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日
祁默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老地方”。
川菜馆的包间还是老样子,墙上那张抱着鲤鱼的胖娃娃年画已经褪了色。老板认识他,什么也没问,直接把他领到最里面的包间,倒了杯茶就走了。
他点了根烟,等着。窗外是城北的老街,路灯昏黄,几家店铺已经关了门。十一月的风吹得广告牌哗啦哗啦响,偶尔有电动车驶过,车灯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八点整,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黑色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脸上戴着口罩。他反手把门关上,拉上窗帘,这才摘下口罩。
三十来岁,瘦长脸,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嘴角有一道疤。他看着祁默,笑了笑,那笑容很疲惫。
“阿豹?”
“是我。”他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祁记者,久仰。”
祁默看着他:“方琪是你救的?”
阿豹点点头:“那天晚上我在仓库附近,看见两个人把她拖进去。我等他们走了才进去的。她流了很多血,我打了120,然后跑了。”
“为什么跑?”
“因为我不想被人发现。”阿豹盯着茶杯,“我这种人,出现在那种地方,警察第一个抓的就是我。”
“你现在不怕了?”
阿豹抬起头,目光很复杂:“林盈死了,刘护士长死了,秦海生也死了。再躲下去,下一个就是我。”
祁默把烟掐灭:“你知道什么?”
阿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放在桌上。是那种老式智能机,屏幕裂了一道缝。
“这是林盈的手机。”
祁默一愣。林盈的手机?警方一直在找,没找到。
“林盈死之前给我的。”阿豹说,“他可能知道自己要出事,把手机给了我,让我保管。”
“里面有什么?”
“你自己看。”
祁默拿起手机,按亮屏幕。需要密码。
“林盈的生日。”阿豹说,“他妈的生日。”
祁默输入李桂芬的生日,手机解锁了。桌面很干净,几个常用软件。他点开相册,最上面是一个视频,拍摄时间是九月二十日晚上十一点。
他点开视频。
画面晃动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林盈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一间办公室,墙上挂着仁和医院的标志。他的脸色很差,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发白。
“我叫林盈,二十四岁。”他对着镜头说,声音沙哑,“九月十五日,我在仁和医院做了一个手术,卖了一个肾。他们说给我二十万,先付了五万定金,剩下的手术后再给。”
他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手术很顺利,我在一个私人病房躺了三天。然后他们来找我,说有个特殊情况,需要我帮忙。”
画面里的林盈低下头,双手攥在一起。
“他们说有个大老板,等肾源等了很久,快不行了。配型刚好跟我一样,但我的另一个肾……他们说可以用,但做完手术我就……他们就给我加钱,加一百万。”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缺钱,我妈等着钱治病。我答应了。”
视频里传来林盈的抽泣声。
“今天晚上,他们把我带到另一个手术室。我躺在床上,麻醉师给我打针的时候,我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林盈的脸凑近屏幕,眼神里带着恐惧。
“是方扬。方氏集团的方扬。他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视频到此结束。
祁默握着手机,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林盈最后留下的。”阿豹说,“他录完视频,把手机给我,让我如果他有事,就把这个公开。”
“为什么给你?”
阿豹沉默了几秒:“因为我欠他的。林盈是我介绍给秦海生的。我干这行五年了,介绍过很多人。都是走投无路的,卖个肾换点钱。我以为这是正常的交易,直到林盈出事。”
他端起茶杯,手在抖。
“九月二十一日,我听说林盈死了。我去找秦海生,他说手术意外,让我别管。我不信。后来刘护士长偷偷告诉我,林盈的肾被摘了两次,第二次是给方世宏。”
“方世宏知道吗?”
“不知道。”阿豹摇摇头,“刘护士长说,方世宏一直以为他的肾源是正规渠道来的,是秦海生从外地调来的。他根本不知道是林盈的。”
祁默脑海里浮现出方世宏那张苍白的脸。他在等肾源,等了半年,最后用的是林盈的肾。而林盈的母亲,也在同一家医院透析,等着儿子回来。
“刘护士长就是因为知道太多,被灭口了。”阿豹继续说,“秦海生也死了。下一个就是我。”
“你为什么救我?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阿豹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因为我信不过警察。这种案子,牵扯到大老板,最后都是不了了之。但你是记者,你不一样。”
祁默把手机收起来:“方琪知道这些吗?”
“她知道一部分。”阿豹说,“她是秦海生的学生,跟着做了几台手术。但她不知道林盈的第二次手术,是她父亲用了林盈的肾。秦海生瞒着她。”
“她现在怎么样?”
“在医院,脱离危险了。”阿豹站起来,“我该走了。手机你拿着,怎么用是你的事。但我提醒你,方扬不会让你把这个发出去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祁记者,林盈是个好人。他卖肾是为了救他妈。他妈现在还躺在医院,不知道儿子已经死了,更不知道儿子的肾在方世宏身上。”
门关上了。
祁默坐在那里,盯着手里的手机。林盈的脸还定格在屏幕上,年轻,疲惫,眼睛里还有光。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出川菜馆。街上起风了,吹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路边等车,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林盈最后的话:
“是方扬。方氏集团的方扬。他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方扬。
他想起方扬在办公室里的那些话:“我父亲是个好人,但他太相信别人了。”
“我怀疑有人在利用我父亲的医院。”
“如果我查这件事,他会以为我在陷害谁。”
全是谎言。
方扬根本不是在查真相,他是在灭口。秦海生、刘护士长,都是他杀的。现在轮到阿豹。
祁默掏出手机,想给老周打电话。刚拨出第一个数字,一辆黑色的面包车突然停在他面前。车门滑开,一只手伸出来,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了进去。
车飞速驶离。祁默挣扎着想喊,嘴巴被一块布捂住了。一股刺鼻的味道冲进鼻腔——乙醚。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最后看见的是一双皮鞋,很亮,在他眼前晃动。
***
不知过了多久,祁默被一盆冷水泼醒。
他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把椅子上,手脚都捆着。周围很暗,只有头顶一盏灯,照得他睁不开眼。
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来:“祁记者,又见面了。”
灯被移开,方扬的脸出现在他面前。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神态悠闲。
“方扬。”
“别紧张,我不会杀你。”方扬喝了一口咖啡,“至少现在不会。”
祁默盯着他:“林盈的视频在我手里。”
“我知道。”方扬笑了笑,“阿豹给你的嘛。我的人一直在跟踪他,他进川菜馆我就知道了。”
“那你还不动手?”
“因为我想跟你谈谈。”方扬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祁记者,你很能查,我很佩服。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查出来的真相,真的能改变什么?”
祁默没说话。
“林盈死了,没错。但他的死,救了我父亲。”方扬的声音很平静,“我父亲是个好人,他这一辈子做了很多善事,盖学校,修路,捐医院。现在他生病了,需要一个肾。林盈正好配型,我们给了他钱,他自愿签了协议。这是一笔交易。”
“他是自愿的吗?”
“当然。”方扬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他需要钱救他妈,我们给他钱,他给我们肾。公平交易。只是后来出了点意外——第一次手术之后,他的身体出了问题,另一个肾也衰竭了。我们不得不做第二次手术,但没救回来。”
祁默冷笑一声:“你在骗谁?第一次手术摘了一个肾,他还能活。第二次摘另一个,他必死无疑。你们根本就是杀了他。”
方扬的笑容僵了一下。
“祁记者,你太天真了。”他站起来,背对着他,“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发生这种事。有钱人活下去,穷人死掉。你们这些记者整天喊着公平正义,但最后呢?法律能把我怎么样?林盈签了协议,有录像,有证人。他是自愿的。”
“那个协议是你们伪造的。”
“证据呢?”方扬转过身,“林盈已经死了,死无对证。那个视频,你可以发出去,但我会说是伪造的,是AI换脸。你告不倒我。”
祁默沉默了。
方扬说得对。他手里只有一段视频,没有其他证据。秦海生死了,刘护士长死了,阿豹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方扬完全可以否认一切。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跟你做个交易。”方扬走回椅子旁坐下,“你把视频给我,我放你走。然后你回去继续当你的记者,忘掉这件事。林盈的妈,我会给她一笔钱,让她安度晚年。大家都好。”
“如果我不呢?”
方扬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他身后的一块幕布缓缓降下,投影仪亮起,画面出现在幕布上。
是阿豹。
他被绑在另一把椅子上,满脸是血,嘴里塞着布。旁边站着两个壮汉,手里拿着铁棍。
“你朋友在我手里。”方扬说,“你交不交视频,他都会死。但你交了,他可以死得痛快一点。”
祁默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给你一分钟考虑。”方扬看了看手表。
幕布上,一个壮汉举起铁棍,打在阿豹的腿上。阿豹的身体猛地一弹,发出闷哼声。
祁默闭上眼睛。
“十、九、八……”
“停。”
方扬看向他。
“视频在U盘里,U盘在我公寓的暖气片后面。”
方扬笑了,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他收到一条消息。
“找到了。”他站起来,“祁记者,合作愉快。”
他走到祁默面前,蹲下来。
“你放心,我不会杀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从今天起,别再查了。如果我再看见你出现在仁和医院,或者再写一个字关于这个案子,下一个死的就不是阿豹了,是你,还有林盈的妈。”
他站起来,挥了挥手。
几个人走过来,给祁默蒙上眼睛,拖着他往外走。他被扔上一辆车,不知道开了多久,又被拖下来扔在地上。车开走了。
他扯下蒙眼布,发现自己躺在一条小巷里,离报社不远。
天已经亮了。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报社走。手机还在口袋里,他掏出来,给老周打电话。
“老周,阿豹出事了。”
“阿豹?”老周的声音很疲惫,“你来刑警队一趟吧,有个事要告诉你。”
***
刑警队的会议室里,老周和王警官都在。桌上放着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部烧焦的手机。
“阿豹的尸体今天早上在城郊被发现。”老周说,“被烧死在一辆面包车里。”
祁默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烧得很严重,但车里发现了这个。”老周指着证物袋,“是你给他的那个U盘吗?”
祁默看着那个烧焦的U盘,慢慢点了点头。
“现场还有别的发现吗?”
“有。”王警官递过一张照片,“在阿豹的口袋里找到的,烧得只剩一角,但还能看出来。”
照片上是一个残缺的纸片,上面有几个手写的字:“方扬……仁和……证据在……”
祁默闭上眼睛。
阿豹死了,林盈的视频没了。
他想起方扬最后那句话:“下一个死的就不是阿豹了,是你,还有林盈的妈。”
他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
“医院。”
***
仁和医院住院部,八楼。
祁默走出电梯,往李桂芬的病房走。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只有一个值班护士在低头写东西。
他推开病房的门。
病床上空空荡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转身跑向护士站:“李桂芬呢?28床的李桂芬?”
护士抬起头:“她昨天出院了。”
“出院?她透析还没做完,怎么能出院?”
护士翻着记录:“有个男的来办的,说是她亲戚,把她接走了。”
“什么亲戚?叫什么?”
“没留名字。”护士摇摇头,“但那人开着一辆黑色的车,挺高档的。”
祁默的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没有号码,只有一句话:
“遵守约定。”