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伞
雪停了,但风更大了。祁默走出医院,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颤,但没有停步。他钻进车里,插上U盘,开始浏览里面的文件。
方世宏给的U盘里,是一个巨大的文件夹,里面分门别类地存着账目、录音、视频、照片。祁默点开“账目”文件夹,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跳出来。
每一笔交易都有记录。日期、供体代号、受体代号、金额、经手人。最早的一笔是三年前,最近的一笔是两个月前——林盈。
祁默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眼睛扫过那些数字。供体代号都是数字,受体代号是字母。他找到林盈的那一页:
供体:0915-03 受体:FSH 金额:120万 经手人:FY、QHS
FSH——方世宏。FY——方扬。QHS——秦海生。
林盈的命,值一百二十万。
他继续往下翻。三年来,这样的交易有四十三笔。四十三条人命。
他点开“视频”文件夹。里面是一段段手术室的监控录像。他随手点开一个,画面里是一个年轻的男人,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师正在注射。那个男人的眼睛睁着,看着无影灯,眼神里全是恐惧。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闭上,再也没睁开。
祁默关掉视频,手在发抖。
他又点开“录音”文件夹。里面是一段段电话录音。他点开最近的一段,时间是九月二十日晚上。
方扬的声音:“秦主任,林盈那边怎么样?”
秦海生:“他还在恢复。第二次手术的事,我还没跟他说。”
方扬:“不用跟他说太多。就说有特殊情况,需要他再帮一次,钱加倍。他会答应的。”
秦海生:“可是……摘了两个肾,他必死无疑。”
方扬沉默了几秒:“秦主任,我父亲快不行了。你看着办。”
这段录音祁默听过,在秦海生的手机里。但这段更完整,后面还有内容。
秦海生:“方总,有件事我想问你。”
方扬:“说。”
秦海生:“林盈的母亲在我们医院透析,她知道吗?”
方扬冷笑一声:“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等着换肾。”
秦海生:“换肾?谁的肾?”
方扬:“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录音结束。
祁默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方扬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林盈的肾救方世宏,林盈母亲的肾,他也有安排。
他继续往下翻,在“照片”文件夹里,他看到了熟悉的脸。阿豹、刘护士长、秦海生,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人。照片下面标注着日期,都是他们死前最后一张照片。
阿豹的照片拍摄于他被烧死的那天,地点是那个废弃仓库门口。刘护士长的照片拍摄于她被杀害的那天,她正走进仁和医院的地下停车场。秦海生的照片拍摄于他家着火的前一天,他站在方氏集团门口,好像在等人。
有人在跟踪他们,拍下他们最后的影像。
祁默放大照片,在阿豹那张里,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穿黑色羽绒服,戴帽子,看不清脸。但那个人手里拿着一部手机,手机的壳是红色的,很显眼。
他想起方扬被抓那天,在看守所里,方扬的手机壳也是红色的。
这是方扬自己拍的。他在亲自跟踪,亲自灭口。
祁默的胃里一阵翻涌。
他关掉照片,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四十三条人命,三年来,就在他生活的这座城市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追究。如果不是林盈的尸体在河滩被发现,如果不是他偶然介入,这些人的死,可能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手机响了,是方琪。
“祁记者,你在哪?”
“在车上。怎么了?”
“我爸想见你。”方琪的声音很轻,“他说有重要的事。”
***
方家老宅的客厅里,壁炉烧得很旺。方世宏坐在轮椅上,盖着毯子,脸色比之前更差。方琪坐在他旁边,眼睛红肿。
“祁记者,坐。”方世宏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祁默坐下来。
“U盘你看了?”
“看了。”
方世宏点点头:“有什么感想?”
祁默沉默了几秒:“四十三条人命。”
“四十三条。”方世宏重复了一遍,“三年来,就在我的医院里,就在我眼皮底下。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他低下头,双手攥着毯子。
“我儿子做的这些事,我难辞其咎。”
祁默没说话。
“我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方世宏抬起头,“方扬的案子,可能要出问题。”
祁默一愣:“什么问题?”
“有人要保他。”方世宏的声音很沉,“方扬背后还有人,比我更有势力的人。”
祁默的心一紧。
“谁?”
方世宏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方扬这些年做生意,认识了很多大人物。有些事,我也插不上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祁默。
“这里面是一个地址。方扬有个秘密保险箱,藏在城郊的一个仓库里。里面有他所有的账本原件,还有一些他和那些大人物的合影、录音。如果这些东西落到警方手里,谁也保不了他。”
祁默接过信封。
“你为什么给我?”
方世宏看着他,目光复杂。
“因为我欠那些死去的人。”他说,“四十三条命,我还不清。但至少,让凶手受到惩罚。”
祁默站起来。
“我现在就去。”
“小心。”方世宏说,“方扬虽然被抓了,但他的人还在外面。那个仓库,可能有人守着。”
祁默点点头,转身要走。
“祁记者。”方世宏叫住他。
祁默回过头。
“如果……如果我还能活几年,我想去看看林盈的母亲。我想当面跟她说声对不起。”
祁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李桂芬还在医院。”他说,“但她现在昏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等她醒了,你可以去。”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
城郊的仓库在一个废弃的工业园区里,四周荒草丛生。祁默把车停在远处,步行靠近。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绕到仓库后面,找到了方世宏说的那扇小门。
门锁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万能钥匙——老周给的,说以防万一。捅了几下,锁开了。
他推门进去,里面漆黑一片。他打开手电,光束照亮了周围。
仓库不大,堆满了杂物。角落里有一个铁皮柜,上面挂着一把大锁。他走过去,用万能钥匙打开锁,拉开柜门。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文件袋。他随手拿起一个,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方扬和各种人的合影。有官员,有商人,有医生,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
他继续翻,在最下面找到了一个笔记本。翻开,是手写的账目,比U盘里的更详细。每一笔交易后面,都有经手人的签名和日期。
他把笔记本装进背包,又拿了几沓照片和录音带。刚准备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祁记者,别动。”
祁默僵住了。
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枪。手电的光照在他脸上——是方扬的那个保镖,姓李,之前在冷库里见过。
“方总说得没错,你果然会来。”李姓保镖笑了笑,“把东西放下。”
祁默慢慢蹲下,把背包放在地上。
“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李姓保镖摇摇头,“是等。方总早就料到,方世宏那个老东西会把地址告诉你。”
祁默的心里一沉。
“方扬不是被抓了吗?”
“被抓了,但他的钱还在。”李姓保镖冷笑一声,“他给了我五百万,让我处理掉你。”
他抬起枪口,对准祁默的额头。
“有什么遗言吗?”
祁默盯着他,突然笑了。
李姓保镖一愣:“你笑什么?”
“我笑你太蠢。”祁默说,“你以为方扬会给你五百万?他在看守所里,怎么给你钱?”
李姓保镖的脸色变了。
就在这时,仓库门被踢开,几道手电光照进来。
“不许动!警察!”
李姓保镖回头,枪口刚转过去,就被扑倒在地。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祁默面前。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老周晃了晃手机:“你车上有定位,我装的。怕你出事。”
祁默松了口气,捡起背包。
“这是什么?”老周问。
“方扬的账本。还有他和那些大人物的合影。”
老周接过去翻了翻,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东西,够他把牢底坐穿了。”
祁默点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按在地上的保镖。
“谁让你来的?”
李姓保镖咬着牙,不说话。
老周踢了他一脚:“说!”
他偏过头,还是不说话。
祁默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方扬在看守所里,出不来。他不可能给你钱。给你钱的是另一个人,对不对?”
李姓保镖的眼神闪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只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只要杀了你,就把钱打我卡上。”
“号码呢?”
“打完之后就注销了。”
祁默站起来,和老周对视一眼。
方扬背后还有人。而且那个人,就在外面,看着这一切。
***
回到车上,祁默把账本递给老周。
“你先拿着。这是证据。”
老周接过来,翻了翻,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
老周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个。”
祁默凑过去看。那是一笔交易的记录,日期是三年前。供体代号:0307-01。受体代号:LJ。金额:八十万。
LJ。李建国。
老周的脸色变了。
“李建国是谁?”祁默问。
老周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父亲。”
祁默愣住了。
“三年前,他做了肾移植手术。他跟我说,是正规渠道来的肾源。”
祁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周合上账本,看着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我一直以为他是清白的。”他的声音很轻,“原来他也……也是凶手之一。”
祁默拍拍他的肩膀。
“老周……”
“我没事。”老周打断他,“他三年前就去世了。手术之后,活了半年。”
他发动了车。
“走吧。回去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
车驶入夜色,雪越下越大。祁默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仓库,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老周的父亲,也是方扬的客户。这场游戏里,谁都不是干净的。
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又是那个熟悉的陌生号码:
“恭喜你找到了账本。但真正的凶手,你还没找到。”
祁默盯着屏幕,回了一条:
“你是谁?”
几秒后,回复来了: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愿意用多少条人命,换一个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