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站东口那家商场地下一层的荞麦面店里，浩二和美咲面对面坐在靠墙的卡座上。两碗热荞麦面端上桌的时候，美咲拿起筷子却没有立刻动，她把筷子横放在碗沿上，看着汤面上浮着的葱丝和一片鱼板，目光有些失焦。浩二也没有催她。他慢慢地吃着自己那碗，面条和汤汁的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店里的背景音乐是某个老歌手的民谣，旋律缓慢而绵长。
美咲终于拿起筷子，夹了几根面条送进嘴里。她吃了三口，然后放下筷子，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对折的打印纸。那是她从交番复印的监控截图，像素不高，但能看清轮廓——一个女人侧身站在出租车车门边，怀里抱着一个被浅色毯子裹住的团状物。女人的脸对着镜头的方向偏转了大约四十五度，能够辨认出眉眼和鼻梁的轮廓。她的身侧站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右手拎着一只深色手提包。
浩二接过那张截图，看着那个女人的脸。他没有见过矢口真由美，但她的五官和矢口孝文有一丝相似的影子——同样的颧骨走向，同样的下巴线条。他把截图翻到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是美咲的笔迹，记录了时间戳和那段影像的时长。
"十年前，她在我们对面楼住了大概半年，"美咲说，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后来搬走了。我后来才想明白，她是来看我们的。她想知道我们有没有在继续找。"
浩二把截图折好放进口袋。"她丈夫呢？她那个抱着的婴儿——她说是她自己的孩子。"
美咲摇了摇头。"她从未提过丈夫。我后来问过邻居，没人见过她家里有男人出入。那个婴儿，我那天没有仔细看。现在回想起来，那毯子裹得太紧了，从头到脚全包住，连脸都没有露出来。我当时觉得那是新生儿怕风。但那个时候她的孩子已经差不多该会走路了。"
荞麦面店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邻桌坐进来两个穿西装的上班族，一边吃面一边低声聊着工作上的事，语气平淡而频繁。嘈杂的人声像一层薄薄的被子覆盖住了整个空间。美咲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大半碗面慢慢吃完了。她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嚼了很多下，像在完成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
下午三点多，两人坐上了回家的电车。车厢里人不算多，美咲靠窗坐着，额头抵着玻璃，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住宅区轮廓上。浩二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电车经过一段地面的路线，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美咲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大野律师那边要做什么？"美咲忽然开口问。
"有了矢口真由美的影像，我们可以申请将她也列为案件的相关关系人。她是出现在关键时间地点的人，而且她和你之间有过交流记录。大野律子会把她作为突破口——矢口孝文有弟弟对姐姐的保护，但姐姐的立场可能更软。"
美咲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她来过我家。"
浩二知道那句话的分量。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她没有抽开。
当夜，大野律子在电话里听完浩二转述的监控内容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矢口真由美的身份信息核实了吗？"
"美咲确认了，和她当年自称的名字一致，住址也吻合。"
"很好。明天我以补充证据的名义向法庭提交一份新的关系人申请，要求将矢口真由美列为本案的证人或潜在当事人。同时，我会向法庭说明原告方曾经与矢口真由美有过私下接触，以证明被告方亲友团与本案事实之间存在的非偶然关联。这番操作需要做得非常干净，不能让法官觉得我们是在撒网捕鱼。"
大野律子在临挂断前又补了一句："浩二，你们今晚好好休息。接下来的庭审会变得完全不一样。"
但那一夜浩二几乎没有入睡。他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听见隔壁美咲的房间一直有细微的声响——她在翻东西，在走动，在开关抽屉。那些声音持续到凌晨两点多才逐渐平息。他起身去厨房倒水的时候，经过美咲的门口，看见门缝下透出的灯光熄灭了。他端着水杯站在黑暗的走廊里，听着夜晚的寂静，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下。
第二天早晨，浩二醒来时已经七点半。他走到客厅时看见餐桌上摆着两份早餐——烤好的吐司、煎蛋、切好的水果，还有两杯已经沏好的绿茶。美咲坐在桌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家居服，头发披散着，正在翻看一本旧杂志。她抬头看了浩二一眼，笑了一下，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
"今天你要去上班吗？"她问。
"请了半天假。大野律子说上午要把新的陈述稿给我们过目。"
美咲点了点头，把杂志合上放在一边。"我陪你一起去。"
上午十点，两人到了大野律子的办公室。办公桌上摊开着一份新整理好的补充申请书，封面上用回形针别着一张矢口真由美的身份信息打印页。大野律子指着那张打印页说："我查了她的住民票记录，她现在的住所在埼玉县川口市，距离矢口孝文之前的越谷公寓大约二十分钟车程。而且她名下有一个银行账户，五年前曾经分三次接收过来自矢口孝文的转账，总额约八十五万日元。"
"那是什么性质的转账？"浩二问。
"没有备注说明。但这笔金额分布的时间段恰好是矢口孝文搬家前后。如果我们在法庭上提出这笔转账与『封口费』或『共同参与后的分成』有关联，对方必须做出解释。"大野律子翻开笔记本，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一段话，"今天晚上我会把补充申请书递交上去。芝崎隆一最快在后天上午就能拿到副本。到时他会意识到，他的防守面扩大了不止一倍。"
美咲坐在沙发上，一直安静地听着。她的坐姿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彼此交握。大野律子说完那番话之后看向她，像是在等待她的表态。美咲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那就递上去吧。"
下午一点多，两人从大野律子的办公室出来，走在六本木的街道上。阳光灼热，沥青路面蒸腾着看不见的热浪。浩二走了一段路后才意识到，美咲没有沿着回家的方向走，她拐进了一条通向六本木新城的小路。
"去哪儿？"浩二跟上她。
"去一趟药妆店，买点防晒霜。家里的用完了。"她说得很随意。
药妆店里冷气开得很足，货架间的走道又窄又亮。美咲在防晒霜的货架前停下来，拿起一瓶浅蓝色的，看了一会儿成分表，然后放回去换了另一瓶白色的。浩二站在旁边等，注意到她的视线在货架后方的玻璃门镜面上停了一瞬——门镜里映出店外街道上的人影。美咲拿着那瓶白色防晒霜走到收银台结账，付钱的时候她的动作很自然，但浩二顺着她刚才的视线扫了一眼店外。
街道对面，一个穿着浅灰色短袖衬衫的男人正在自动贩卖机前买饮料。那个人的体态和轮廓，和春日部车站录像里的矢口孝文并不完全一致。但浩二注意到，那个人在拿到饮料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贩卖机旁边，用目光看着药妆店的玻璃门。
美咲结完账，提着袋子走到浩二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别回头，我们往前走。"
两人走出药妆店，沿着街道朝地铁站方向走去。浩二没有回头看，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隔着街道跟着他们的后背，像一层贴在不远处的、无形的纸。两人走进地铁站入口，在自动扶梯上缓缓下降时，美咲侧过头对浩二说了一句话："那个人从大野律子的事务所楼下就一直跟着我们。"
浩二的脚步没有停顿。扶梯载着他们驶入地下的光线变暗的区域。地铁站的广播在提示下一班列车的到站时间，声音在瓷砖墙壁之间反复回弹。他们走过闸机，站在月台边缘等车，列车进站时带起的风把美咲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按了一下，手腕上露出了那条守护绳——她今天戴上了它。浩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从抽屉里取出来的。但那条蓝色的细绳绕在她细瘦的手腕上，白色的珠子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光。
列车进站，门打开。两人走进车厢，找了一排靠门的空座坐下。列车启动时，窗外站台上的光影开始移动，快速向后滑过。浩二握住美咲戴着守护绳的那只手，两人的手指交错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
"他知道我们今天去见大野律子，"浩二说，"有人告诉他了。"
美咲靠在他的肩上，闭着眼睛。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穿过门缝。"那就让他们知道吧。他们已经知道得太多了。"
列车驶入地下隧道，车窗外的光线变黑了片刻，然后重新亮起来，映出两人在玻璃上的模糊叠影。浩二看着那片叠影里美咲低垂的眼睫，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件事正在向某个不可逆的方向移动。他不知道那个方向通往哪里，但他感觉到了脚下的地面正在变缓，坡度在一寸一寸地改变。
美咲的手腕上，那颗白色珠子挨着他的掌侧动脉，随着他的心跳轻微地起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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