父亲进行任何眼神交流。浩二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面。美咲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了一句:"他慌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在回答的时候,右脚一直在地上蹭,像是想把鞋底某个不存在的污渍蹭掉。而且他的食指一直在摸无名指根部——那是一个需要安抚自己的动作。"

浩二看了美咲一眼。她的观察力在过去几个月里变得异常敏锐,像一把被反复磨过的刀,刃越来越薄,也越来越快。

回家途中,他们在车站前的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和两瓶茶。坐在便利店靠窗的座位上,浩二撕开饭团的包装纸时,注意到窗外有一辆深蓝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引擎在运转,但车内的人没有下来。他看了几秒,那辆车便缓缓驶离了,消失在傍晚的车流里。

"你看什么?"美咲问。

"没什么。"浩二把饭团塞进嘴里,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辆深蓝色轿车在后来的三天里又出现了两次。一次是在他们家公寓楼下,一次是在浩二上下班的电车站出口。浩二没有告诉美咲,也没有告诉大野律子,他只是每天通勤时多了一个习惯——在走出车站之前,先停下来,透过出站口的玻璃门多观察几秒外面的街景。

七月一日,芝崎亮平履行了法庭的命令,提交了一份去识别化的咨询记录。记录显示,三月二十一日上午九点十七分,矢口孝文通过电话向青叶公司咨询了"关于肖像权侵权的风险规避方法"。咨询记录中提到了"避免正脸拍摄""注意背景中的可识别特征""定期更换拍摄地点"等内容。

大野律子看完那份记录之后,在电话里对浩二说了一句话:"这份记录看起来像是一份正常的法律咨询,但它的措辞和具体程度远超一次『标准化提示』的水平。它是一份操作手册。"

"它能证明什么?"

"它能证明矢口孝文在三月份就意识到自己可能面临诉讼,并且主动寻求了系统性的规避指导。这会让法官对被告的主观恶意产生一定的心理倾斜。但真正的问题在于——"

大野律子停顿了一下。

"如果矢口孝文只是咨询了肖像权问题,他为什么会在咨询之后立即搬家?这两件事之间只隔了五天。咨询记录里没有提到搬家建议,那搬家是谁的主意?"

浩二的脑海中闪过了芝崎亮平在证人席上那微微颤抖的右手手指。"是芝崎亮平私下给他建议的,"他说,"在电话咨询之外,他们可能还有另一次接触。"

"所以我们需要证明那一次接触的存在。"

浩二挂断电话后,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美咲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他站在那里的背影,便放下锅铲走了出来。

"出什么事了?"

"大野律子说,咨询记录里没有搬家的建议。矢口孝文在咨询之后五天就搬家了,那说明芝崎亮平可能额外提供了建议——不在正式记录里。"

美咲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了他几秒。她的眼睛里有血丝,那是连续几夜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但她的目光依然锐利。

"金田一诚,"她说,"他一直在观察矢口孝文的行动轨迹。他可能拍到了矢口搬家前和谁见过面。"

浩二拿起手机,拨通了金田一诚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浩二以为对方不会接的时候,听筒里传来了金田一诚的声音,带着一种低低的、略带沙哑的鼻音。

"佐藤先生。"

"金田,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矢口孝文搬家前五天,他有没有在青叶公司所在的春日部市出现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久到浩二以为信号断了,正打算重拨时,金田一诚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挑选合适的颜色。

"我有一张照片。四月十六日下午,春日部车站东口的出租车候车区,矢口孝文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一起说话。那个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上面印着青色三叶草的标识。"

浩二的太阳穴猛地跳动了一下。"那张照片可以给我吗?"

金田一诚沉默了更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浩二的手指在手机外壳上收紧了一圈。

"我可以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这张照片不能被当作法庭证据提交。它是我用长焦镜头从对面楼顶拍的,焦距超过法律允许的公共拍摄范围,如果被对方律师抓住,我会被反告侵犯隐私,而且整张照片都会被排除。"

浩二闭上了眼睛。隔着手机,他听见金田一诚的呼吸声,均匀而沉重,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着,等着对面的人做出选择。

"我知道了,"浩二说,"我不提交法庭。但我要看它。"

第二天清晨,浩二独自一人坐上了开往埼玉的电车。列车穿过东京北部的住宅区,车窗外的建筑逐渐从密集的高楼变成低矮的独栋房屋,天空也更加开阔。他在春日部站下车,按照金田一诚给的地址,走进了一条窄巷尽头的家庭餐厅。

金田一诚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看见浩二走进来,没有说话,只是把信封推到对面。

浩二坐下来,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八寸左右的彩色相纸,画面有些颗粒感,显然经过了裁剪和放大。但构图清晰——矢口孝文穿着那件深蓝色工装夹克,站在春日部车站东口的出租车候车区,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侧面对着镜头,手里拿着一个青色三叶草标识的文件袋。年轻男人的脸虽然大部分被遮挡,但下巴的轮廓和耳朵的形状让浩二一眼认出——那就是芝崎亮平。

照片右下角有一个时间戳,电子打印的字体,上面写着四月十六日下午两点三十七分。

浩二拿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用力,相纸的边缘在他指尖弯出一道浅浅的弧度。他抬头看向金田一诚,对方正喝着已经凉透的咖啡,目光透过玻璃窗望着街对面一家关闭的杂货店。

"这张照片,"浩二说,"在法庭上用不了。"

金田一诚放下咖啡杯。"用不了。但你可以拿给大野律子看。她知道该怎么用它——不在法庭上,在法官的心里。"

浩二把照片收回信封,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时,金田一诚在背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落在水里的硬币。

"浩二,你最近最好多留意你太太。她昨天晚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她问我,有没有办法找到矢口孝文现在的住址。"

浩二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看见金田一诚仍然坐在卡座里,目光终于从窗外收了回来,直直地看着他。

"我没有给她。"金田一诚说。"但我不知道她会不会从别的渠道拿到。"

浩二站在家庭餐厅门口,初夏的阳光从门缝里涌进来,照在他的手背上。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美咲最近那些平静的早晨、那些整齐叠好的衣服、那些按时浇灌的薄荷,都像一层铺在深渊上面的薄冰。

而他不知道那层冰还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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