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泳馆里的晨光在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变得浑浊起来,几片厚云遮住了太阳,室内的光线从金色退回暗灰。浩二扶着美咲站起来,她双膝的裤子上沾了一层灰绿色的池底尘土,她抬手掸了掸,动作缓慢而机械。那块褐色的地砖被他们重新用一块从入口处捡来的碎石膏板盖住了,浅灰的碎板压在暗色的痕迹上,像一块临时拼凑的墓碑。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游泳馆。防风林里的空气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凉而湿的气味,树梢上有几只乌鸦在叫,声音断断续续。浩二走出林间小路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半塌的屋顶,它在逐渐亮起来的天光中呈现出一层灰蓝色的轮廓,钢架结构的断裂处像折断的手指。
回程的车上,美咲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干,像沙子磨过粗糙的表面。"那块砖上的东西,不是新的。颜色已经渗进陶土的孔隙里,那需要很长时间——至少几个月,甚至更久。"
浩二握着方向盘,视线盯着前方的路面。"等回去了,我会联系森下义明。他可以找人做个现场快速测试,不需要官方途径,只要能确认那是什么。"
"如果确认了是血,然后呢?"美咲侧过脸看他,目光里有一种超越了悲伤的东西,更像是一种接近冷静的沸腾,"报告给大野律子,她拿着检验结果去找法官——然后法官说,样本来源不明,采链不完整,不予采信。"
浩二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美咲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们回到世田谷的公寓时已经过了早上七点半。浩二把车停在楼下的收费车位里,和美咲一同上楼。电梯门打开时,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大野律子。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显然是已经在门口等了有一会儿了。她的表情比平时更加收紧,下巴的线条绷着,像一根被调紧了音的琴弦。
"进去说。"大野律子看了一眼美咲的脸色,没有多问。
三个人进了屋。美咲去厨房烧水,浩二和大野律子在客厅坐下。大野律子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手指没有离开纸面。
"芝崎亮平的紧急声明已经被法官受理了。扩限令的听证会定在后天下午,如果没有充分的反对理由,法官很可能批准。一旦批准,你们就不能在矢口孝文八百米范围内出现,否则会被当庭拘留。"
"那照片怎么办?那张他和芝崎亮平在车站见面的照片,如果我们不通过法庭,有没有别的方式让它被法官看到?"浩二问。
大野律子摇了摇头。"那照片的来源决定了它永远进不了卷宗。但你可以选择不在法庭上使用它——而把它交给媒体。地方报纸或者网络平台,只要引起了公众注意,法官在裁定时多少会受到舆论环境的影响。"
美咲端了三杯茶过来,把其中两杯放在茶几上,自己端着第三杯站在窗边。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楼下街道上逐渐增多的人流。"大野律师,"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如果我把那块地砖上的东西送去私人实验室检测,结果能用来做什么?"
大野律子转过头看她。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话:"私人检测的结果不能作为法庭证据,但它可以作为申请法庭指定司法鉴定人的理由。你可以这么说——在某个场所发现了可疑痕迹,希望法庭安排独立鉴定人进行正式取样。前提是,那个场所不是非法进入的。"
美咲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窗台上。"那个游泳馆是废弃公共设施,没有上锁,围栏多处破损,任何人都可以进去。"
大野律子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那就可以。"
当天下午,大野律子以书面形式向法庭提交了一份申请,请求允许法庭指定司法鉴定人对千叶市郊某废弃游泳馆内的可疑痕迹进行正式检验。申请书中没有提到任何私人检测结果,只陈述了"在场所内发现异常痕迹,基于对案件事实的合理关切,请求依法鉴定"。
芝崎隆一的反应在二十四小时内到来。他在次日的书面答复中称,该申请"缺乏具体指向性"和"不构成合理的取证必要性",因为原告无法证明该痕迹与被告之间存在任何可见的关联。他还指出,原告方在未获许可的情况下进入废弃建筑属于轻微违规,基于此种行为产生的发现不应当获得司法认可。
佐佐木法官在当天傍晚发布了一份简短的口头裁定:准许原告方在法庭监督下对游泳馆进行勘查,由法庭指定的司法鉴定人陪同取样。但裁定同时附带了严格的约束——原告本人不得进入采样现场,必须由第三方鉴定人在其不在场的情况下独立完成取样。理由是"避免原告情绪干扰取样的客观性"。
裁定送达的那天晚上,浩二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张裁定书的复印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裁定书里没有包括泳池内那块地砖的具体描述,只是笼统地提到"场所内的异常痕迹"。这意味着鉴定人即使去了现场,如果没有明确指引,也未必会注意到那块颜色不同的砖面。
美咲从他手里拿过那份裁定书,看了一遍,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拿出手机,翻开和森下义明的聊天记录,输入了一行字:"你认识能做现场取样但不留痕迹的人吗?"
森下义明在十分钟后回复了一个名字,一个手机号,还有一句话:"这个人只收现金,而且不会问任何问题。"
美咲看完那条消息,没有告诉浩二。她只是把手机放进抽屉里,然后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路灯逐渐亮起的街道。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比实际年龄更瘦小,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衫隐约可见。
浩二走到她身后,犹豫了片刻,然后把一只手放在她肩上。她没有躲开,也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向后靠了靠,用后背抵住了他的手掌。
"浩二,"她说,"如果鉴定人找不到那块砖,我们就永远失去这个机会了。法庭只会给这一次勘查许可,不会再有第二次。"
"你想怎么办?"
美咲转过身来。阳台上的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看着浩二的眼睛,在灯光下她的瞳孔里映着两个小小的光点。"我想在那个人进去之前,给那块砖做一个记号。一个只有我们和鉴定人知道的记号——比如说,在砖旁边的地面上放一片硬币。"
浩二看着她,喉头动了一下。"那算干扰取证。"
"算,"美咲说,"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三天后,法庭指定的司法鉴定人——一位姓小野的五十多岁男性,穿着灰色工作服、拎着金属工具箱——在法庭书记官的陪同下进入了废弃游泳馆。浩二和美咲被要求留在场馆外的停车场等候,隔着大约两百米的距离。他们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扇半开的玻璃门,看着小野和书记官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的阴影里。
等待的时间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浩二手腕上的表一秒一秒地走着,引擎盖上传来的热度在车厢里堆成一种闷闷的暖意。美咲从副驾驶座上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不断地互相绞着。
第四十三分钟,小野和书记官从门内走了出来。小野手里多了一个标记了编号的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几块微小的、砖色碎屑。他走到车前,隔着车窗对浩二做了一个"完成了"的手势,表情平淡得像刚结束一场日常检查。
浩二靠在驾驶座靠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侧过头看美咲,发现她的眼眶在灯光下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水光,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点了两次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什么事情。
然而就在小野的车驶出停车场之后,浩二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大野律子的私人号码。他接起来,大野律子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紧张的频率:"浩二,芝崎隆一刚才向法庭提交了一份补充材料。他说被告矢口孝文愿意接受一次公开的——"
大野律子的话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打断了。那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像是金属撞击金属的剧烈尖啸,然后是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
"大野律师?大野律师!"浩二对着手机喊了几声,听筒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像信号被切断后的空白噪音。他挂断再拨过去,无人接听。
美咲看着他,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怎么了?"
浩二握紧手机,指节发白。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鸣的背景中沉重地跳动着,像某种巨大的、不可逆转的机械正在开始运转。
"我不知道,"他说,"但电话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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