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自首与控诉

大野律子的补充申请书在七月二十七日下午正式递交。当天傍晚,芝崎隆一的办公室发来了一封简短的电子邮件,收件人大野律子,抄送法庭书记官,内容只有两句话:"我方已收悉补充材料。关于其中涉及的新增关系人,我方需要时间核实其与本案的关联性。"

浩二看到那封邮件时正坐在自家餐桌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映在他脸上。他把邮件来回读了三遍。"需要时间核实"——这意味着芝崎隆一在拖延。但拖延本身暴露了一件事:矢口真由美的出现,让他们提前准备好的防御体系出现了一道裂缝。

第二天上午,佐佐木法官作出了裁定:准许将矢口真由美列为本案关系人,并要求她在八月三日前以书面形式提交一份关于十年前当日在春日部车站活动的说明。如果她拒绝提交,法庭将依法发出强制传唤令。

那份裁定书送达矢口真由美的住址后,当天下午大野律子就收到了对方律师的回复——矢口真由美已经委托了一名独立律师代理此部分事务,律师的名字叫白石香织,是一位专门做家事案件的女律师,在业界以"谨慎而从不越界"著称。

"白石香织,"大野律子在电话里对浩二说,语气中带着一丝她很少流露的兴味,"她是那种不会让你抓到任何把柄的人。但她接这个案子本身说明了一件事——矢口真由美不想亲自出庭,她在害怕。"

八月三日,矢口真由美的书面说明按时提交了。那份说明长达四页,用标准的法律文书格式写成,内容称:她确实在十年前四月十六日下午出现在春日部车站东口,但当时是在等朋友,与矢口孝文"偶遇"并"短暂交谈"。她怀中抱着的是一名亲戚家的婴儿,因婴儿感冒需要送至父母处。至于那只包,她说是帮矢口孝文"暂时保管的旧衣物"。

大野律子看完那份说明之后,把复印件交给了浩二和美咲。美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那份说明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文字——"与矢口孝文偶遇并短暂交谈"。

"她写的是'偶遇',"美咲说,"但录像里他们是同时进入候车区的,间隔不超过十秒。那不是偶遇,是事先约好的。"

大野律子点了点头。"这一点我会在下次法庭质询中提出。但有一个问题——录像的清晰度不足以确定她进入候车区的具体时间节点,精确到秒的判断可能被对方驳回。我们需要更具体的参照物,比如她手上有没有拿手机、有没有看表这些动作细节。"

美咲放下了那份说明,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根守护绳上。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她当时没有看手机。她说在等朋友,但她在候车区站了大约四分钟,一次也没有拿出手机看时间或发消息。一个在等人的人,不会四分钟都不碰手机。"

浩二看着她,心里闪过一种复杂的情绪——美咲在回忆那些画面的时候,她的记忆像一台被校准过的精密仪器,每一个细节都被她反复放大、检查、归类。那十年的等待,把所有日常的碎片都磨成了一面镜子,能照出最微小的反光。

接下来的几天,大野律子和白石香织之间进行了两轮文书交换。白石香织提出,矢口真由美愿意接受一次非公开的、非录像的庭外问话,地点设在法院的调解室,双方律师在场,但原告本人不得直接提问。大野律子接受了这个条件。

庭外问话定在八月九日。那天上午,浩二和美咲坐在法院一楼的等候区,隔着一条走廊,对面就是那间调解室的门。门的颜色是浅橡木色的,上面挂着一块小铜牌,写着"第二调解室"。美咲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那条守护绳。她的坐姿很直,目光一直落在对面那扇门上,像在看一件即将被打开的行李。

九点三十分,调解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浅灰色套装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她大约四十多岁,中等身材,齐肩的深色头发,脸型偏圆,眼睛不大但很亮。她的步伐不紧不慢,但浩二注意到她出门的时候右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经过等候区时,脚步有一瞬间的迟疑。她的视线扫过美咲的脸,然后迅速移开了,像被烫了一下,随后加快步伐走进了走廊尽头的电梯。

电梯门合拢之前,美咲站了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朝那扇已经关上的电梯门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大野律子从调解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走到美咲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她的口供和书面说明一致,没有明显漏洞。但她被问到那只包里具体是什么旧衣物时,她说'记不清了'——一个帮助弟弟保管物品的人,不会在四年后完全忘记内容。"

美咲转过身来,看着大野律子,问了一个浩二意想不到的问题:"大野律师,她刚才出来的时候,有没有看我这边?"

大野律子微微一愣,然后点了下头。"她看了你一眼。很短。"

美咲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了座位。她坐下来的动作很稳,但浩二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微微颤动,那种颤动极轻,像是琴弦被拨动后快要停止时最后的余振。

回家的电车上,美咲一直没有说话。车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楼群逐渐过渡到住宅区的低矮屋顶,她的视线一直落在窗外。浩二坐在她旁边,能够感觉到她的身体散发出的那种紧绷——像一根被不断拧紧的发条,表面看起来和周围的机械没有什么不同,但内部蓄积的力量已经超出了它原定的刻度。

到家后,美咲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浩二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还有抽屉被拉开又合上的声响。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门开了。美咲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的牛皮纸信封,封面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向日葵乐园"几个字,字体圆润而稚拙——那是健太五岁时写的第一批字之一。她把信封递给了浩二。

浩二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全是健太从小到大的照片,按年份排列,从出生三天后的医院留影到四岁生日那天脸上沾着奶油的笑脸。每张照片的背面都写着日期和一句简短的话,是美咲的笔迹,一行行细瘦的字挤在相纸背面的白色边框里。

"我想把这些给大野律师,"美咲说,"如果法庭上需要呈现健太的成长记录,就用这些。不是作为证据,是作为一个人存在的证明。"

浩二把那些照片收好,将信封放在餐桌上。他看着美咲站在厨房门口,正在拧开一瓶矿泉水,动作很慢,很用力,瓶盖在她的掌心里发出了轻微的塑料摩擦声。她的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浩二注意到她拧好瓶盖之后,把矿泉水瓶放在料理台上,然后用双手撑着台面边缘,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了三次——那是在做深呼吸。

"美咲,"浩二叫她。

她没有回头,只是保持着那个撑在台面上的姿势,后背微微弓着,像一只在风里收紧翅膀的鸟。

"我在。"她说。

浩二走到她身后,隔着一步的距离停住了。他没有碰她。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面对着厨房窗台上那一排绿得发亮的薄荷叶。窗外的天色是夏末傍晚特有的那种从深蓝过渡到橘灰的色调,远处的屋顶轮廓在黄昏中变得越来越模糊。

"我想去见矢口真由美,"美咲忽然说,声音依然低,依然平,"单独见。"

浩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那排逐渐暗下去的屋顶,心里有一种很缓慢的感觉在上升——不是恐惧,也不是担心,而是某种更深的理解。他知道了美咲要去做什么,虽然她还没有说。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美咲终于从料理台前直起身来,转过身面对他。她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像淬过水的刀尖。

"帮我把那张手绘地图再画一遍。我要知道从川口到她家的那条路上有几个转弯。"

浩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没有劝阻。他从餐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和一张白纸,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中开始画图。美咲站在他身边,用极轻的声音告诉他方向——"从川口站东口出去,沿大路直行两个红绿灯,第三个路口右转,有一棵银杏树,然后是一条上坡的小路……"

她的声音在暮色中像一条细细的丝线,牵引着铅笔在白纸上留下一道一道浅浅的线。

九点过后,那张地图画完了。浩二把纸折好递给美咲。她接过去,没有打开看,直接放进了帆布包的内层。然后她走到玄关,换上了那双深灰色的运动鞋。

"我很快回来。"她说。

浩二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推开门,走进走廊。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然后四周陷入了寂静。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见楼下街道的灯光下,美咲瘦小的身影快步穿过了马路,汇入夜色之中。

她的口袋里揣着一张手绘地图,手腕上系着一根蓝色的守护绳。而浩二知道,她今晚要去见的人,是十年来第一个抱着健太走出他视线的人。

他站了很久,直到楼下的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薄,像一层附着在窗玻璃上的旧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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