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交叉审判

浩二从春日部回来时已经过了正午。电车的车窗映出他模糊的倒影——眼皮下有两道深色的弧线,下巴上冒出了几天没刮的胡茬。他把那张装照片的信封夹在外套内侧,贴着肋骨的位置,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纸边硌着皮肤。他在车站前的一家药店门口站了片刻,看着货架上整齐排列的维生素瓶和感冒药,忽然想起来,家里的创可贴用完了。

他买了一盒创可贴,还有一包美咲常喝的柚子茶冲剂。他拿着购物袋走出药店时,在阳光下眯了眯眼,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开口。他知道美咲不会承认自己在找矢口的地址,但金田一诚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后脑勺里,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痛感。

推开家门时,玄关里多了一双他没见过的鞋。那是一双深灰色的运动鞋,鞋码比美咲的大,沾着明显的泥土痕迹。浩二的心悬了一下,他快步走进客厅,看见美咲和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是森下义明。

森下义明见他进来,站起身来,微微点了点头。"佐藤先生,打扰了。我送一份材料过来。"

美咲手里拿着一张叠好的打印纸,没有立刻收起来,也没有藏。她迎着浩二的目光,神情坦然得让浩二心里一沉。

"森下先生帮我们查到了矢口现在的住处,"美咲说,声音很平,"在千叶县山武市,一处租来的独栋房屋,房东不知道他的背景。"

浩二看向森下义明,对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像在递送一件最普通的快递。"我确认过了,地址准确。但我需要重申——这不是合法的调查手段,我不会承认是我提供的。你们看过之后最好销毁。"

森下义明说完便告辞了,浩二送他到门口,两人在走廊里短短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浩二想问"你为什么给她",但最终什么也没问。森下义明只是说了一句"你自己看紧点"便转身走进了电梯。

浩二关上门,回到客厅。美咲站在餐桌旁边,那张打印纸摊在她面前,上面印着地址、手绘的简易路线图和一个电话号码。她的手指按在纸的边缘,指腹微微泛白。

"你要去那里?"浩二问。

"我要去看一眼。"美咲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只看一眼。确认那栋房子长什么样,确认他真的住在那儿。我不会靠近,不会敲门,不会做任何违法的事。"

浩二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隔着那张摊开的纸。"美咲,禁止令还在生效。五百米范围。如果你出现在他的新家附近,他只要报警,你就是藐视法庭。"

"那就不让他知道我在那儿。"美咲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浩二从未见过的亮度——不是希望,也不是愤怒,更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发出的一种高频振动。"浩二,我已经等了十年。法庭让我等,大野律师让我等,你也让我等。我等够了。我不会动手,我只想看看他每天进出的那扇门长什么样。这不过分。"

浩二的嗓子干得说不出话来。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纸上的铅笔手绘图,线条简单但清晰——从最近的电车站步行十五分钟,经过一家便利店和一座小神社,然后右转进入一条死胡同,尽头那栋灰白色外墙的房子就是目标。

"我陪你去。"浩二说。

美咲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她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更像是一种释放的轻微塌陷。

出发定在第二天下午。他们选择这个时间是因为根据森下义明提供的作息信息,矢口孝文在下午通常出门工作,到傍晚才会回来。浩二借了田边宏的一辆旧黑色轿车,换了不显眼的灰色外套和帽子。美咲穿了一件深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把头发全部塞进衣领里。

山武市位于千叶县的东部,从世田谷区开车过去需要将近两个小时。一路上车里的空气沉闷而稠密,两人几乎没怎么说话。浩二的导航声音每隔一段路提示一次方向,像是唯一的活物。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住宅区逐渐过渡到稀疏的农田和低矮的树林,天空变得更高更蓝,云朵在挡风玻璃前方缓慢地移动。

到达山武市区域之后,浩二把车停在了距离目标地址大约五百米的一条岔路上,旁边有一棵老银杏树,树荫浓密。他们按照那张手绘图的指引,沿着一条窄窄的田埂路步行前进。路两侧是已经抽穗的水稻田,绿色的稻苗齐腰高,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无数细小的手掌在互相击打。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们绕过了那座小神社,神社的红色鸟居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漆面有些斑驳。穿过神社后方的一小片竹林,眼前出现了一条死胡同。胡同尽头是一栋灰白色外墙的独栋房屋,两层,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瓦片,院落不大,围着半高的铁栅栏,栅栏门关着。院子里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轻型货车,车身上有一道明显的擦痕——和浩二在废弃游泳馆见过的那辆一模一样。

美咲的脚步停了下来。她站在竹林边缘的一棵柿子树后面,从树干一侧望出去,目光锁定在那辆货车上。她的呼吸变得很轻,轻到浩二几乎听不见。他站在她身旁,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能够看见她的肩膀在极轻微地颤抖。

他们就这样站了大约七八分钟。那栋房子没有任何动静,窗帘全部拉着,看不出里面是否有人。风从田埂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稻禾的气味。一只黑色的野猫从栅栏下方钻出来,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然后慢吞吞地沿着墙根走远了。

美咲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那扇门后面,有答案。"

浩二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握住她的左手。她的掌心湿凉,手指紧紧地回握了他一下,然后松开了。

"走吧。"她说。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经过那片竹林时,浩二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大野律子发来的一条讯息:"法官核准了对青叶公司补充质询的要求。芝崎隆一昨天提交了一份声明,表示咨询记录之外没有任何口头或书面形式的额外建议。但法官注意到矢口搬家时间和咨询时间之间的间隔,要求芝崎亮平本人出庭说明搬迁建议的来源。"

浩二把讯息念给美咲听。她听完后脚步没有减慢,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消化那句话的含义。

"也就是说,法庭在往那个方向逼了,"美咲说,"但逼得还不够紧。"

浩二把手机收进口袋,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前方田埂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影从岔路口的拐角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购物袋,正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距离大约有三十米。阳光直射在那个人的脸上——那是矢口孝文。

浩二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他的脚步本能地顿了一下。美咲也看见了他,她的身体像被钉住了一样僵在原地。两人刚好站在竹林和稻田之间的开阔处,没有任何遮蔽物。矢口孝文显然也看到了他们,他的脚步同样慢了半拍,然后他停下了。

三个人在午后的田间小路上形成了一个静止的三角形。蝉鸣从四周的树上涌来,如潮水般淹没了空气。

矢口孝文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惊讶逐渐变成一种复杂的东西,像笑又像嘲讽。他开口了,声音隔着小路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那股沙哑的喉音:"你们还真有胆量来。"

美咲往前迈了一步。浩二伸手要拉她,但她已经走出了那一步,站在了阳光最亮的地方。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掷在地上的石子。"我只问你一句话——健太是不是还活着?"

矢口孝文歪了一下头,那条旧疤在他的下颌上微微弯曲。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分辨真假的冷漠。"那个孩子,我十年前见过他一次。后来就没再见过了。"

他说完这句话,提着购物袋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脚步不快不慢,像在自家门前的巷子里碰到邻居一样自然。浩二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但他没有动。美咲也没有追上去,她只是站在原地,目送矢口孝文走远,直到那个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小路拐角的树荫后面。

回程的车上,美咲坐进副驾驶座后便闭上了眼睛,身体靠着车窗,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浩二发动引擎,把车缓缓驶出岔路。开了大约五分钟,美咲闭着眼睛开口了。

"他说『见过一次』,"美咲说,"那不是真的。他如果只见过一次,他不会记得健太的名字。我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过健太的全名,警方也没有公布过健太的大名照片,只用了寻人启事里的缩写。"

浩二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意识到了美咲话里的逻辑——矢口孝文刚才那句话里包含的信息,远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要多。

"他知道健太的名字,"美咲睁开眼睛,看着前方公路的尽头,"他知道得比一次偶遇更多。"

浩二没有接话。他把油门踩深了一点,黑色轿车在午后的国道上加速前行,两侧的稻田像翻涌的绿色海面向后倒去。导航屏幕上显示的距离在一点点缩短,但浩二知道,有些距离正在另一种维度上越来越远。

当天夜里,浩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美咲在隔壁房间——他们从几个月前开始分房睡了,浩二知道那不是因为夫妻感情出了问题,而是美咲需要独自承受那些凌晨的清醒。他听见她的房间里没有声音,也没有灯光从门缝里渗出来。

凌晨两点十七分,浩二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关门声。他立刻坐起来,赤脚走到客厅。玄关处美咲的鞋不见了,她挂在门廊的那件深色连帽衫也不见了。他冲到窗前,看见楼下一道瘦小的身影快步穿过路灯下的街道,走向街角停着的一辆出租车。出租车的前灯亮起来,然后汇入了深夜空寂的城市道路,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个右转路口。

浩二攥着手机站在窗前,屏幕上的时间在跳动。他没有拨出任何电话,因为他知道她要去哪里。

那栋灰白色外墙的房子,在她心里已经住了十年。而今晚,她终于要走进那扇门了——不管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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