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赔偿的讽刺

浩二连续拨了七次大野律子的号码,每一次都转到语音信箱。第八次时他换了一个思路,拨打了大野律子事务所的座机,响了十几声后一个年轻的女声接起来,是事务所的助理。

"大野律师今天下午没有回事务所,她的手机也联系不上,"助理的声音带着一种克制的焦虑,"我们正在尝试其他方式。"

美咲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按着膝盖,眼睛盯着挡风玻璃外那扇半开的游泳馆大门。阳光已经升高,透过防风林洒下来,在地面上拉出斑驳的光影。她没有催促浩二,也没有问他怎么办,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等待信号起跑的人。

第十四通电话终于接通了。大野律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被压得很低的喘息,像是刚刚跑过一段距离。"我没事,手机在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自行车撞掉了,掉进排水沟里进水了,我刚捞上来烘干,勉强能用。但你听好,我说到一半被打断的那句话很重要——"

浩二屏住呼吸。

"芝崎隆一今天下午提交了一份材料,说矢口孝文愿意接受一次公开的、有第三方见证的质询,地点设在法院的调解室,全程录像。他们提出的条件是:如果质询后原告认为被告没有实质性过错,原告需撤销诉讼并承担全部诉讼费用。如果质询后原告仍然坚持起诉,被告方不再进行任何程序上的阻挠,直接进入实体审理。"

浩二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听起来像是……让步?"

"不像让步,"大野律子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一贯的冷静,"更像是一个诱饵。矢口孝文到现在为止,在法庭上从未真正开口说过完整的话,所有答辩都由芝崎隆一代理。如果他突然愿意公开面对质询,只说明一件事——他已经准备好了应对你的每一个问题。"

浩二转头看了美咲一眼。她正望着他,目光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一种浩二正在学会分辨的东西。

"大野律师,"美咲忽然开口,声音从副驾驶座传过去,清晰而干脆,"如果我们拒绝这个质询提议,法官会怎么看?"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法官会认为原告缺乏主动寻求真相的诚意。这会在后续裁量中对你们不利。"

"所以我们必须接受,"美咲说,"但没有说我们只能准备他们准备好的那些问题。"

浩二看了美咲一眼。她微微偏过头,迎着他的目光,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他读出了那个口型——"照片"。

那张金田一诚拍到的、矢口孝文和芝崎亮平在春日部车站见面的照片。虽然不能作为法庭证据提交,但公开质询是录像的,如果浩二在质询中口述那张照片的内容——描述时间、地点、人物、文件袋上的标识——全场都会听到。矢口孝文当场否认或承认,都会留下记录。

"美咲,"浩二压低声音,"那样做会被芝崎隆一当场打断和反对,而且质询可能有规则限制。"

美咲看着他说了一句话,语气平坦得几乎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他打断不了你问问题。你只要把那个问题问出口,记录下来的人就会记下来。走廊上的人会听到。报纸会知道。"

大野律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简短而低沉:"美咲,你打算用不在案卷里的东西来制造案卷之外的压力。"

"是的。"

"那样做有风险——质询中途如果对方抗议成功,法官可能会终止质询,并对你们产生负面印象。你确定要冒这个险?"

美咲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是。"

公开质询被定在七月十八日下午,地点在东京地裁第一调解室。那是一间比正式法庭小得多的房间,椭圆形的木质长桌占了中央,周围摆了八把椅子,墙角架着一台录像机,镜头正对着桌面正中位置。墙上没有国徽,没有法官席,只有一面米色的吸音板墙和两扇高窗,窗外是法院中庭的一棵老榉树。

浩二和美咲提前十五分钟到场。大野律子坐在他们左侧,面前摊开一份三页纸的提问提纲。矢口孝文和芝崎隆一在预定时间准时推门进来。矢口孝文穿着那件深蓝色西装,坐在桌子另一侧,双手放在桌面上。这一次,他没有回避浩二的目光。他的眼睛直视过来,带着一种像在等待已经排练好的问答的表情。

第三方见证人是东京大学法学部的一名退休教授,姓西尾,头发全白,戴着一副深色框眼镜。他坐在桌子的一端,面前放着一台录音机。录像机启动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提示音,然后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质询由大野律子主问。她的前六个问题围绕着矢口孝文在案发前后的活动区域、车辆使用情况、搬家时间等客观事实,矢口孝文的回答简洁而流畅,甚至主动提供了一些细节——他承认自己经常在千叶的郊区收废铁,承认那辆深灰色货车是自己的,承认在向日葵乐园附近有过工作往来。他的语气非常配合,像一个愿意"帮助警方弄清真相"的普通市民。

大野律子的第七个问题转向了青叶公司:"矢口先生,你在今年三月二十一日是否与一家名为青叶综合服务株式会社的机构进行过电话咨询?"

矢口孝文点了一下头。"有。"

"咨询内容是什么?"

"关于我的个人作品在网络上被未经授权转载的问题。我平时拍一些风景照,上传到社交平台,有人盗用,所以想咨询一下维权方式。"

大野律子没有追问,而是递出了下一个问题:"你在那次咨询后五天内搬了家。搬家决定与你那次咨询有关吗?"

矢口孝文的回答几乎没有停顿:"无关。搬家是早就计划好的,那段时间刚好房东要涨租金。"

浩二在这时候轻轻吸了一口气。他感觉到美咲在桌下的手碰了一下他的膝盖。那是信号。他按照事先的约定,在提问权轮换到他手中的那几秒里,他插入了那个预先准备好的问题。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调解室里显得很突然,像一块石头投进水塘。

"矢口先生,四月十六日下午两点三十七分,你在春日部车站东口的出租车候车区,是否与一个拿着青色三叶草标识文件袋的年轻男人见过面?"

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两秒。然后矢口孝文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芝崎隆一迅速举起右手:"反对。该问题涉及未经核实的第三方信息,且与质询主题无关。"

西尾教授看了一眼大野律子,又看了一眼浩二。"提问方请说明该问题的相关性。"

浩二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锁定在矢口孝文的脸上。"因为该次见面发生在咨询之后五天,比搬家时间还要早一天。如果搬家与咨询无关,为什么会在搬家之前先和咨询公司的人见面?"

矢口孝文的右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不是有节奏的敲击,更像是一个突然出现的、无法抑制的细小动作。他的嘴唇绷紧了,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那天我确实在春日部车站等过车,但不记得见过谁。"

"你见过一个拿着青色三叶草文件夹的年轻人。"浩二重复道。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分,像一根被加了重量的绳索。

芝崎隆一站了起来。"请立即终止该问题。提问方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进行具有诱导性的人身指认。如果继续,我方将申请终止本次质询。"

西尾教授微微皱了一下眉。他看了看录像机红色的指示灯,又看了看大野律子。"提问方是否能够提供该次见面的基本事实依据?"

大野律子轻轻摇了摇头。她知道金田一诚的照片不能出现在这里,所以她没有回答西尾教授的问题。浩二也没有继续追问。问题已经问出去了,像一枚被射出的箭,虽然被中途截住,但箭身已经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可见的轨迹。

矢口孝文的表情在那之后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像在计算某种后果的专注。

质询在四十分钟后结束。录像机关闭的瞬间,矢口孝文第一个站起来,没有看任何人,推开门走了出去。芝崎隆一紧随其后,在门口时停顿了极短的刹那,侧过脸看了浩二一眼。那双银色镜框后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一面干净得可怕的反光镜。

回家路上,美咲坐在副驾驶座上,忽然说了一句话:"他刚才敲桌面的那一下,是他的习惯动作还是紧张反应?"

浩二想了想。"没有见过他那个动作。"

"那就是紧张,"美咲说,"他紧张了。"

她说完这句话后便闭上了眼睛,靠在车窗上。浩二开着车,穿过晚高峰的车流。车窗外的城市灯光开始亮起,从蓝白色渐变成暖黄。他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矢口孝文敲桌面的那一瞬间——那根手指的动作,短促而突兀,像一个紧闭的抽屉被拉开了一条缝,又立刻被推回去了。

当天晚上,金田一诚发来了一条简讯,只有一行字:"那张照片的原始文件我发到你邮箱了。你今晚看一看,在右上角背景里,有一个东西可能你们没注意到。"

浩二打开笔记本电脑,下载了那份原始图像文件。文件比之前看到的打印版大得多,分辨率也高了许多。他把照片放大,按照金田一诚提示的方向去看右上角的区域。在出租车站后方的商铺门面上方,有一块红色的招牌,上面写着"春日部警察署·东口交番"。

那是一个警察岗亭。

照片里,矢口孝文和芝崎亮平站着谈话的位置,距离那个警察岗亭不到十五米。而岗亭外面装着一个监控摄像头,镜头恰好对着出租车候车区。

浩二盯着屏幕上那颗小小的、半球形的摄像头,心里像有一扇门被从内侧撞了一下。那个摄像头可能拍到了同样的画面。而警察系统的监控录像,如果能够调取——才是合法的、能被法庭采纳的证据。

但他也知道,调取四个月前的监控录像,需要一份新的法院令状。而他们手上所有的理由,都还系在那块正在被鉴定的地砖上。

他把电脑合上,躺进沙发里。天花板上的灯光在视网膜上留下一个模糊的亮斑。他忽然想起大野律子在质询前说过的一句话:"程序正义有时候就像一堵墙,每一条合法的路径都需要一把对应的钥匙。而钥匙的铸造过程,就是案子本身。"

他闭上眼睛。钥匙在哪里,他还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那堵墙正在变薄。

美咲在隔壁房间里打开了灯。光线从门缝下渗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条细细的亮线。浩二看着那道线,忽然听见美咲的脚步声走到门口,门被拉开了一道缝。

"浩二,"她的声音低而短,"森下义明来消息了。他找的那个人——做了那块砖的快速检验。结果是阳性,人类血液。"

门缝中,她的脸在黑暗中只露出一半。那双眼睛里,有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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