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青色的三叶草图标在手机屏幕上像一颗凝固的露珠。美咲把截图传到笔记本电脑上,用图片查看器一点点放大那个模糊的水印残留。像素在放大后变成了马赛克般的方格,但"…fice"四个字母的轮廓依稀可辨,中间还夹着一个点,像是域名分隔符。
"这家咨询公司的域名后缀是『.office』,还是注册地址的英文缩写里的片段?"浩二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些破碎的像素。
美咲没有回答。她打开一个在线的图片降噪工具,把截图上那块区域反复处理了四遍,最后一次得到的图像中,水印的残留变得更加清晰——"…rofice"六个字符,中间那个"o"和"f"之间的间距略大,像是在某个单词被截断的位置。
"professional office,"美咲慢慢念出这几个音节,"专业事务所。"
浩二拿出手机,翻到森下义明发来的那条信息,重看了一遍青叶综合服务株式会社的注册信息。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在春日部市,而芝崎隆一的律师事务所在东京千代田区,两地相距甚远。但青叶公司的经营范围里赫然列着"法律事务相关咨询服务",与一家纯物业咨询公司的业务范畴明显不匹配。
"那家所谓资产管理的公司,本质上是芝崎隆一的外包证据清理中心。"浩二放下手机,"他们可能用那个青叶账号来监控『暗室』的发布动态,金田一诚每发一张照片,他们就能第一时间评估风险。"
美咲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打开了"暗室"账号的关注列表,重新审视那些灰色的默认头像。她按照注册时间排序,发现青叶三叶草账号的注册日期比"暗室"晚了十七天,从那之后,该账号再也没有发布过任何内容,也没有更新过头像,全程只做了一件事——关注"暗室"。
"它像一只钉在墙上的眼睛,"美咲说,"什么都不做,只看着。"
那天深夜,美咲把发现告诉了大野律子。大野律子听完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这个信息不要声张"就挂断了。第二天一早,大野律子罕见地主动约他们到事务所面谈。浩二和美咲到的时候,大野律子的办公桌上多了一台外接显示器,屏幕上显示着日本律师协会的公开会员名录页面。
"我查了一下芝崎隆一的执业记录,"大野律子把屏幕转向他们,"他在过去八年里代理过二十六件民事诉讼,其中二十一件以庭外和解或原告撤诉告终。他的胜诉率不高,但他的委托人几乎都没有付出实质性的赔偿——因为他擅长在程序阶段就让对方退出。"
美咲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案件编号,注意到其中三件的被告是"个人",原告都是"小型企业",而这三件中被告都提出了成功的反诉。她在心里默默把这三件案件的年份和青叶公司的注册时间做了对比——青叶公司注册之后两年内,芝崎隆一的案件胜诉比例上升了将近百分之四十。
"他接矢口的案子,可能不是单纯收费那么简单,"美咲说,"青叶公司需要实战案例来测试他们的证据防御方法。"
大野律子看了美咲一眼,目光里再次出现了那种评估性的锐度。"你说到了一个关键的层面。如果青叶公司确实在为芝崎隆一的委托人提供预应式证据管理服务,那么他们的操作手段可能存在越界的部分——比如非法获取委托人对家的情报。但证明这一点,需要他们的内部资料。"
浩二听到这里,心头动了一下。"你是说——我们需要拿到青叶公司的运营记录?"
"民事程序中,原告可以向法庭申请对第三方机构进行文书送达,要求对方提供与本案相关的业务文件。但青叶公司如果声称他们与矢口孝文之间不存在直接业务合同,他们就有理由拒绝配合。"大野律子合上笔记本电脑,"唯一的突破口是,如果矢口孝文曾经向他们支付过任何形式的费用——哪怕是一笔看似不相干的名目——我们就能在法庭上形成一条资金链路。"
美咲忽然开口了:"矢口孝文今年三月交了一笔税。他在四月份刚报过个人所得税,如果申报中出现了咨询费之类的扣除项,就能证明他和青叶公司之间的经济往来。"
大野律子的眉毛微微扬了一下。"税单的查询权限属于税务署,私人无法调阅。但如果矢口孝文在诉讼中主动提交了自己的财务材料作为证据——比如他为了证明自己因焦虑症状产生收入损失而提交工资流水——那其中可能包含咨询费的支付记录。"
"他还没有提交财务材料,"浩二说,"但芝崎隆一一定会让他提交,因为那部分是他反诉策略的核心论据。"
大野律子没有否认。她只是低头在记事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本子,抬头看向窗外。六本木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等他的财务材料进入法庭卷宗的那一天,我会申请对这些文件做逐项审查。"
浩二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等待。而等待是他和美咲在十年里做过最多的事。
接下来的九天,日子像被稀释过的水,淡而无味,却又带着一种隐约的苦底。浩二照常去贸易公司上班,坐在格子间里处理那些永远不会出错的采购数据。午休的时候他经常一个人站在公司天台抽烟,看着远处高层建筑上的广告牌轮换画面,那些色彩鲜艳的广告里总有幸福的一家人,在厨房里、在客厅里、在车厢里笑着。
美咲在家里几乎不再出门。她每天早上在健太的房间里待一段时间——那间房间被他们保持着十年前的陈设,蓝色的窗帘、贴着宇航员壁纸的墙壁、一个铺着米色床单的小床,枕头边放着一只洗得发白的皮卡丘玩偶。她坐在床沿上,手里翻着一本旧相册,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合上,放在胸前抱一会儿,再放回抽屉里。
有一天傍晚,浩二提早下班回家,进门时看见美咲蹲在阳台上,面前摆着一排小花盆,里面种着薄荷和罗勒。她正在给其中一盆浇水,动作很细致,水流沿着盆沿慢慢渗进土里。她看见浩二回来,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平静得近乎不真实的表情。
"我在想,"她说,"如果官司打输了,我们就把房子卖了,搬到海边去住。健太喜欢海。他三岁那年我们去镰仓,他在沙滩上跑了整整一个下午,捡了十七颗贝壳。后来那些贝壳我留了六年,直到搬家的时候才不小心弄丢了。"
浩二蹲下来,和她一起看着那些薄荷叶。"官司不会输。"
"我只是在做一个准备。"美咲放下水壶,手指捏起一片薄荷叶,放在鼻尖闻了闻。"输和赢之间,还有很长一段路。"
那天晚上十一点,大野律子发来一条简讯:"矢口孝文今日提交了补充答辩状,附有近三年的银行流水和纳税申报摘要。"
浩二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从床上坐了起来。美咲几乎是同时醒了,两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相遇,不需要任何言语。
两天后的第三次正式庭审,是本案迄今为止气氛最紧绷的一次。法庭旁听席上第一次坐满了人,地方报纸的记者、两家网络媒体的撰稿人、以及几位看起来像法律系学生的年轻人。芝崎隆一依然穿着他那套深灰色西装,银色细框眼镜反射着法庭的冷光。矢口孝文本人坐在被告席上,穿着深蓝色西装,那条旧疤在下巴上凸起了一条暗色的线,他的目光全程没有看向浩二他们那边,像在看另一面墙。
大野律子在质证环节提出申请,要求对被告提交的银行流水中标注为"业务咨询费"的一笔支出进行核实。芝崎隆一站了起来,语气温和但坚定:"该笔支出发生于三月二十一日,金额为五万二千日元,收款方为『青叶综合服务株式会社』。但这与本案争议焦点无关,属于被告正常经营活动中产生的成本。"
大野律子没有退缩,她翻开另一份文件:"我方申请将『青叶综合服务株式会社』列为本案与被告存在业务关联的第三方机构,要求该机构就与被告之间的服务内容、服务时间、服务人员等信息提供书面说明。"
佐佐木法官沉吟了片刻。法庭里空调的低鸣声变得格外清晰,浩二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处跳动。
"本庭裁定,"法官说,"被告银行流水中所涉及的这笔支付,与本案的关联性尚未明确。但鉴于原告方的合理质疑,准许原告方在一定范围内质询第三方机构。具体执行方式由双方协商确定,如无法达成一致,由本庭指定日期进行书面答复。"
芝崎隆一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那是浩二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近似于不安的表情变化。
休庭后,浩二走出法庭大楼,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初夏的空气中夹着柏油路被晒热后散发的微焦气味。美咲走在他身边,两人都没有说话。大野律子从后面赶上他们,手里抱着那叠厚厚的卷宗。
"芝崎隆一不会轻易配合,"她说,"但他已经开始在程序上做调整了。这意味着什么你们清楚吗?"
浩二转过头看她。
"这意味着他们并不想让这笔咨询费的真实内容被公开,"大野律子的声音压低了,"那笔钱可能不只是咨询费——它可能是一笔让青叶公司为矢口孝文做『事前证据清理』的定金。"
风从街道尽头吹来,把大野律子手中的卷宗封面吹得掀开了一角。浩二的目光落在那叠纸张上,看见其中一页表格的底部,附着一张小尺寸的银行转账截图,收款方名下的账号后四位是"2234"。
他掏出手机,打开森下义明之前发来的那个青叶公司的注册文件,翻到银行账户信息页——账户后四位,是"2234"。
完全一致。
他没有把这个发现告诉任何人。只是在回家的电车上,他看着窗外向后飞驰的街景,终于确认了一件事——矢口孝文、芝崎隆一和青叶公司之间存在着一条暗线,而这条暗线正通过一个最简单的财务行为,被他们在程序正义的无心之间暴露了出来。
美咲靠在他肩头,闭着眼睛。电车经过一段地面路线时,夕阳从窗外涌进来,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她的脸颊上。她的呼吸均匀而浅,像是睡着了,但浩二知道她没有。
因为她的右手一直紧紧攥着他的手指,指节发白,没有一丝松弛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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