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最后一个周日,东京的云层压得很低。佐藤浩二在清晨五点十七分醒来,没有任何闹钟的惊扰,仅仅是因为身体记住了这个日期。他的左肩有些僵硬——这是十年前在游乐场的水泥台阶上跪了一整夜留下的旧伤。他侧过身,看见妻子美咲已经坐在床沿,背对着他,长发垂落遮住了侧脸,肩膀的线条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他们谁都没有开口。
早餐桌上有两碗白粥,一碟酱菜,是美咲在四点半就准备好的。浩二吃完自己那碗,又把美咲几乎没动的那碗也喝干净。厨房里的挂钟指针指向六点零三分,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敲在心上。他站起来去穿外套,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只褪了色的蓝色小书包,拉链头是一只塑料的皮卡丘,颜色已经磨成近乎白色。浩二伸手碰了碰那只皮卡丘的耳朵,然后收回手,将外套拉链拉到顶。
从世田谷区的公寓到那座游乐场,电车需要四十分钟,换乘一次。车厢里稀稀拉拉坐着周末出行的乘客,有个穿水手服的女高中生戴着耳机,跟着节拍轻轻点头;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捧着文库本,眼镜滑到鼻尖。美咲靠着浩二的肩膀,闭着眼睛,但浩二知道她没睡,她右手指尖不停摩挲着牛仔裤侧缝的线头,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十年了。
游乐场在千叶县的郊外,名为“向日葵乐园”,实际上早已破败。摩天轮停转了五年,钢架上爬满铁锈,座舱玻璃碎了大半,像一颗颗空洞的眼窝。旋转木马还在,但只剩三匹马,彩漆剥落后露出灰白的玻璃钢内层,底座上被人用喷漆写了一些看不懂的涂鸦。入口的铁栅栏上了锁,但左侧的围栏被剪开一个缺口,足够成人侧身挤过去。浩二走在前面,拨开垂下的野藤蔓,那些藤蔓上还挂着昨夜残留的雨珠,打湿了他的袖口。
美咲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她在十年前常常做噩梦,梦里她会听见健太的笑声从某个方向传来,她跑过去,笑声又转到另一个方向,永远抓不住。后来噩梦渐渐少了,但每年的今天,那些声音会重新回到耳边。
他们停在大象滑梯前面。滑梯的大象鼻子早已断裂,只剩下半截,水泥做的耳朵上刻满了陌生人留下的名字和日期。浩二蹲下来,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三颗水果糖,黄色、红色、绿色,都是健太最喜欢的口味。他俯身将袋子放在滑梯底座的水泥缝里,然后起身,后退半步。
美咲始终站在三步之外,没有靠近。她看着那个滑梯,眼神像在看一座墓碑。一阵风从西边吹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碎沙,打在滑梯表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忽然说:“我昨晚梦见他了。”
浩二转过头看她。
“梦见他长大了,有十六岁了,穿着高中制服,”美咲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段已经排练过很多遍的台词,“他站在我面前,比我还高半个头。他叫我妈妈,然后说,我不是故意走丢的。”
浩二走过去,将手搭在她肩上。她的肩胛骨隔着薄薄的毛衣硌着他的掌心,像两块小石头。
他们在游乐场待了大约一个小时。绕着整个园区走了一圈,经过碰碰车场,经过小卖部的废墟,经过一片被野草吞没的沙坑。十年前,健太就是在沙坑附近走失的。当时浩二去买冰淇淋,美咲去旁边的洗手间,排了七分钟的队。七分钟,一个四岁半的男孩就从监控探头边缘消失了。警方调了周边所有监控,只拍到一个模糊的成年背影牵着一个小孩子往西边的树林走,像素太低,面部无法识别。案子查了六个月,转交了三组警员,最后搁置在“继续调查中”的档案夹里,再没有人打开过。
十一点离开游乐场时,天空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浩二撑开伞,美咲挽着他的胳膊,两人走得很慢,像一对出来散步的普通中年夫妻。返程的电车上,美咲忽然掏出手机,点开了Twitter。她每天都会搜索“健太”“失踪儿童”“千叶”之类的关键词,十年如一日,从来没有任何收获,但她从不中断。
这一次,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浩二察觉到她的异样,微微侧过头。美咲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名为“暗室”的加密账号,头像是一双闭着的眼睛,瞳孔的位置被红色的叉覆盖。账号发布的内容全部是黑白色调的照片,拍的是各种少年,大多是侧脸或背影,配文只有日期和罗马数字编号,没有任何文字描述。
美咲点开其中一张照片。那是一个身穿灰色连帽衫的少年侧影,正低头看着什么,光线从左上角打下来,照亮了右耳后方的一小块皮肤——那里有一片淡褐色的胎记,形状像一片弯曲的银杏叶。
浩二的呼吸停了一拍。他认得那个胎记,他亲手给孩子洗过无数次澡,搓过那片胎记上的泥垢,亲过那片胎记,在孩子发烧时贴着那片胎记试体温。那片银杏叶,从健太出生时就有,不会错。
“编号是‘A-7’,”美咲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手指很稳,她截了图,保存到加密相册,“发布时间是三周前。”
浩二拿过她的手机,放大那张照片。像素不高,有明显的压缩痕迹,但他能看清那个胎记的边缘形态,和健太的一模一样。他甚至能看出少年低头时颈部肌肉的弧度,和幼年健太偶然侧头时的那种微妙姿态有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相似。
“这个账号是谁的?”浩二的声音很低,压着一股他自己都陌生的力道。
“查不到实名,粉丝只有两百多,没有任何互动,”美咲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但所有照片都在千叶和埼玉一带的废弃场地拍摄,背景里有相同的涂鸦标志——一个圆圈里打了斜杠,那种涂鸦在刚才那个游乐场里也有。”
浩二立刻回想起在旋转木马底座上看到的喷漆涂鸦。那个圆圈斜杠的符号,他当时只当是无意义的街头标记,没有在意。
电车到站,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浩二拉起美咲的手,走出车厢。站台上人不多,他们的脚步声回荡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一前一后有节奏的回响。走出一段路后,美咲忽然站住,挣脱了浩二的手。
“我要报警。”她说。
浩二看着她。她的眼睛红肿了,但目光异常清亮,像是把十年来积压的所有灰烬拨开,从底下翻出了最后一粒火种。
“我陪你去。”他说。
他们直接去了管辖该区域的千叶中央警察署。接待窗口的值班警员是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人,头发剪得很短,制服笔挺,胸前名牌写着“木下”。他听完美咲的陈述,又看了那张截图,表情从一开始的耐心逐渐变成一种刻意保持中立的谨慎。
“佐藤太太,您提供的这张照片确实有参考价值,”木下警员说,“但这个账号属于加密社交平台,服务器在境外,我们调取用户信息需要走国际司法协助程序,流程很长,而且不能保证成功。”
“那个胎记,你看到了吗?”美咲的手指几乎戳到屏幕的保护膜上,“这是我儿子身上唯一的特征标记,你告诉我这不能作为线索?”
木下警员微微后仰,双手在桌面上交叉。“我理解您的心情,但一张没有面部正脸、来源不明的网络照片,在现行法律框架下很难作为启动重新调查的依据。除非您能提供更具体的——比如账号运营者的真实身份或地理位置,否则我只能将这条信息登记在册,如果有其他线索汇合,我们会再联系您。”
美咲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来,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浩二站在她身后,始终没有开口,他看着木下警员脸上那种礼貌而疏离的表情,忽然想起十年前第一个负责这案子的老刑警——那位姓田中的警部补,退休之前曾经私下对浩二说:“佐藤先生,我干了三十年,有的案子有答案,有的案子只有时间。我能给你的就这句话。”
当时他以为那句话是安慰。现在他终于明白,那是一个疲惫的老人留给他的警告。
走出警署时,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种病态的橘红色。美咲站在台阶上,仰着头看了很久那片天空,然后转身面对浩二。
“他们不会帮我们,”她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十年前不会,十年后也不会。”
浩二没有反驳。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又打开了那张截图。照片上的少年侧着脸,银杏叶状的胎记安静地贴在耳后,像一个沉默的暗号。
“我们找私人侦探吧,”浩二说,“我认识一个人,以前在周刊做调查记者,后来自己开了事务所。”
美咲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回家的路上,他们谁都没有再提报警的事。电车窗外的霓虹灯开始亮起,橙色、蓝色、白色的光一道道掠过美咲的脸。她靠在窗玻璃上,手指依然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她把“暗室”账号过去三年的所有投稿全部翻了一遍,一共八十七张照片,其中十一张拍摄了少年的侧脸或后颈。她逐张放大,逐张对比,逐张存入加密相册,像一个考古学家逐片清理一块碎裂的古碑。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浩二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美咲已经在卧室睡下,但他能听见她在睡梦中偶尔发出短促的抽气声,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
他拿起手机,给那个做调查记者的旧友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老田,有个活,你接不接?”
消息发出不到两分钟,对方回了一个字:“接。”
浩二将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黑暗中,他脑海里反复出现那个少年侧脸上的胎记,以及“暗室”账号头像里那双重瞳被红叉覆盖的眼睛。
他隐约觉得,那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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