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血腥告白

浩二从阳台回到客厅时,手里的信封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他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没有放回抽屉,而是放在了自己外套的内袋里,紧贴着昨天那张春日部车站监控截图的复印件。时针指向九点三十七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厨房里喝完,然后把杯子冲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他做这些动作时很慢,像在数节拍。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手机,翻到田边宏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最终他退出了通话界面,打开了短信。他发了一句:"美咲去春日部交番了。是你安排的?"田边宏的回复在六分钟后到来,只有两个字:"是她。"

浩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他看着那道浅蓝色的光慢慢变暗,最终熄灭。他站了起来,走到玄关,换上了早上出门时穿的鞋,然后打开家门,走了出去。他没有去春日部。他去的是大野律子的事务所。

大野律子正在办公室和助理讨论一份合同条款,看见浩二出现在门口时,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她合上了文件夹。"你进来。"她对助理点了点头,助理起身离开了房间,顺手关上了门。

浩二坐在待客椅上,把美咲留下的那封信从内袋里取出来,放在大野律子的办公桌上。大野律子戴上眼镜,低头读完了那页信纸。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读完以后她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然后摘下了眼镜。

"她什么时候去的?"大野律子的声音比平常低了一度。

"今天早上。她坐电车去的,说下午两点回来。"

大野律子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零五分。"如果你现在去春日部,她可能已经见到相关负责人员了。但你去了也改变不了她在做什么。她已经在做那件事了。"

浩二垂着头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她什么时候开始瞒着我的?"

大野律子沉默了几秒。"从她让田边宏去调那份录像的那天起。我不知道具体哪天,但我猜是在那封信之前大约两周。她把一个关键信息留到了最后——直到她自己确认了,才告诉你。这不是隐瞒,这是她在替你们两个人承担一部分无法分担的重量。"

浩二抬起头看着大野律子。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渗进来,在她的办公桌上留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纹。那些光纹落在信封的边角上,把纸的颜色照得发白。

"那份录像里有什么?"浩二问。

大野律子的手指按在信封上。"美咲在信里说的是她看到的片段。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如果那个女人确实出现在录像里,而且正脸可辨,那我们就有了一条全新的人物链。这条链可能比矢口孝文本人更能说明问题。"

浩二闭上眼。他想像那个画面——一个女人抱着裹着毯子的孩子,在春日部车站的出租车站前,和矢口孝文交换了什么东西。那个女人是谁。在过去的十年里,她是否曾经出现在他和美咲的生活周围。她是否每天从他身边走过,而他不知道。

十一点二十分。大野律子接到了一通电话,她接起来,说了几句"嗯""确认一下"之类的短句,然后挂断了。她看向浩二。"交番的人说,有一位自称是佐藤美咲的女士刚刚申请观看了四月十六日的监控记录副本。他们批准了,现在她正在播放室里。"

浩二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发麻,他扶着椅子扶手站了几秒才稳住。"她在看?"

"她正在看。"大野律子重复了一遍。

浩二重新坐下。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把手机关了静音,放回口袋里。他决定留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他在等美咲回到他身边,带着她看完的东西。

十一点四十七分。大野律子的助理敲门进来递了两杯咖啡,浩二接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他把杯子放在膝盖上,没有喝。热咖啡的蒸汽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想起十年前的夏天,美咲穿一件白色连衣裙,抱着健太在向日葵乐园的门口照相。那个相机的快门声,三声,咔嚓咔嚓咔嚓。然后美咲把相机交给他,转身走进洗手间。七分钟。七分钟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十二点二十分。浩二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挂钟上,秒针在走,一圈又一圈,像一只永不停歇的环形爬虫。大野律子在处理其他文件,敲键盘的声音偶尔停下来,偶尔又响起来。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并不尴尬,而是一种共同等待的、被同一条线拴住的安静。

一点零七分。浩二的手机屏幕亮了,来电显示——美咲。他接起来,对面没有说话,只有电车行进时的背景音,轰隆轰隆,夹杂着自动报站的广播声。

"美咲?"浩二的声音像是从胸口最深处挤出来的。

"我上车了。"她的声音平稳,没有异样。"一个小时后到新宿站。你来接我吧。"

"好。"

"浩二。"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然后停顿了很久。电车广播在背景里说"下一站,船桥"。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点点。"那个女人的脸,我认出来了。她是矢口孝文的姐姐,叫矢口真由美。四年前我们找健太的时候,她到我们公寓楼下问过情况,说自己住在附近,听说有孩子丢了,想帮忙。她当时抱着一个婴儿,说是她自己的孩子。我让她上过楼。她坐在客厅里和我们聊了二十分钟,还喝了一杯茶。"

浩二的另一只手按在了办公桌边缘。他的指节发白。

"她那天坐在我们家沙发上,"美咲的声音始终保持着那种出奇的平静,"抱着她的孩子,和我们说,她理解做母亲的心情。她说了那句话。我在录像里看到她了。十年前她怀里抱着的那个孩子,裹着毯子的那个,他没有动过。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电话挂断了。浩二把手机放下来,平放在桌面上。他没有看大野律子,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那片天空灰蓝而辽阔,有薄云正在缓慢移过。

"录像里有一个女人,"浩二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得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矢口真由美。矢口孝文的姐姐。十年前她在现场。她后来出现在我们家里——作为一位热心的邻居。"

大野律子靠着椅背,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她的脸上看不见惊讶,只有一种缓慢沉淀的、像铅一样重的东西。"所以矢口孝文的律师——芝崎隆一——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矢口一个人。他们保护的是两个人。"

浩二站起来。他走到窗边,把手掌按在玻璃上。窗玻璃被阳光晒得温热,他的掌纹在玻璃上留下一个短暂的雾印。"四年前那个女人坐在我家沙发上,和我太太说『我理解做母亲的心情』。她从我家出去以后,可能回去告诉矢口孝文,那对夫妻还在找。所以他们提前做了准备。提前咨询律师,提前搬家,提前写好诊断书。全部提前了。"

大野律子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浩二身旁。她站在窗边,两人一起看着窗外六本木高楼的轮廓。"现在你打算做什么?"

浩二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面还有美咲挂断后的通话记录。他把手机塞进口袋。

"等她回来,"他说,"然后继续走。"

下午两点十一分,浩二站在新宿站东出口的人流中。出站的乘客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无数面孔在他眼前掠过。他在人群中看见了美咲——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其他赶路的乘客截然不同,像一叶逆着潮水漂流的舟。她看见了他,微微笑了,嘴角弯起的弧度很轻,但真实。

浩二穿过人流迎上去。两人在站前广场的喷水池旁边停下了脚步,周围是人声、车声、广告屏的音频。美咲把手里的帆布包换到左手,然后用右手握住了浩二的手。她的手很暖。

"我看到了,"她说,"她抱着健太,在出租车站等了一辆车。矢口孝文在站外抽了一根烟,她上车之前把手里另一个包递给了他。那包很重,他接过去的时候肩膀往下沉了一下。"

美咲抬头看浩二。"那个包后来出现在矢口孝文旧居的地下室里。在游泳馆血迹被发现之前,那个包已经不存在了。"

浩二握紧她的手。"你怎么知道?"

美咲看着他,目光平静。"因为那位热心邻居——矢口真由美——四年前在我家客厅和我聊天的时候,她提到过一句话。她说,她弟弟最近在清理老房子,丢掉了很多旧东西。我当时以为她在闲聊。现在我知道她在提醒我,东西已经没了。"

喷水池里的水花被风吹起来,细小的水珠落在两人的手臂上。浩二伸手擦掉了美咲脸上的一颗水珠,他的拇指顺着她的颧骨滑过,触感湿润而温热。

"我饿了,"美咲说,"走吧,去吃饭。"

她转身朝车站出口的商场方向走去。浩二跟在她身后,两人之间隔了大约半步的距离。他不知道美咲此刻在想什么,但他看到了她的背影——依然瘦削,依然笔直,像一根经历了风暴却仍然竖着的桅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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